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的電動車後輪碾過村口最後一塊碎石，拐上通往縣城的土路，排水管發出兩聲悶響，消失在晨光裡。林曉棠站在原地，風從稻田那邊吹過來，資料夾貼在胸前，紙張邊緣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發軟。她沒再看那輛遠去的車，轉身朝村委會走。
陳默是在衛生站後牆轉彎處接到電話的。他蹲著，手裏捏著半截鋼筋，褲兜裡的手機震了三下。他抹了把臉上的泥水，接通，聽筒裡是李秀梅急促的聲音：“銀鐲變黑，我拍下來了，林曉棠正往村委會送證據。”他“嗯”了一聲，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口袋。他站起身，工裝褲膝蓋處沾著濕泥，袖口那道冼不掉的土印子已經乾成灰白色。
他沒回村委會，也沒去找林曉棠。他繞過曬穀場，穿過一片矮鬆林，直奔村西頭的暗河口。那裏是整條水係的咽喉，上遊來的水全從一道石縫裏擠出來，流入村中溝渠。前天夜裏搶修管道時，他就懷疑過——宏達工地的地勢比暗河口高，若真有人偷偷排汙，最可能選這個沒人守的口子下手。
李二狗已經在在那兒了。他靠在一塊青石上抽煙。左臂的關公像在晨光裡顯得褐色又滑稽。看見陳默走近，他把煙屁股踩滅，抬腳碾了兩下。“你真要裝？”他問。
“裝。”陳默說。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個防水盒裏麵是拆了外殼的行車記錄儀，鏡頭用膠帶纏了三層。這是他在鎮上廢品站掏的，花了八十塊錢，還搭上一瓶白酒跟老闆磨嘴皮子。
“這玩意兒能行？”李二狗湊近看，“連個支架都沒有。”
陳默沒答話，蹲下身，從工裝褲口袋掏出筆記本，撕下半頁紙，用鉛筆在上麵畫了個三角支架的草圖。他指著石縫左側那根斜出，-的樹根：“這兒當主支撐點，鋼筋卡進裂縫固定底座，防水布裹住機身防潮。”他說一句，李二狗應一聲，雖然聽不太懂，但看他動作利落，也就沒再問。
王德發是拄著拐來的。他穿一件老式中山裝，領口扣到最頂上一棵，柺杖敲在地上，節奏慢得像算盤珠子往下落。他走到陳默身後站定，喘了口氣：“你們……真要在這兒安眼？”
“得安。”陳默擰緊最後一顆螺絲，“昨兒銀鐲都黑了，咱們不能光等別人查。”
王德發沒接話。他盯著那個裸露的攝像頭，鏡頭黑洞洞的，像隻半睜的眼睛。他忽然說：“想當年村裡裝第一盞電燈，也是這麼多人圍著看，都說會招雷。”他頓了頓，“後來呢？雷沒招來，老鼠倒順著電線爬進了糧倉。”
陳默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你說，這次是燈，還是老鼠？”
王德發抿著嘴，沒答。他慢慢挪到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柺杖橫放在腿上。陳默把監視器遞給他：“你盯屏，有動靜喊我。”
監視器螢幕隻有巴掌大，畫麵灰濛濛的，角落裏顯示時間：07∶42。王德發眯起眼，手指在開機鍵上停了兩秒，按下去。畫麵閃了幾下，總算穩住。石縫、流水、岸邊幾根枯草，在微光下晃動。
陳默退到五米外的灌木叢後，蹲下，視線與攝像頭平行。李二狗也跟過去，貓著腰，嘴裏喃咕∶“要是來人，老子一拳撂倒。”
“別動。”陳默低聲說，“咱們不是抓人，是取證。”
“取證？”李二狗撇嘴，“你當這是拍電影？人家能讓你安好機器還自己送上門？”
“他們會來。”陳默盯著螢幕，“水不會說謊，人總會留痕跡。”
三人靜下來。風從河穀那邊吹過來，帶著濕氣和泥土味。螢幕上的畫麵一動不動，隻有水流在緩緩推進。王德發的手擱在監視器邊緣，指節發僵，眼睛眨得越來越慢。
過了不知多久，大概四十分鐘，螢幕右下角忽然閃過一道影子。
王德發猛地坐直：“有人！”
陳默立刻抬頭，李二狗“蹭”地站起來就要往外沖。陳默一把拽住他手腕，力氣大得幾乎把他拉倒。“別動！”他聲音壓得佷低，卻像鐵棍砸在地上。
李二狗甩開手，壓著火：“你拉我幹啥？人跑了咋辦？”
“等等。”陳默沒鬆勁，眼睛死盯著螢幕，“看他們瞬間——”
螢幕上，兩個模糊人影正從上遊側坡走下來，穿著深色工裝，戴著帽子，其中一個手裏提著個扁桶。他們動作謹慎，先左右張望，才靠近石縫邊緣。鏡頭角度偏低，照不清臉，但其中一人彎腰放桶時，腰帶上掛著個金屬物件，在晨光下一閃。
王德發湊近螢幕：“那是……鑰匙扣？”
“對。”陳默鬆開李二狗，從懷裏摸出手機，開啟攝像功能，貼在監視器螢幕上，鏡頭對準那一點反光。他屏住呼吸，按下錄製鍵。
畫麵裡，那人直起身，桶蓋掀開一角，一股渾濁液體開始流入石縫。水流瞬間變了顏色，泛出油膜般的光澤，而那人的右手不經意碰了下腰帶，鑰匙扣轉了個麵——紅底白字，四個小字清晰可辨：**宏達化工**。
“操！”李二狗低吼一聲，又要往前沖。
陳默一把將他按回灌木後：“錄影還沒完。”
王德發坐在石頭上，手抖得厲害，卻死死按著監視器的錄影鍵，指節發白。他嘴裏喃喃：“想當年簽合同，他們說建廠能給全村分……誰曉得分紅沒見著，倒把祖宗留下的水脈給毀了。”
陳默沒說話。他盯著手機螢幕，確認錄製無誤，才緩緩鬆開手。李二狗蹲在那兒，咬著牙，拳頭攥得咯咯響。他盯著那兩個背影，直到他們提著空桶離開畫麵，才低聲罵了一句：“狗日的，真敢來。”
“不是敢不敢。”陳默收起手機，聲音平得像河床的石頭，“是他們以為沒人看得見。”
王德發終於鬆開手，把監視器遞給陳默。他抬手抹了把臉，眼鏡片上全是霧氣。他沒擦，就這麼扶著鏡框，喘著氣說：“這回……這回能報上去嗎？”
“能。”陳默把手機裝進口袋，另一隻手合上筆記本，撕掉的那半頁紙還夾在裏麵，畫著支架草圖，“證據錄到了。”
李二狗突然站起來，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攝像頭支架。鋼筋歪了，防水布鬆脫，行車記錄儀“啪”地撞在石頭上，螢幕裂了一道縫。他喘著粗氣，瞪著那道石縫，想要把它燒穿。
“你幹什麼？”王德發驚得差點從石頭上滑下來。
“老子去抓活的！”李二狗吼完，轉身就要走。
陳默一步跨到他麵前，攔住：“你現在去，打起來，他們抵賴，咱們所有東西都作廢。”
“那你說咋辦？就讓他們這麼走了？”
“咱們等。”陳默看著他，眼神沒躲，“等他們再來。一次不夠，咱們錄十次。等到鐵證如山，誰也翻不了案。”
李二狗站著，胸口起伏，額頭上青筋跳著。最後，他低下頭，從褲兜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叨嘴裏，沒點。他盯著陳默：“你城裏回來的，懂這些彎彎繞。可我要是再看見他們往水裏倒東西，我他媽管不了這麼多。”
“我不讓你管。”陳默說，“我隻要你記住——咱們要的是讓他們栽在自己人手裏，不要靠打架出氣。”
王德發慢慢站起身，拄著拐，一瘸一拐走到攝像頭旁。他彎腰撿起那台裂了屏的記錄儀。拿在手裏看了看，又塞回防水盒。“壞了也好。”他啞著嗓子說：“省得他們發現，回頭換個過方倒。”
陳默點頭：“明天換新的來。今天這台的資料，夠用了。”
他掏出手機，點開剛錄的視訊，放大到鑰匙扣那一幀。紅底白字清晰可見，連字型邊緣的磨損都看得出來。他看了一遍，鎖屏，放進口袋。
三人站在暗河口，誰都沒再說話。流水聲重新填滿耳，油膜順著石縫往下漂，像一層臟塑料。
陳默最後看了眼上遊方局，宏達工地的圍欄在遠處山坡上露出一角。藍色的鐵皮在陽光下反著光。他沒動，也沒下令追查。他知道現在最該做的事，是守住這段錄影，守住這個口子，守住所有人在暗處的位置。
他轉身，拍了下李二狗肩膀：“走，回村！”
李二狗沒應，低頭撿起斷裂的鋼筋，揣進懷裏。王德發拄拐走在最後，監視器抱在胸前，像抱著什麼不能丟的東西。
他們沿著河岸往回走，腳步踩在混泥上，留下三串深淺不一的印子。風吹過鬆林，枝葉晃動，陽光斑駁地灑下來，照在陳默的袖口上，那道冼不掉的土印子，已經乾成了更深的褐色。
他的手插在褲兜裡，握著手機，螢幕朝內，視訊檔案靜靜躺在相簿最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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