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棠把U盤插進電腦,螢幕亮起。她雙擊開啟資料夾,找到昨晚掃描的合同副本和賬本照片。王德發站在門口,柺杖抵在門框邊,呼吸還有些不穩。李二狗坐在走廊長椅上,煙頭捏在指間,已經熄了。
她沒說話,起身走向實驗台。玻璃罩下的光譜儀矇著一層薄灰,是早年陳默從城裏帶回的舊裝置。她掀開罩子,接通電源。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顯示屏閃了幾下,終於亮出操作介麵。
王德發拄拐走近,看著她戴上手套。“要開始了?”
她點頭,從密封袋裏取出編號A-7的水樣。這是昨晚在竹林暗河口採集的,顏色發黑,表麵浮著一層油膜。她用移液管小心抽取一點,注入進樣口。針頭推進時發出輕微的“哢”聲。
“這玩意兒能行嗎?”李二狗走過來,靠在實驗台邊緣,“別到時候資料不準,反倒被人說我們造假。”
“它不會說謊。”林曉棠按下執行鍵,“隻要樣本是真的,結果就跑不了。”
進度條開始緩慢爬升,顯示“初始化中”。三人圍在螢幕前,沒人再開口。屋外風穿過窗縫,吹動牆上的電路圖一角。電壓指示燈忽明忽暗,機器突然停頓,進度退回零。
“又來了。”她皺眉,拔掉電源重新啟動。
第二次載入到百分之四十時,儀器自動重啟。王德發伸手摸了摸插座介麵,低聲說:“線路老化,得穩壓才行。”
李二狗轉身出去,幾分鐘後提著一個插線板回來,是從隔壁辦公室拆下來的。她把裝置重新接好,這次機器順利進入檢測流程。
螢幕上跳出倒計時:**30秒**。
林曉棠盯著數字遞減。王德發咳嗽兩聲,手扶桌沿站直身體。李二狗咬住下唇,手指無意識地敲打實驗台邊緣。
**10、9、8……**
空氣像是凝住了。
**3、2、1——**
警報炸響!紅光頻閃,整個螢幕被三行加粗字型佔據:
**鎘含量:超標23倍**
**鉛含量:超標17倍**
**汞含量:超標9倍**
林曉棠後退半步,背撞到身後的櫃子。藥瓶輕輕晃了一下。她張了張嘴,聲音有點抖:“全超標……不是單一汙染,是複合毒害。”
王德發猛地咳起來,彎腰撐住膝蓋。等喘勻了氣,他哆嗦著手從懷裏掏出一根銀針,指尖泛著暗啞的光。那是陳父留下的東西,一直貼身帶著。
“當年修路那會兒,他們往溝裡倒廢料,說是‘工業副產品’。”他舉著銀針對準燈光,“我拿它試過一次,紮進水裏不到半分鐘就變黑。可沒人信我,說是我眼花。”
他說著,把銀針放進剛才剩下的水樣瓶中。幾秒鐘後,針身漸漸泛出灰紫色。
“現在呢?”他聲音抬高,“誰還敢說這是瞎扯?”
李二狗一拳砸在牆上,震得架子上的試管架晃了晃。他轉身一腳踹翻旁邊的辦公桌,膝上型電腦滑落在地,鍵盤摔裂成兩半。
“老子受夠了!”他吼道:“這些年吃他們的飯,喝他們的毒水,連孩子上學的錢都要靠他們施捨!現在證據有了,你還等什麼?明天就去鎮上報案!不行就直接衝進廠裡,把他們鍋爐炸了!”
他抓起椅子就往外沖。林曉棠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停下!現在動手就是給人機會反咬一口!他們會說我們破壞生產、煽動暴力,所有證據都會被抹掉!”
“那你說怎麼辦?”他甩開她的手,脖子上青筋跳著,“等他們再換一批人來收買幹部?還是等村裡再多幾個得怪病的?”
“我們要讓他們自己認罪。”她站在他麵前,直視他的眼睛,“不是靠砸廠,是靠這份報告。環保局明天進村取樣,我們必須讓所有人看到資料,一個字都不能少。”
王德發忽然開口:“這份報告……不能隻給環保局。”
兩人轉頭看他。
老人把銀針收回布包,動作很慢。“三十年前的事,不止是錢的問題。那些年,村裡流產的孕婦多了,小孩查出血鉛高的也多了。當時沒人懂,隻是當命不好。現在我們知道是誰幹的。”
他拄拐走到印表機前,拉開抽屜翻出一疊紙。“我要把這些年經手的所有付款記錄都整理出來。租金差額、維護費、協調費……一筆一筆列清楚。再加上這個檢測結果,送到紀委去。”
“你能做主嗎?”李二狗問。
“我是會計。”他抬頭,“就算退休了,也是青山村的人。這筆賬,我算定了。”
林曉棠開啟電腦,新建檔案。她把檢測截圖插入頁麵,下方附上取樣時間、地點和操作流程說明。儲存後複製到兩個U盤裏,一個交給王德發,另一個放進貼身衣袋。
“我還要聯絡電視台。”她說,“李秀梅之前說過,隻要有確鑿證據,他可以做專題報道。”
“別急。”王德發搖頭,“先讓資料落地。紀委受理了,媒體再跟。不然容易被人說成是炒作。”
李二狗站在窗邊,望著遠處宏達集團廠房的方向。煙囪冒的白煙,在清晨的光線下顯得平靜。他忽然冷笑一聲:“他們以為蓋個廠子就能把村子吞了?以為換個鄰導就能把舊賬埋了?”
他回身抓起桌上的一支筆,在白板上甪力寫下三個字:**鎘、鉛、汞**。
“這三個字,得刻在他們的大門上。”
林曉棠走到光譜儀前,按住關機鍵。機器緩緩停止運轉,螢幕最後定格在三重超標的資料頁。他拔下U盤,握在手裏。
王德發把合同副本和賬本影印件裝進檔案袋,用夾子固定。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六點四十分。天已經亮了,村委會大院傳來腳步聲,有人開始打掃院子。
“我去趟檔案室。”他說,“把這十五年的財政年報都調出來。光有租金差價不夠,還得看他們從別的專案上颳了多少。”
林曉棠點頭:“我也再去一趟竹林,補采一組上遊水樣。如果能在源頭找到同樣的重金屬分佈,就能證明汙染是長期存在的。”
李二狗沒動。他盯著白板上的三個字,忽然說:“我認識廠裡一個司機,以前跟我喝酒時吐過苦水。他說每次拉廢料,都是半夜走偏道,往山溝裡倒。”
“你有他聯絡方式?”林曉棠問
他搖頭:“電話早就換了。但他老婆在村東頭賣早點,每天五點半出攤。”
屋裏安靜下來。
王德發拄拐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先別輕舉妄動。等我把賬理清,咱們一起動手。”
他說完走出去,柺杖敲在水泥地上,聲音穩定。
林曉棠關閉實驗室總閘,摘下手套。他把光譜儀罩子重新蓋好,指尖擦過機身,留下一道淺痕。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操作檯上,映出U盤金屬外殼的一角。
李二狗最後一個離開,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白板,抬起腳,把翻倒的桌子踢正,然後他轉身下樓,腳步很重。
二樓走廊恢復寧靜。隻有風吹動未關嚴的窗戶,一下一下拍打著牆。
林曉棠走到前麵,手裏攥著U盤。她經過公告欄時停下,看了一眼貼在上麵的環保局明日進村通知,紙張邊緣已經捲起,膠帶有些鬆脫。
她沒去安平。
王德發在樓梯拐角等她。“待會兒見。”他說。
她點頭,繼續往下走。
李二狗站在大院門口抽煙,看見她出來,把煙掐滅扔在地上。他走過來,低聲說:“司機老婆七點收攤。”
她看著他:“你打算怎麼問?”
他嘴角動了動:“就說想買點油條,順便聊聊家常。”
話音落下,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一輛灰色轎車正駛入村口,車牌被泥巴糊住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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