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拉開金屬櫃,父親的筆記本安靜地躺在最底層。他把它取出來,指尖拂過封皮上那道淺淡的水漬,已經乾透了。昨天的記錄還在最後一頁:“環評取樣順利完成,村民自發協助清場、搬運、記錄。”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合上本子,轉身走向辦公桌。
抽屜拉開,財務台賬擺在最上麵。他翻開,一筆筆往下看。環評費四萬二,已支出;東坡鋼筋水泥兩萬八,趙鐵柱墊付;監測樁訊號續費六千,李二狗跑腿交的現金;村史館裝置運輸費三千五,從應急資金裡劃走。他一邊核一邊記,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聲。
林曉棠推門進來時,他正停在總支出那一欄,她手裏拿著銀行短訊列印單,臉色有點沉。
“直播結算款,到賬三萬一千。”她說,“平台扣了服務費,稅費還沒算。”
陳默點頭,沒抬頭。他在台賬空白處寫下“可用餘額2.3萬”,然後在下方畫了條橫線,接著寫:“待支付——滑坡整治材料款27萬,汙水處理站設計費18萬,生態步道施工預付款34萬……”寫到第七項時,筆尖停住。
他把所有數字加了一遍,寫了總額:191.2萬
林曉棠站在桌邊,看著那串數字,半天沒說話。窗外的陽光斜進來,照在賬本上,紙頁微微泛白。
“咱們昨天還在說,信任不是問題的終點。”她聲音低了些,“可現在信任有了,錢沒有。”
陳默把筆放下,靠向椅背。他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道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像條幹涸的河床。他記得小時候這屋裏還沒那道縫,是前年暴雨泡的。
“貨款呢?”林曉棠問。
“試了。”他說,“農商行要抵押物,咱們村的集體用地不能質押質,民宿沒驗收,評不了資產。扶貧辦的專項昨天就停了。今年隻批應急款。”
“預售呢?”
“週期太長。一套房押金五萬,十套才五十萬,還得等三個月支付,等得起嗎?東坡的鋼筋已經澆到第一層,排水溝明天就得挖。等不到預售回款。林曉棠咬了下嘴唇,沒再問。”
屋裏靜下來。遠處傳來施工隊收工的吆喝聲,有人在喊趙鐵柱的名字。陳默忽然想起什麼,翻開筆記本前幾頁,找到一頁寫著“全村勞動力統計”的紙。
“青壯年四十七人。”他念出來,“日均能出工八小時,三十五歲以下二十一人,會電工的三個,懂機械的五個……”
他手指停在紙上,停了幾秒,突然抬頭:“咱們缺的是錢,不是人。”
林曉棠愣了下。
“如果讓他們先幹活,不付現錢,記工時呢?”陳默說,“工時折算成未來分紅份額,等專案有收入在兌現。現在不欠工資,但賬要記清,公示上牆。”
林曉棠皺眉:“這不就是‘賒工’?前年修路。老周隊幹了四十天,最後隻拿了一半,鬧得全村都不信‘口頭賬’。”
“這次不一樣。”陳默翻開台賬,抽出一張單據,“趙鐵柱昨天墊了兩萬八,他信咱們。有人願意信,就能啟動。”
“可工時怎麼算?誰監督?萬一將來分紅不認賬,信任就徹底崩了。”
“王德發。”陳默說,“他守著算盤三十年,賬從不出錯。讓他做監督員,每一筆工時由他核對,村委會和村民代表聯簽。賬本公開,隨時可查。”
林曉棠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習慣性的摸了摸白大褂口袋,掏出鋼筆,在隨身帶的泛黃的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工時=股權。”
她抬頭:“你打算怎麼啟動?”
“先從東坡開始。”陳默說,“排水溝、擋土牆、管網預埋,都是人力活。我們釋出任務,村民報名,按天記工。每十個工時折算一分股權,將來民宿、茶園、電商收益按股分紅。”
“那材料款費呢?人工可以賒,水泥鋼筋不能賒。”
“一部分用現有資金,一部分找趙鐵柱協調,先欠著。她能墊兩萬,就能談延期付款。我們給他寫承諾書,專案回款優先結算。”
林曉棠盯著那行“工時=股權”,筆尖輕輕點了點紙麵。她忽然問:“如果沒人報名呢?”
“會有的。”陳默說,“去年張嬸兒子在城裏工地摔斷了腿,家裏斷了收入。李叔兩口子種地虧本,女兒大學學費還沒湊齊。這些人,隻要看到希望就會動。”
“可希望得看得見。”
陳默合上筆記本,站起身:“那就讓他們看見。”
兩人走出村委會時,太陽已經偏西。老槐樹的影子橫在水泥路上,像一道分界線。東坡的腳手架還立著,幾根鋼筋在斜陽下泛著冷光。
林曉棠站定,望著那片土地:“如果這事成了,咱們就是在重新定義‘村集體’。”
“如果不成。’”陳默說,“也就止步於止了。”
她沒說話,隻是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列框架:工時登記表、監督流程、股權換算比例、公示方式……寫到一半,他忽然停筆。
“王德發會同意嗎?他最恨賬外賬。”
“他知道區別。”陳默說,“這不是欠薪,是投資。他那本紅皮賬本裡記著1983年林地復綠自籌三千六,那時候也是先幹活,後補錢。隻要賬清,他不會攔。”
林曉崇拜點點頭,繼續寫。
天色漸暗,風從山口吹下來,帶著點涼意。陳默掏出手機,翻出趙鐵柱的號碼,按了撥通。
“明天上午九點,老槐樹下,開個會。”他說,“咱們要自己動手,建自己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趙鐵柱的聲音傳來:“我讓施工隊停工半天。”
“不用停工。”陳默說,“讓他們來開會,也來幹活。明天第一件事,挖東坡排水溝。”
“行。”趙鐵柱應了,“我帶魯班尺。”
電話結束通話。林曉棠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天。雲層邊緣被夕陽染成橙紅,像燒了一半的紙。
“明天會來多少人。”她問。
“不知道。”陳默說,“但隻要來一個,就能帶第二個。”
她點點頭,把鋼筆插回口袋。遠處,李二狗正往監視樁旁的公示欄貼新的繳費單,手裏拿著一卷膠袋。
陳默看著那片土地,忽然說:“咱們不能等錢到了再動。得讓錢,追著我們跑。”
林曉棠沒說話,隻是把寫好的紙頁摺好,塞進白大褂口袋。她拍了拍口袋,確認沒丟。
兩人站在老槐樹下,影子被拉得很長。水泥地上的溫度正在下降,風捲起幾張廢紙,在腳邊打轉。
陳默開啟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以工代賑試點方案——第一階段:東坡排水工程,目標工時300,啟動資金0,監督人:王德發,執行人:全體報名村民。”
他合上本子,夾在腋下。
林曉棠忽然說:“如果縣裏知道了,說我們擅自集資呢?”
“不是集資。”陳默說,“是出工。咱們沒收一分錢,也沒打一分借條。他們查賬,隻能查到工時記錄。”
她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你早就想好了?”
“從昨天趙鐵柱墊錢的那一刻。”他說,“他知道我們沒錢,還願意乾。那就說明,有人比錢更信這個事。”
林曉棠沒再問。她抬頭看東坡,腳手架的影子斜斜地壓在坡地上,像一道未完成的刻度。
陳默把手機放回口袋,說:“走吧,回去把方案打出來。”
他們轉身朝村委會走。門沒鎖,陳默推了一下,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屋裏燈還亮著,父親的筆記本攤在桌上,封皮上的水漬隻剩一道淺痕。林曉棠走過去,把她的泛黃筆記本放在旁邊。
陳默開啟電腦,螢幕亮起的光映在牆上。他新建檔案,輸入標題:“青山村自救工程第一期實施方案”。
林曉棠站他身後,看著遊標在空白頁上閃爍。
“寫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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