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務室的燈還亮著。
燈泡是老式的，瓦數不高，罩子邊緣積了灰，在桌麵上投下昏黃一圈光。陳默坐在舊木桌前，筆記本攤開在“水質檢測記錄”那頁，鋼筆沒蓋帽，墨跡未乾，紙頁右下角洇開一小片藍。他左手搭在桌沿，指節微僵，袖口沾著冼不掉的泥，牛仔外套肩頭有道細小裂口，針腳歪斜，是昨夜趕工縫的。
他右手點開監控終端。
螢幕亮起，畫麵卡頓半秒，隨即跳出暗河口北向主路的實時影像。天剛亮透，路麵濕，反著光，草葉低垂，水珠還在滴。鏡頭裏沒有風，隻有靜。
他調出回放，拖動進度條，停在清晨六點四十三分。
三輛車駛入畫麵。第一輛是黑色轎車，車牌模糊但可辨；第二輛是銀色商務車，車窗貼膜深；第三輛是中型廂式貨車，車身無標，後門閉合嚴實。他放大幀率，逐輛確認——轎車後排坐兩人，穿深色西裝；商務車裏四人，其中一人手持資料夾；貨車駕駛座旁坐著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側臉繃緊。
他暫停播放，截圖存檔。右下角時間戳凊晰“06∶43”。
紙頁翻動聲響起。
李二狗一腳踹在桌腿上。
桌子晃，一疊《水質取樣登記表》騰空而起，紙頁紛飛。一張飄到陳默腳邊，正麵朝上，林曉棠的簽名壓在“03∶17”時間戳上，字跡工整，墨色沉穩。李二狗胸口起伏，左臂關公紋身被袖口半遮，拇指蹭過眉骨，沒說話，隻是盯著螢幕，眼珠發紅。
王德發快步上前，一手按住李二狗肩膀，另一手直接點向螢幕暫停鍵。
畫麵定格在第三輛車後座，檔案袋封皮正對鏡頭，紅藍相同的宏達LOGO印得清楚，油墨厚實，邊緣銳利，沒糊。
王德掏出老花鏡戴上，湊近螢幕三秒，又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再戴上。他眯眼，手指虛點LOGO右下角一處微凸的壓痕：“封皮厚，印得深，油墨沒糊——是宏達，不是分廠，是總部。”
屋裏靜下來。
陳默沒動。李二狗沒抽手，也沒再踹。王德發背在背後的左手緩緩撥動腕上算珠，一聲，又一聲。
窗外傳來遠處車聲，由遠及近，又漸弱，像風掠過山脊。
陳默翻過筆記本一頁，紙頁發出乾澀響動。他提筆寫：“06∶43，宏達律師團，3車，8人，檔案袋印LOGO。”筆尖懸停，未落句號。
李二狗喉嚨動了一下，沒出聲。他鬆開攥緊的拳，拇指慢慢摩挲左臂關公紋身邊緣，動作很輕，像怕蹭掉顏色。
王德發摘下眼鏡，塞回胸前口袋。他沒看人，隻盯著螢幕，目光落在LOGO中央那枚藍色盾形圖案上，看了三秒，才移開。他轉身，從牆角鐵皮櫃底層取出一個布包，解開，裏麵是一本硬殼賬本，封麵脆黃，邊角捲曲。他沒翻開，隻是用指腹抹了抹封皮，才放回櫃中，扣好櫃門。
陳默合上筆記本，把鋼筆插回筆筒。筆筒是竹子削的，內壁磨得發亮，筒底積著幾截斷芯。
李二狗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登記表。他一張張拾，動作慢，指尖沾著灰。拾到最後一張時，他停住，低頭看紙上“03∶17”那個時間戳，看了兩秒，把紙摺好，塞進自己褲兜。
王德發走到桌邊，拉開抽屜，取出一把銅鑰匙，塞進監控主機側麵小鎖孔，輕輕一旋。主機麵板綠燈熄滅，螢幕黑下去，隻剩LOGO殘留在玻璃上浮了一瞬，消散。
陳默起身，去牆邊水桶舀了一瓢水，倒進搪瓷盆裡。水清，映出他左眉骨那道淡疤。他沒冼臉，隻把手浸進去，搓了搓，甩乾，用毛巾擦。
毛巾舊，邊角脫線，洗得發軟。
李二狗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沒出去。他抬眼掃了下牆上掛的日曆，紙頁泛黃，五月三十日被紅圈圈住，旁邊一行小字：“宏達簽約日（廢）”。
王德發坐回靠窗木椅，椅子吱呀響了一聲。他解開上衣最上麵一顆釦子，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疤，像是早年燙傷留下的。他沒碰，隻是坐著，雙手擱在膝上，指節粗大，指甲縫裏嵌著洗不凈的墨痕。
陳默把毛巾搭在盆沿，走回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卷膠帶、一把剪刀、幾張A4紙。他沒說話，隻把紙鋪平，剪成統一尺寸，再用膠帶封邊，做成簡易標籤。標籤背麵空白，他寫：“宏達律師團，06∶43，暗河口北向主路”，字跡方正，不連筆。
李二狗走過來，拿起一張標籤，對著窗光看了看，又翻過來看背麵，伸手摸了摸膠帶粘性，點點頭。
王德發起身，從櫃頂拿下一個鐵皮盒，開啟，裏麵是幾枚舊圖釘。他挑出一枚，遞給陳默。陳默接過，釘在標籤右下角，動作乾脆，一下摁實。
窗外車聲又起，這次更近，拐彎時引擎聲沉悶，輪胎碾過碎石路，沙沙作響。
陳默把標籤貼在監控主機側麵，位置正對攝像頭指示燈。膠帶粘牢，紙麵平整，沒翹邊。
李二狗盯著那枚圖釘看了兩秒，忽然伸手，從自己後頸衣領裡拽出一根細繩，繩結處掛著一枚銅鈴。鈴鐺小，綉跡斑斑，鈴舌已斷。他扯斷繩子，把銅鈴放在標籤旁，鈴麵朝上。
王德發沒攔，也沒問，他隻是伸手，用拇指指甲颳了刮鈴鐺邊緣，刮下一點綠銹，撚了撚，又放下。
陳默沒碰銅鈴。他拉開抽屜最底層，取出一個藍布包，開啟，裏麵是父親留下的煙袋鍋。鍋身磨得發亮，銅嘴濕潤。他沒點火，隻把煙袋鍋橫放在桌麵，正對監控主機，鍋嘴朝向LOGO殘影所在的位置。
屋裏沒人說話。
算珠聲又起，輕，勻，一下，又一下。
李二狗退後半步，靠在門框邊，左腳踩右腳鞋跟，站得隨意，卻沒挪動。
王德發坐回椅子，雙手交疊，目光落在煙袋鍋上，看了三秒，移開，盯住主機麵板。
陳默伸手，把筆記本推到桌前，露出底下壓著的一張紙——是昨夜手繪的村口地形簡圖，鉛筆線條清晰，標註著三處監控點位，其中一處打了個紅叉，旁邊寫：“已毀，未修”。
他拿筆，在紅叉旁補了一行字：“06∶43，新目標鎖定。”
筆尖停住。
窗外車聲停了。
陳默沒抬頭。
他左手按在桌沿，指節仍僵，右手握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兩亳米，墨珠將墜未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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