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東坡竹樓的屋簷滑下,照在民宿二期門前新砌的石階上。陳默還站在屋頂,雨水順著瓦片滴進領口,衣角貼著後背,沉甸甸地壓著身體。他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踩碎了昨夜積在泥地裡的殘水。有人走上台階,柺杖點地的聲音緩慢而清晰。
王德發拄著拐來了。他穿一件冼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左襟別著一枚褪色的黨員徽章。他沒抬頭看樓頂,隻站在電子水質監測站前,抬起柺杖輕輕敲了三下。金屬外殼發出輕脆的響聲,螢幕亮起藍光,一串資料開始滾動:pH值7.2,溶解氧8.1mg/L,濁度0.3NTU。
“這玩意兒連著省環保局係統。”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進地麵。
樓下的動靜傳上來。陳默慢慢起身,腿有些麻,他扶著屋脊邊緣往下看。李秀梅已經到了,手裏拿著話筒,相機掛在胸前,腳邊放著一個黑色錄音包。她仰頭望著他,沒說話,隻是把手掌朝上翻了一下——那是他們之前的暗號:準備好了嗎?
陳默點頭。他彎腰撿起搭在梁木上的外套,抖了抖水珠,套上身。袖口那道冼不掉的泥痕還在,左眉骨的疤被風吹得有些發緊。他從懷裏摸出藍布包,解開,取出父親的煙袋鍋。銅嘴冰涼,他用拇指蹭了蹭,放進工裝褲口袋。
他一步步走下梯子。梯子是趙鐵柱留的,還沒收走,濕漉漉的靠在牆邊。他踩到最後一級時,看見地上擺著一塊銅牌,用紅綢蓋著,底下墊著硬紙板。兩名縣裏來的幹部正蹲著檢查固定螺絲,其中一個抬頭說:“陳同誌,可以揭了。”
陳默沒動。他盯著那塊紅綢,手指插在褲兜裡,捏著煙袋鍋。他知道這塊牌意味著什麼——三個月前,他們還在暴雨裡守著斷電的監測儀;兩個月前,宏達集團的人還拿著偽造的排汙許可堵在村口;十天前,省廳的專家才最終簽字確認評估報告。現在它就在這兒,靜靜躺著,等著她掀開。
王德發又敲了下監測站。“連上了。”他重複了一遍,“二十四小時實時上傳,全省都能看見。”
陳默吸了口氣。他走上前,蹲下身,手指搭在紅綢邊緣。綢布有點潮,可能是夜裏露水打濕的。他輕輕一拉,銅牌露出一角,陽光照下去,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眯了下眼。
整塊牌顯露出來,底色深褐,字型鎏金,右下角刻著編號和鋼印。上麵寫著:“國家生態旅遊示範區”。下麵是落款單位和日期,蓋著紅色大印。
圍觀的村民沒人出聲。幾個老人站在後麵,手裏攥著帽子,眼睛盯著那枚公章。有個孩子想往前湊,被母親輕輕拉住。空氣裡隻有風穿過竹林的聲音,還有遠處山澗流水的輕響。
陳默站起身,退後半步。他抬手理了理外套領子,把皺的地方抹平。這個動作是他昨晚對著宿舍鏡子練的——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能代表村子說話的人。
李秀梅走過來,把話筒遞到他麵前。“陳默同誌。”她說,“宏達集團昨天正式進入破產清算程式,資產將用於生態修復賠償。您作為青山村抗爭行動的主要組織者,對此有什麼回應?”
陳默沒看她。他低頭從口袋裏掏出煙袋鍋,握在手裏。銅嘴已經被體溫焐熱了些。他摩挲著介麵處那道細縫,那是父親生前最後一次打磨時留下的痕跡。
“爹,”他說,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該給他們上香了。”
周圍靜了幾秒。然後人群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不知是誰的。
王德發拄著拐走到銅牌旁邊,伸手摸了摸牌子背麵的銘文。他的手指顫抖,但沒有縮水紡回去。一九八三年,老支書帶著我們簽第一份水源保護公約,“他說,那時候沒人信咱們村能自然管水。現在,現在公章下來了。”
他\\沒說完,隻是笑了笑,嘴角扯動了一下,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紋路。
李秀梅迅速按下錄音鍵,又舉起了相機。她調整角度,把銅牌、監測站和陳默三人框在一起。快門聲響起,畫麵定格:陽光照在金色字型上,陳默站在側前方,左手插進褲兜,右手握著煙袋鍋,影子落在“國家”兩個字上。
一名幹部走過來,請陳默站到牌子前合影。他搖頭,指了指王德發。“讓老會計來。”他說。
王德發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拄拐上前,在銅牌左側站定。幹部剛要按快門,他又舉起柺杖,指向監測站螢幕。“等一下,”他說,“把這玩意兒也拍進去。”
照片拍完,幹部們開始收拾公文包,說還要趕去下一個村做調研。臨走前,其中一人遞給陳默一份檔案:《國家級示範區後續管理規範》。他接過,夾在腋下,沒開啟。
人群漸漸散去。有人回家做飯,有孩子跑進竹林追野雞。幾位婦女蹲在溪邊洗菜,一邊低聲議論剛才的場麵。李秀梅收起話筒,把錄音包背好。她看了眼陳默,發現他還站在原地,目光投向遠處山坳。
“你要去那邊?”他問。
陳默沒回答。他望向那片被藤蔓覆蓋的舊廠房輪廓,鐵門歪斜,牆體剝落,雜草從水泥裂縫裏鑽出來,像大地在往外吐東西。那裏曾經是宏達集團的臨時辦公點,也是他們第一次發現排汙暗管的地方。
“等會再去。”他說。
李秀梅點點頭,沒再問。她轉身走向灣停在路邊的採訪車,一邊走一邊翻筆記本,準備寫稿。經過檢測站時,她停下,回頭看了一眼。王德發仍站在那兒,一隻手扶著裝置外殼,另一隻手輕輕敲著柺杖,嘴裏唸叨著什麼。她聽不清,但猜得到。
陳默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煙袋鍋,銅嘴已經暖了。他把它收回藍布包,繫緊繩子,掛回腰間。然後他整了整衣領,站直身體,目光依舊落在山拗方向。
風從山穀吹上來,帶著雨後泥土和青草的氣息。竹樓屋簷滴著水,地麵冒起白霧。三十座建築依山而建,錯落有致,光伏板映著日光,排水溝流淌清澈的雨水,濕地邊緣的菖蒲叢中,一隻白鷺抬起長腿,緩緩邁步。
陳默站著沒動。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橫過石階,落在銅牌邊緣。陽光照在“國家”二字上,金光微微閃爍。
王德發緩緩轉身,拄拐往村務室方向走。他的腳步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實,路過民宿圍牆時,他停下,回頭望了一眼。銅牌在陽光下亮得刺眼,他眯起眼,嘴角又動了一下。
李秀梅坐進採訪車,發動引擎,她最後看了眼後視鏡——陳默仍站在原地,左手插在工裝褲口袋,右手垂在身側,腰間掛著那箇舊布包。他的視線沒有偏移,始終望著宏達工廠的方向。
車輪碾過碎石路,駛離廣場。風穿過山穀,吹起陳默的衣角。他抬起手,摸了摸左眉骨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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