陳默收起小刨刀,褲腳上的木屑被山風捲走了一半。他沒回頭去看是否裝好,隻是拍了拍手,轉身朝哂穀場走去。梯子還靠在竹樓外牆上,工人們陸續下來,有人擦汗,有人點煙。他知道,活兒幹完了,但事情還沒完。
也在公告欄前站定,從筆記本裡撕下一頁紙,用圖釘固定在最上方。紙上寫著五個字:“維護即發展”。筆畫粗重,像是刻進去的。
趙鐵柱跟過來時嘴裏還嚼著草根,聽見動靜抬頭一看,皺眉:“又開會?剛歇下。”
“不是開會。”陳默指著公告欄,“是定規矩。房子改好了,可要是水管三天兩頭漏、燈泡一月換八個,客人再來一次就怕了。”
林曉棠提著帆布包走來,裏麵裝著幾張剛印好的表格。她沒說話,先把一張紙貼在公告欄右側——《設施巡檢記錄表》。標題下麵是八欄:衛浴係統、電路照明、結構安全、排水排汙、門窗密封、取暖裝置、公共區域、應急通道。每欄下麵列著檢查專案和頻次。
“每週檢查一次?”一個年輕工匠湊近看,“那不是天天得跑?”
“不是跑。”林曉棠翻開本子,“是責任到人,每棟民宿配一個負責人,發現問題當場拍照登記,報給村委會匯總。小問題當天修,大問題四十八小時內處理。”
王德發拄著拐慢慢踱過來,眼鏡滑到鼻尖。他盯著那張表看了許久,忽然問:“誰監督?怎麼記賬?”
陳默早有準備。他從夾縫裏抽出一份草案:“成立‘青山村設施維護小組’,由施工隊骨幹帶頭,先試三棟樓。每次維護都要留單據,材料費進合作社賬戶,人工按工時計入個人勞務檔案。”
“白乾。”旁邊有人嘟囔,“我又不是村幹部,憑啥天天盯著馬桶堵不堵?”
趙鐵柱正要開口罵人,王德發卻擺了擺手。他掏出隨身小本子,翻到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念道:“上個月民宿凈入四萬七千六百元,文創銷售兩萬三千。賬上有錢,但不能隻分不分投。我建議——維護勞動折算工時,存進合作社勞務賬戶,年底分紅按總工時比例結算。”
人群安靜了幾秒。
“意思是我修過水龍頭,也能算錢?”那人追問。
“不隻算錢。”王德發合上本子,“也算貢獻。以後買化肥、領培訓名額、孩子上學補助,都看這個工時賬。”
林曉棠補充:“我們還會設‘維護積分榜’,每月公示前三名,獎勵優先接改造工程的機會。”
有人笑了:“那我得多去幾趟,專挑容易出問題的地方轉悠。”
“不行。”陳默立刻接話,“虛假上報一經發現,扣除雙倍工時,三個月內不得參與任何專案分配。”
他掃視一圈:“咱們打的好日子,不是建出來的,是守出來的。現在房子漂亮了,客人願意來,可要是哪天熱水又斷了、地板又響了,人家不會說‘他們儘力了’,隻會說‘還不如住縣城賓館’。”
沒人再笑。
趙鐵柱捲起袖子,走到排班表前拿起筆:“我帶一組,負責一號樓和公共衛生間。每天下午三點巡一遍,雷打不動。”
“我二組。”另一個工人搶著簽。
“等等。”王德發突然開口,“材料進出也要管。明天開始,倉庫鑰匙交兩人共管,進出物資必須雙簽字。我親自核賬”
陳默點頭,“行。另外,所有更換下來的零件統一回收。登記型號和損壞原因,月底分析一次,看看哪些是通病,提前換。”
林曉棠開啟手機,連上投影儀支架。畫麵亮起,是一段演示視訊:她站在樣板間衛生間裏,手指輕觸牆麵按鈕,暖光燈帶緩緩亮起;接著鏡頭切到天花板,展示明管走向;最後定格在洗手檯下方的檢修口。
“這裏可以五分鐘拆開。”她邊說邊演示,“不用砸牆,不耽誤營業。每個點位都有標識卡,掃碼就我看操作說明。”
“還能掃碼?”幾個年輕人圍上來。
“能。”她說,“我已經建了群,把所有責任人拉進去了。問題拍照上傳,三十分鐘內必須響應。超時三次,取消當月工時認定。”
趙鐵柱咧嘴一笑:“嚴是好事。越嚴越公平。”
王德發這時已坐進藤椅,算盤擱在腿上。他一邊聽一邊記,指尖撥動珠子發出清脆聲響。片刻後停下,抬頭說:“第一批維護預算,控製在八千元以內。材料優先用庫存餘料,不夠在採購。”
“我讓廠家返一批邊角竹板。”趙鐵柱說,“做珍惜潮墊層正好。”
“登記用途。”王德發提醒,“別混進其他專案。”
陳默拿出一疊檔案,是剛擬好的《維護小組責任心書》。每人一份,條款清楚:職責範圍、響應時限、驗收標準、獎罰機製。他遞到趙鐵柱手裏:“你第一個簽。”
趙鐵柱接過筆,名字寫得穩。魯班尺插在腰帶上,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其他人陸續上前簽字,有人猶豫,有人乾脆。簽完後,表格被貼上牆,排班表也掛了上去。公告欄一下子變得滿滿當當。
林曉棠把最後一份巡檢表夾回筆記本,白大褂口袋裏的種子微微晃了一下。她看著陳默,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太陽偏西,光線斜照在公告欄上。“維護積分榜”還是空白,紅紙黑字格外醒目。
“下週一開始執行。”陳默收起檔案,“今天大家回去整理工具,備好常用配件。趙鐵柱,你組織一次實操演練,重點教密封圈更換和電路跳閘排查。”
“明白。”趙鐵柱應聲,“明早八點,工地集合。”
王德發扶著拐站起來,算盤掛在手腕上輕輕搖晃。他走到新賬前,翻開第一頁,在“預支款項”欄一項寫下一筆明細:
“設施維護啟動資金:柒仟伍百元整。用途:採購防水膠條,LED替換燈源、檢測工具包三套。”
他蓋上章,抬頭對陳默說:“這筆賬,我要貼在牆上。”
“應該的。”陳默答。
林曉棠收起投影裝置,順手把帆布包背好。他走到陳默身邊,低聲說:“日本客戶那邊回信了,家庭紀念套裝他們接受定製週期六週。”
“告訴他們沒問題。”陳默看著公告欄,“隻要質量不出錯,慢點沒關係。”
趙鐵柱這時正蹲在地上畫草圖,打算設計一套簡易排水檢測裝置。聽見對話抬起頭:“老陳,你說會不會有人故意改破壞?比如競爭對手?”
“不怕一萬,隻怕萬一。”陳默說,“所以監控不能停,夜間巡查也要納入工時計算。”
王德發插話:“攝像頭供電線路單獨走線,加鎖盒。我去聯絡鎮上電工,重新佈防。”
林曉棠補充:“我也在考慮做個小程式,村民發現問題可以直接上報,自動定位時間地點。”
“太複雜。”趙鐵柱搖頭,“不如發微信群快。”
“那就群加登記表。”陳默拍板,“形式不限,關鍵是留下痕跡。”
夕陽完全沉下去之前,最後一項安排落定。三棟試點樓的責任人全部確認,工具清單提交完畢,首筆採購單列印出來等待簽字。
陳默站在公告欄前,手裏握著剛簽好的責任書,正與趙鐵柱核對第一週巡檢排班。風吹過曬穀場,掀起紙頁一角。他伸手壓住,目光落在“維護積分榜”的空格上。
林曉棠站在不遠處,沒有離開。趙鐵柱捲起圖紙塞進帆布袋,魯班尺哢一音效卡進腰帶。王德發低頭在賬本上記下今日新增預案,算盤子輕輕一撥。
村委會前廣場靜了下來,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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