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十七分，村委會監控室的燈亮著。陳默坐在電腦前，螢幕藍光映在臉上，手指按著回放鍵，一格一格往前推。畫麵上的暗河口那段廢棄古井的實時影像，夜裏剛停的雨讓鏡頭蒙了層水汽，畫麵斷續跳動，像老電視訊號不穩。
他沒放衣服，袖口還沾著昨天檢測棚外的泥點，左眉骨那道疤在冷光下顯出淺白痕跡。筆記本攤在桌角，上麵記著“淩晨三點前後水流異常波動”，這是林曉棠送來的資料提示。水達標了，但源頭不清，誰也不敢說事就完了。
硬碟發出輕微嗡鳴，時間條滑到03∶17。畫麵清晰了一瞬——一輛無牌皮卡緩緩停在古井邊，車燈熄滅，後門開啟。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下車，背對著鏡頭指揮兩名工人抬袋裝物。陳默立刻暫停，拖動進度條逐幀播放。
“就倒古井裏！”音訊還原出一句清晰指令，聲音壓得低，卻帶著命令口吻。陳默右手迅速按下錄音鍵，左手截圖儲存，標記時間戳和坐標位置。他盯著那人側影，身形熟悉，但臉藏在帽簷陰影下看不清。
“來了。”他低聲說，把耳機遞給站在身後的李二狗。
李二狗一把搶過耳機，貼上耳朵。才聽兩秒，臉色驟變，脖子青筋突起。他猛地轉身，一腳踹翻旁邊的小木桌，搪瓷杯砸在地上裂成兩半，水潑了一地。
“老子去抓活的！”他吼了一聲，轉身就往門口沖，拳頭攥得咯咯響，左臂上的關公紋身在燈光下泛著油光。
門剛拉開一條縫，王德發拄著柺杖從角落挪出來，硬生生擋在門口。他喘著氣，額角冒汗，手撐著門框不讓開。
“等等。”他聲音不大，卻咬字極重，“你出去能幹什麼？報警？人家問證據呢？你拿嘴說。”
李二狗停下，胸口劇烈起伏，回頭瞪著他：“我親眼看見了！剛才那聲不是清清楚楚？”
“清不清楚？”王德發冷笑一聲，指了指螢幕，“你告訴警察，有個男人說了句話？連臉都不露？他們沒立案？抓人得靠鐵證，不是一股火氣。”
陳默沒說話，重新調出視訊，慢速回放。畫麵定格在西裝男彎腰時的腰部位置。他放大，再放大，畫素開始模糊，但輪廓逐漸清晰——那人褲腰掛了個鑰匙扣，金屬反光一閃。
“等等。”陳默輕聲說。
他把影象截下來，拖進對比視窗。另一張照片是偷拍資料庫調出的，一份被李二狗從宏達集團辦公室垃圾桶撿出的合同檔案袋，角落印著企業LOGO，旁邊掛著同樣的鑰匙扣。兩張圖並列，標誌形狀、弧度、字型間距完全一致。
“是他們的人。”陳默說，聲音沉下去，“而且是管理層。”
李二狗擠過來，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忽然咧嘴笑了，他的笑比哭還難看。“操……真是他們自己下的手。我還以為隻是外包隊亂來……原來是上麵親自指揮。”
王德發慢慢鬆開門，扶著桌沿坐下。他掏出一塊舊布擦眼鏡，手有點抖。“這下好了，話也錄了，人也對上了，連隨身物件都拍到了。這叫什麼，這叫天網收網。”
陳默開啟新檔案，開始整理證據鏈：時間、地點、語音記錄、影象比對、關聯物品。每一步都標註來源和儲存路徑。他順手把錄音檔案加密備份到U盤，插在電腦側邊口，等最後確認一遍就撥下來。
李二狗蹲在牆角，抱著頭坐了一會兒，忽然抬頭：“你們說，他為啥非得往古井倒？那邊不是早封了嗎？”
“正因為封了。”陳默頭也不抬，“沒人查，沒人管，連監控都是去年才裝的。他們賭的就是大家忘了這兒。”
王德發點點頭：“老祖宗挖的井，傳了幾代，說是‘龍脈眼’，後來塌方埋了半邊，剩下口枯井，村裡人都繞著走。誰能想到，反倒成了藏汙納垢的地方。”
屋裏靜下來。隻有硬碟讀寫的細微聲響，和窗外漸起的風聲。
陳默合上筆記本，目光又回到螢幕上那張放大的鑰匙扣影象。宏達LOGO在高清鏡頭下清晰可見，圓環內嵌齒輪圖案，中間是篆體“宏”字。這個標誌，他在工廠外牆、員工工牌、運輸車上都見過。現在，它掛在汙染者的腰間，成了無法抵賴的身份烙印。
他伸手摸了摸衣袋裏的煙袋鍋，那是父親留下的東西。沒點火，隻是捏著，冰涼的銅頭貼在掌心。
李二狗站起身，走到螢幕前，盯著那個西裝背影看了很久。他忽然說：“我能認出他。他是宏達後勤部的副經理，姓劉，外號‘劉一刀’。我以前給他們運過建材，見過幾次。”
“別輕舉妄動。”王德發盯著他，“你現在是一線目標者，也是證據鏈關鍵環節。你要是出了事，咱們這一晚上的功夫全白費。”
“我知道。”李二狗低頭看著自己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我不傻。我要讓他們自己走進牢裏。”
陳默站起身，活動了下肩膀。他撥下U盤，放進胸前口袋，又檢查了一遍原始硬碟是否鎖好。電腦螢幕仍停留在截圖畫麵，放大後的LOGO佔據整個畫麵，像一枚釘進黑暗的鋼印。
“這事不能隻靠我們釘。”他說，“得有人繼續守著監控，一旦再有動靜，立刻通知我。”
王德發點頭：“我留下。這屋我熟，電閘、線路、備用電源都在手邊。真斷電了，我也能讓它撐半小時。”
李二狗看了眼窗外，天已大亮，村道上開始有人走動。他搓了把臉：“我去轉轉。裝作沒事人一樣，在村裡晃。要是他們派人來查探風聲，我第一個知道。”
陳默嗯了一聲，拿起外套準備出門。走到門口時停下，回頭看了一眼仍在執行的監控畫麵。古井口安靜如常，草葉上掛著露水，看不出昨夜曾有人在此傾倒毒物。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他們拿到了證據，但還沒收網。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麵。
他邁步走出監控室，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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