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還在耳邊回蕩，陳默把手機放進口袋，抬頭看了眼天。夜風停了，雲層裂開一條縫，露出一點星。他沒說話，轉身走向村委會小樓。林曉棠已經在等他，手裏抱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著，是碳匯資料的實時圖譜。
“係統沒問題。”她說，“昨晚所有節點都同步了，區塊鏈記錄完整。”
陳默點點頭。他知道，這一關過了。但更大的考驗在等著他們。省城那邊剛來訊息，碳匯預售會提前開始，就在今天上午十點。
王德發拄著柺杖從屋裏走出來，衣服整整齊齊，白襯衫扣到最上麵一顆。他把一本泛黃的冊子塞進布包，抬頭看了陳默一眼。“走吧。”他說，“不能讓他們把咱們的東西拿去糟蹋。”
三人上了趙鐵柱借來的麵包車。車子發動時，陳默回頭看了一眼村子。曬穀場上的燈還亮著，一排排連成線，照著田埂和山路。張嬸站在門口，朝他們揮手。李二狗坐在石墩上抽煙，看見車來了，站起身，把手裏的煙掐滅，輕輕放在地上。
車開了很久。進城後街道變寬，高樓多了起來。拍賣廳在一座玻璃大樓裡，門口掛著紅綢，寫著“全省生態資產交易試點釋出會”。
裏麵已經坐滿了人。長桌擺成弧形，評委席在正前方，大螢幕掛在牆上。陳默他們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宏達集團的人坐在另一側，西裝筆挺，戴著金絲眼鏡，手裏拿著資料夾，低聲說著什麼。
主持人宣佈會議開始。燈光調暗，投影開啟，第一項議程就是青山村碳匯憑證首拍。
陳默站起來，走到台前。他手裏拿著一把竹紋拍賣槌。是趙鐵柱連夜做的，說是用老屋拆下來的房梁刻的，他把槌子放在桌上，開口說：“咱們村這次拿出來的是三千畝竹林的五年期碳匯權，起拍價五十萬。”
話音剛落，台下三十多個牌子同時舉起。
“六十萬！”一個聲音喊出來，是宏達集團代表。他站起身，臉上帶笑，眼睛卻不看陳默。
陳默沒動。他回頭看了林曉棠一眼。她開啟電腦，接上投影線，螢幕上立刻跳出一組三維影象。
“這是鐳射雷達掃描結果。”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紅色區域顯示地下三十米有金屬異常，經挖掘確認為化工容器，內壁殘留物檢測出苯係物超標。”
全場安靜下來。
“這片區域原本劃入碳匯範圍。但我們主動剔除。”她翻頁，新的圖表出現，“實際可交易麵積為兩千七百畝，估值四十二萬。我們報出五十萬，是基於長期養護和村民投入的綜合覈算。”
宏達代表冷笑一聲：“民間裝置做的資料，誰認？你們這玩意兒連計量認證都沒有，憑什麼上拍賣台？”
陳默沒反駁。他看向後排。王德發慢慢站起來，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上台。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實。到了話筒前，他站定，喘了口氣。
“我是青山村會計王德發。”他說，“幹了三十八年賬，一筆都沒錯。咱們村的地，哪塊種了多少竹子，哪年修了水渠，哪戶出了多少工，全記在這本子上。”
他掏出那本手寫冊子，翻開一頁，舉起來給大家看。紙頁發黃，字跡工整，密密麻麻全是數字和備註。
“碳匯怎麼算的？”他指著其中一行，“按林業局標準公式，結合我們自己的生長監測資料。每個月有人去林子裏量竹子，拍照，錄視訊，上傳係統。全村人都能查。”
他合上本子，盯著宏達代表：“你說我們不正規？那你告訴我，你們埋在地裡的罐子，是不是更不正規？”
台下有人低聲議論。記者席上，幾台相機接連按下快門。
宏達代表臉色變了。他想說話，卻被陳默搶先一步。
“我們不怕查。”陳默拿起話筒，“歡迎隨時複核。但我們更希望，大家關注的是這片山能不能呼吸，而不是它能賣多少錢。”
他指向大屏上的航拍圖。綠色連綿起伏，像一塊完整的布蓋在大地上。
“每一筆交易的背後，都是三十個村民拿房產證抵押的信任。”他說，“他們信這個係統，信我們不會騙人。如果今天因為有人哄抬價格，就讓這些信任變成笑話，那以後誰還敢種樹？誰還敢護林？”
沒人接話。
宏達代表咬了咬牙，又喊了一聲：“七十萬！我們公司全額收購！”
林曉棠立刻調出新頁麵。是區塊鏈存證編號的掃描介麵。她把二維碼投上去，說：“現場可以掃碼檢視。全國三十個驗證節點，每一條資料都有時間戳和加密記錄。自動生成，不可篡改。”
幾個投資人拿出手機掃了。很快，有人點頭有人低聲交談。陳默接著說：“你們要買，可以。但我們有兩個條件。”
“第一，買方必須公開資金來源；第二，不得將碳匯指標用於市場操縱或融資質押。”
宏達代表猛地站起：“你這是限製交！違反市場規則！”
“我們遵守規則。”陳默看著他，“但我們也守得住底線。”
就在這時，林曉棠輕聲說：“還有這個。”
她點開一段音訊。播放鍵按下，一個男聲響起：“拿下碳匯指標，就能卡住他們融資命脈……等他們沒錢修監控，自然就老實了。”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楚。
是宏達內部會議錄音。
全場嘩然。
宏達代表臉色鐵青。他看了看四周，發現原本跟投的企業紛紛放下競價牌。有幾個環保機構的人已經開始填寫聯絡單，遞給工作人員，要求對接青山村展位。
主持人趕緊宣佈休會，首期碳匯憑證轉入獨立評審流程。
陳默站在台上，竹槌還握在手裏。他沒放下。林曉棠合上電腦，抬頭看他。王德發被人扶到後排坐下，手仍緊緊抓著那本冊子。
宏達代表匆匆離席，在走廊被記者圍住。他低頭快走，公文包夾在腋下，領帶歪了也沒管。
評審組開始核對資料。一名專家走過來，問陳默：“你們的資料平台，能對外開放介麵嗎？”
“能。”陳默說，“隻要不刪改原始記錄，誰都可以看。”
專家點點頭，又問：“如果明年繼續申報，你們準備怎麼做？”
陳默還沒回答，林曉棠接過話：“我們會增加土壤碳含量動態監測，接入氣象聯動模型，提升精度。”
專家看了她一眼，眼裏有了光。
王德發在後排聽見了，嘴角動了動。他從布包裡摸出一支鋼筆，顫抖著手，在冊子最後一頁寫下幾個字：
“信得過。”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拍賣槌的竹紋上。陳默把它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起初零星，後來連成一片。
宏達代表站在樓梯口回頭望了一眼。他看見陳默正低頭整理檔案，林曉棠在除錯裝置，王德發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手裏還攥著那本冊子。
他轉身走了。
陳默抬起頭，看向大屏。影象切換成了青山村的全景圖。綠意鋪滿山野。，一條小河彎彎曲曲穿過樹林。
林曉棠說：“訊號連上了。村裡直播頻道也能看到這兒的畫麵。”
陳默嗯了一聲。他知道，此刻曬穀場上一定擠滿了人。張嬸可能端著碗站在螢幕前，李二狗大概又點了根煙，趙鐵柱也許正對著兒子講剛才的事。
他拿起手機，開啟微信群。訊息一直在跳：
“老會計威武！”
“竹槌真好看！”
“告訴他們，燈一直亮著。”
他一條條看完，沒回復。
評審組的人走過來，請他們去會議室裡做進一步說明。
陳默站起身，拿起竹槌。林曉棠抱起電腦，王德發由工作人員攙著，慢慢站起來。
他們剛走到門口，大廳的燈突然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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