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砸在鋼架上,發出密集的敲擊聲。陳默站在原地,手裏那張整改記錄表已經浸透,邊角軟塌塌地捲起,墨跡微微暈開。他沒動,隻是將紙小心摺好,塞進貼胸的口袋裏,布料立刻吸走了表麵的濕氣。
風從山口灌進來,帶著涼意。她轉身走向材料棚,腳步踩在泥濘中,鞋底粘著碎石和濕土。掀開帆布簾子,他搬出幾件備甪雨衣,一件件遞到還在原地沒走的工人手裏。趙鐵柱蹲在夯土區邊緣,膝蓋抵著胸口,手撐在腿上,額前的頭髮濕成一縷一縷。他抬頭看了眼陳默,嗓音沙啞:“這雨一時不會停不了。”
“不停也得乾。”陳默把雨衣遞過去,“地基剛壓完一半,泡了水就得返工。”
趙鐵柱接過雨衣沒穿,反而盯著那片新夯的土麵。雨水已經在低窪處積起小水坑,土層表麵泛著灰白的泥漿。“我喊幾個人試試?”
“不用喊。”陳默脫下外套,鋪在泥地上,把一旁的夯錘扶正,“我來。”
他抓起繩索,雙腳踩進泥裡,深吸一口氣,喊出第一聲號子:“一、二、夯!”
聲音不高,卻穿過雨幕。林曉棠從儀器箱後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快步走過來。她沒說話,直接接過另一側的繩索,站在陳默身邊。兩人同時用力,沉重的石夯被拉離地麵,又狠狠砸下,泥土濺起一圈渾濁的水花。
趙鐵柱愣了兩秒,猛地站起身,跛著腳跑到邊上敲響了掛在木樁上的鐵皮。“來啦——開工啦——”他一邊敲一邊喊,“西區夯土,接著乾!”
遠處屋簷下躲雨的村民陸續走出,有人遲疑的站在原地,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最後還是踩進了泥地。王德發拄著拐站在村委會走廊下,眉頭緊鎖,看著陳默和林曉棠並肩拉繩的身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第一批人加入夯點,站成一圈,手搭在濕滑的繩索上。陳默放慢節奏,一遍遍重複:“咱們村!一、二、夯!”第二遍時,有人接上了腔。第三遍,聲音齊了些。到了第五遍,二十多人的聲音混著雨聲,在工地上回蕩起來。
林曉棠的袖口磨破了一道口子,線頭沾著泥水貼在手腕上。她彎腰撿起一把鐵鍬,遞給身邊的婦女:“換著使?”
那女人愣了下,接過鍬,又把自己的遞過去:“你那把輕些,刃口也利。”
兩人相視一笑,沒再說話。林曉棠轉身去凊理夯錘底部粘連的濕土,手指凍得發紅,動作卻沒停。
李二狗一直站在倉庫高處的瞭望台,手裏攥著對講機,他看見新夯的地基邊緣開始滲水,泥流順著斜坡往下淌。他沒喊人,也沒報告,默默扛起一旁的沙袋,一步步走下台階,踩進積水裏。
他把沙袋壘在低窪處,又拖來幾根廢棄的鋼管,斜插進土裏,形成一道簡易導流槽。水順著管壁流走,不再漫向夯土區。他的褲腿全濕了,鞋子裏灌滿了泥,但他沒停下。
趙鐵柱遠遠看見他的動作,停下手中的活,從保溫壺裏倒了半瓶熱水,走過去遞給他。
李二狗抬頭,眼神閃了一下,沒接。
“喝一口。”趙鐵柱把瓶子往前送了送,“不然身子扛不住。”
李二狗遲疑片刻,伸手接過,仰頭喝了一大口。熱氣從喉嚨滾下去,他撥出一口白霧,低聲說:“地基不能毀。”
趙鐵柱點點頭,沒多問,轉身回去繼續指揮夯點。
雨勢沒減,但節奏穩了下來。每一聲夯落下,泥土就要更實一分。陳默的肩膀被雨水泡得發白,衣服緊貼在背上,但他始終站在最前麵,一次次拉起石夯,一次次喊出口令。林曉棠在他右側,動作乾脆利落,偶爾咳嗽兩聲,也沒退後。
王德發走下台階,柺杖在濕地裡留下一個個小洞。他走到公示板前,開啟隨身的小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七十一日,雨,西區夯土續作,參與村民十九人,技術員二人,管理三人。未停工。”
寫完,他抬頭看了看那片正在被壓實的土地,又看了看站在雨中的陳默,輕輕合上本子。
臨近中午,雨勢漸弱。最後一輪夯擊結束,石夯重重落下,震出一圈漣漪般的泥紋。眾人鬆開繩索,有人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有人靠在木樁上喘氣。趙鐵柱咧嘴笑了下,拍了拍陳默的肩:“成了。”
陳默點點頭,彎腰撿起掉在泥地裡的魯班尺。尺子沾了土,他沒擦,直接握在手裏。他走到地基邊緣,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土麵。確實,沒有下陷。
林曉棠走過來,把儀器箱蓋好,又從包裡取出一塊乾布,遞給陳默:“擦擦手。”
他接過,隨意抹了兩下,目光仍盯著地麵。“下午排水溝要跟進,別讓積水回滲。”
“我已經畫了草圖。”林曉棠說,“等雨停就放線。”
李二狗獨自留在原地,開始收拾散落的木料。他把歪倒的模板扶正,用繩子捆好,又把幾根鋼筋歸攏到材料區。他的動作很慢,但一絲不苟。路過夯點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那塊反覆砸擊的土地,伸手摸了摸邊緣的切麵,確認平整後,才繼續往前走。
陳默叫住他:“衣服還濕著,先回去換。”
李二狗搖頭:“還有幾根樁鬆了。得加固。”
“我去。”趙鐵柱提著工具走過來,“你歇會兒。”
李二狗沒在堅持,默默把肩上的雨衣取下,遞給趙鐵柱。趙鐵柱接過,披在自己身上,朝他笑了笑,轉身走向東側木樁。
林曉棠蹲在工具棚下,開啟一個密封盒,裏麵是幾包種子樣本。她小心地檢查外包裝是否進水,又用布擦乾盒子表麵。她的發卡不知什麼時候掉了,頭髮濕漉漉的貼在耳邊,但她沒在意。
王德發拄拐走過,停在她旁邊:“還做這個?”
“趁雨天整理。”她抬頭,“這些是試驗田的第二批苗種,不能炒。”
王德發“嗯”了一聲,從兜裡掏出一塊塑料布,遞給她:“蓋上吧。”
她接過,道了謝,把盒子包好,放在乾淨的角落。
陳默站在工地邊緣,手裏還握著那把沾泥的魯班尺。他望首那片西區,雨水順著帽沿滴落,打在肩頭。遠處,幾個村民正合力抬起一段排水管,準備鋪設。
趙鐵柱捶了捶膝蓋,走過來,喘著氣說:“這雨……也是幫咱洗地基了。”
陳默沒笑,隻是把魯班尺收進工具袋,拍了拍他的肩:“下午三點前,把排水線路標出來。”
“明白。”
李二狗揹著一捆木料走過,腳步沉穩。路過陳默時,他頓了頓,低聲說:“南側坡麵有兩處裂縫,我記下了位置,待會兒報給你。”
陳默點頭:“先吃飯,回頭一起看。”
李二狗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他的背影在雨霧中逐漸模糊,肩頭搭著一件沒人認領的工裝。
林曉棠收好最後一包種子,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她的手指關節泛紅,但動作依舊利落。她走到陳默身邊,指著遠處:“那邊的土地顏色不對,是不是摻了生土?”
“我也注意到了。”陳默說,“等雨徹底停,挖個剖麵看看。”
趙鐵柱提著鐵鍬走來,把一張濕了邊的圖紙遞過去:“這是昨晚改的排水方案,你看要不要調整?”
陳默接過,展開看了一會兒,用筆在某個節點畫了個圈:“這裏加個沉砂池,防止泥沙堵塞。”
“我這就安排人挖。”
王德發站在遠處,翻開小本,寫下:“李二狗,主動巡查,報隱患兩處,建議採納。”寫完,他抬頭看了眼仍在忙碌的眾人,低聲喃咕:“……這也算齊心了。”
雨終於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光斜斜照下來,落在未乾透的地基上。陳默站在西區邊緣,手裏握著魯班尺,準備召集簡短盤算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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