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林曉棠合上被水打濕的本子,紙頁邊緣已經起皺。她把本子塞進揹包,拉好拉鏈。陳默站在一旁,手機貼在耳邊,訊號斷了又連,最後他關掉上傳介麵,把手機放回口袋。
兩人正準備往帳篷走,李二狗從玉米地邊上沖了出來。他腳上的鞋開了口,褲腿沾滿泥漿,左臂的紋身被雨水泡得發白。他沒說話,直接把一部用膠袋包著的舊手機塞進陳默手裏。
“我拍到了。”他說,聲音有點抖,“他們倒的不是一次,是三次。最後一次,我錄了七分鐘。”
陳默解開膠袋,點開視訊。畫麵很暗,但能看清是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排水渠邊,指著地下管道說:“就這兒,監控死角。”接著工人撬開罐車閥門,黑水順著溝槽流進土裏。時間戳顯示是三天前淩晨兩點十八分。
林曉棠湊過來看了一眼。他伸手點暫停,放大畫麵中西裝男的臉。“這個人,是宏達專案部的現場負責人。”
陳默看完一遍,又點重播。視訊結束時,他抬頭問:“你當時在哪?”
“玉米地最裏麵那個坑,趴了四十分鐘。”李二狗搓了搓手,“他們發現有人拍,追了我三百米。我跳河才甩掉。”
“這視訊……”陳默頓了頓,“有人找你買?”
“五十萬。”李二狗低頭看自己磨損的鞋尖,“昨天下午,兩個陌生人開車來的。說隻要刪掉,錢當場給。”
林曉棠看著他:“你沒賣。”
“我沒賣。”他抬起頭,聲音大了些,“以前我覺得你做的事傻,現在我知道,有些人想讓我們一直爛在泥裡。我不想幫他們。”
陳默把手機還給他。李二狗沒接。
“給你。”他說,“我不敢留。誰都知道我混過,萬一說是我剪的、造假的,沒人信。但你不一樣,你是正經人,你說真,大家都認真。”
林曉棠接過手機。她開啟檔案管理,檢查視訊屬性。確認是原始拍攝檔案,未經過編輯。她點頭:“可以作為證據提交,前提是不能刪,也不能壓著不發。”
陳默看向曬穀場。趙鐵柱帶著人還在挖溝,竹苗推在路邊,新栽的一片在風中輕輕晃。他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7月25日,15∶40,李二狗移交排汙視訊,來源真實,可公開。**
他合上本子,對林曉棠說∶“發出去。”
林曉棠立刻撥通李秀梅電話。兩分鐘後,李秀梅揹著相機跑來,頭髮被風刮亂。她聽完情況,直接拿過手機,坐在石墩上開始剪輯。
十五分鐘後,一條三分鐘的視訊釋出在社交平台。標題寫著:“#資本原罪#青山村村民冒死拍攝,他們想埋掉的,我們曝光!”
視訊開頭是李二狗的聲音畫外音:“我不是什麼英雄。我就住在這村頭,我娃每天喝這水長大。你們說沒事,可我知道不對勁。”
接著切入偷拍畫麵,全程無解說,隻標註時間、地點、人物身份。結尾是青山村水庫的航拍鏡頭,水麵平靜,倒映著山影。
釋出後三分鐘,評論突破一千條。
“這種人怎麼還能拿工資?”
“求轉發,別讓這條消失!”
“農村有槍有棍,但他們用的是命和良心。”
張嬸擠在人群裡看手機螢幕,手指點著評論一條條往上滑。她抬頭說:“這下,外麪人都知道了。”
陳默盯著自己的手機。熱搜榜重新整理:#資本原罪#衝上第一。省環保監督平台轉發了視訊,配文:“已介入調查,請公眾保持專註。”多個新聞客戶端同步推送。
林曉棠靠在他旁邊,輕聲說:“他們會來找麻煩嗎?”
“會。”陳默說,“但現在,我們不是一個人在杠。”
話音剛落,李秀梅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掛掉後,她抬頭大聲說:“省電視台要來!今天就出發,拍紀錄片,名字叫《青山之問》!”
曬穀場上一下子安靜了。幾個正在搬竹苗的年輕人停下動作,回頭望向這邊。趙鐵柱把手裏的鐵鍬靠在肩上,走過來問:“真的?”
“真的。”李秀梅把通話記錄給他們看:“三輛車,記者、編導、攝像全齊,一個小時到村口。”
陳默翻開筆記本,撕下一頁,寫下幾行字:**輿情響應預案:1,視訊不刪;2,不接受採訪以外媒體;3,李二狗由趙鐵柱陪同出麵;4,所有證據統一由林曉棠保管。**
他把紙遞給林曉棠。她接過,放進揹包夾層。
半小時後,三輛白色麵包車駛入村道。車身上印著“XX衛視.深度調查”。車子在曬穀場邊停下,車門開啟,記者舉著麥克風第一個下車。
“請問哪位是提供視訊的村民?”話筒對著人群。
沒人動。李秀梅輕輕推了李二狗一把。趙鐵柱站起來,拍了下他的背。李二狗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幾步
記者把話筒遞到他嘴邊:“是你拍的嗎?當時怕不怕?”
“是我拍的。”他說,“怕。但我更怕以後娃問我,為啥那時候沒人管。”
記者轉頭看向攝像:“錄了嗎?”
“錄了。”攝像點頭。
鏡頭掃過曬穀場。新栽的竹林插著紅布條,魯班尺斜插在土裏,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標樁。攝像師蹲下,拍了一段泥土翻開的畫麵,又對準了陳默手中的筆記。
記者走過來:“你們靠什麼堅持下來的?”
陳默沒說話,翻開筆記本,指著其中一行字。鏡頭推近。紙上寫著:“給娃留片藍天。”
攝像師按下錄製鍵。畫麵穩定,沒有晃動。
李秀梅走到攝像師身邊,低聲說:“第二機位去水庫那邊,拍一下監測儀和昨晚的排汙點。”第三機位跟李二狗,記錄他帶路的過程。
攝像師點頭,揮手示意隊友行動。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麵包車旁的工作人員架起燈、鋪線、除錯裝置。他摸了摸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16∶20,省台抵達,啟動紀錄片拍攝,主導權在我方。**
林曉棠走過來,手裏拿著列印出來的視訊後設資料清單。她遞給李秀梅:“這個交給他們,證明檔案未修改。”
李秀梅接過,塞進資料袋。
記者再次走向陳默:“後續你們有什麼打算?”
“繼續種竹子。”他說,“一棵一棵,把地養回來。”
鏡頭對著他,燈光打在臉上。他沒眨眼,也沒躲。
遠處,趙鐵柱帶著人繼續挖溝。鐵鍬切入土裏,翻出新的斷麵。一個年輕人彎腰抓了把土,在手裏搓了搓。
“這土還是硬。”他說。
趙鐵柱走過去,拿出魯班尺比了比:“加腐殖土,一尺土三斤料,照這個比例來。”
他把尺子遞過去。年輕人接過,轉身跑向運輸組。
李二狗站在攝像機前,聲音有點乾:“那天晚上,我本來是想去偷點廢鐵賣的。可我看見他們在倒東西,我就知道,不能在再裝瞎了。”
攝像師點頭:“繼續說。”
“我說完了。”他低頭看鞋,“我就這麼多了。”
記者還想問,李秀梅插進來:“先拍環境吧,讓他緩一緩。“
攝像機轉向竹林。鏡頭緩緩推進,掃過每一片新葉,每一根紅布條,每一塊新翻的土地。
陳默站在曬穀場中央,手機不斷震動。新訊息一條接一條彈出:
“轉發被百萬”
“話題閱讀量兩千三百萬。”
“全國三十家媒體轉載。”
他關掉螢幕,抬頭看向村口。最後一輛車剛停穩,車門開啟,一個戴眼鏡的女編導走下來,手裏拿著採訪提綱。
她看了看現場,走向陳默,伸出手:“我是《青山之問》總導演,我們需要一段完整口述,從你們發現汙染開始。”
陳默看著她,沒伸手。
他翻開筆記本,指著第一頁。
上麵寫著:**咱們村的事,得由咱們自己講。**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