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公示欄前，手裏拿著平板。林曉棠在他旁邊除錯訊號，螢幕一閃，實時資料跳了出來。王德發拄著柺杖走過來，把一張紙貼在欄上，又用圖釘壓住四角。李秀梅舉著話筒，鏡頭對準他手裏的筆。
“咱們村今天的資料更新了，”她說，“但有人發現，其中一處數值縣檔案館的記錄差了0.3%”。
人群安靜下來。幾個村民圍上前，指著那行被紅筆圈出的數字。
“這怎麼算？”一個中年男人問，“是不是你們改過？”
陳默沒說話，轉身指向旁邊架起的電子屏。螢幕上滾動著綠色曲線，每一條都帶著時間標記。“這是鐳射雷達從早上六點開始採集的資料。同步上傳到三個外部節點。每二小時自動生成校驗碼。”
林曉宗接過話：“昨天淩晨雷暴影響了感測器精度，係統自動剔除了三點到五點之間的取樣。我們沒有補錄，而是標出了空白段。”
她開啟日誌頁麵，日期、時間、異常型別、處理方式列得清楚。有人湊近看，手指順著螢幕往下劃。
王德發掏出算盤，劈啪撥了幾下。“我按修正後的風速和濕度重新算了一遍，結果一樣。差那0.3%，是因為少算了兩小時。不是漏報，是主動減掉。”
他把算盤放在公示欄邊緣，“誰想查，隨時可以來看賬。”
李秀梅把鏡頭轉向圍觀的人群，“如果他們想造假，完全可以把資料填平，沒人會知道少了兩個小時。但他們公開標出來了。”
有個老太太點頭，“我家孫子說，學校考試錯了題要扣分，可不會假裝沒發生。”
話音剛落，陳默手中的平板突然震動。無人機監控畫麵切入主屏，顯示鄰村水庫邊上停了一輛卡車。車尾抬起，黑色泥漿傾斜而下，在水邊推成小山。
車牌清晰可見。
“那是宏達的車。”有人認出來。
陳默立刻按下對講機。“三號崗注意，無人機已鎖定目標，坐標傳你手機。盯住它，別靠近。”
他對李秀梅說：“你剛才問怎麼儲存資料不被篡改。現在你看，我們防的是自己人嗎？”
林曉棠調出對比圖。左邊是青山村每日更新的碳匯值曲線，右邊是鄰村過去三個月的監測空白區。“他們的裝置‘故障’了半年。沒人管，邊沒人問。”
王德發低聲說：“以前咱們算賬，最怕的就是賬外支出。明麵乾淨，底下藏東西。現在搞生態監測，也是一樣道理。”
李秀梅把話筒轉向陳默：“你們打算怎麼辦？”
“第一，繼續每天更新資料，電子加紙質雙公示；
第二，所有異常段全部標註，接受任何人複查；第三——”他看向螢幕裡那輛正在收尾的卡車，“我們不隻盯著自己，也開始盯別人。”
他說完，把平板遞給林曉棠。她點開區塊鏈瀏覽器，輸入今日哈窮值。三十個節點狀態全綠，最新記錄時間點為一分鐘前。
“每一個資料包都不能改。”她說，“改一個，整個鏈都會報警。”
有村民問：“要是你們哪天不想公開呢？”
王德發從懷裏拿出一份資料夾，翻開第一頁。“這是我寫的《鄉村財務三十六忌》第五條：賬外資產必生禍。我已經交給村委會，建議立進村規。”
他指著下方一行字：“今後凡涉及環境、土地、資金三項變動，必須雙備案，一存村裡，一交鎮監督辦。每年公開宣講一次。”
人群開始議論。有人掏出本子記下條款編號。
李秀梅走到一邊，撥通電話。“喂，環保局值班室嗎？我是縣電視台李秀梅，現在向您舉報一起非法傾倒行為，地點在柳河村南壩，車牌號……”
她唸完號碼，掛了電話，回頭問陳默：“要不要聯絡記者站派車過來？”
“不用。”他說，“讓他們自己來查。我們現在做的事，不怕他們看，就怕他們不來。”
林曉棠收到一條通知。她看了看，抬頭說：“氣象局剛發訊息，明天會有強降雨，建議暫停戶外作業。”
“那就今晚完成全部掃描。”陳默說，“趁著天氣還沒變，把剩下兩個異常點也測一遍。”
王德發看了眼手錶。“我回去拿備用台賬，順便叫老會計組明天早上八點輪班守欄。”
他說完轉身拄拐往外走，背影慢慢消失在村道盡頭。
李秀梅拍完最後一段採訪，把攝像機交給實習生。“你留下，拍接下來的事。隻要有新進展，立刻傳回台裡。”
她轉身對陳默說：“專題片名字我想好了，《青山之問》。第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有人拚命證明自己清白，而真正該查的人卻沒人管？”
陳默點點頭。“你可以多拍幾處。不隻是我們村，周邊六個村子都在用同一套標準申報碳匯。如果這裏能查出問題，其他地方也可能藏著。”
林曉棠開啟地圖軟體，圈出一片區域。“我已經申請了下週的遙感衛星通道。解像度足夠看清單棵樹冠。到時候做一期對比圖集。”
“好。”陳默說，“我們就用他們最怕的東西對付他們——事實。”
他拿起對講機，再次呼叫。“一號哨位，加強西坡巡邏。二號，檢查所有電纜介麵。三號，保持無人機續航，每隔二十分鐘傳一次畫麵。”
對講機裡傳來回應聲。
這時，一個村民跑過來。“陳默，我家孩子說學校老師講，碳匯課上提到咱們村的資料，說是有爭議。”
“哪個老師？”林曉棠問。
“姓張，在鎮中學。”
“我知道他。”林曉棠說，“上週還來借過資料。”
陳默想了想。“明天我去趟學校。不是去吵架，是去講課。讓孩子們自己看原始資料，自己判斷。”
人群中有人笑出聲。“你一個種地的去給老師上課？”
“我不是種地的。”陳默說，“我是負責把真實情況說出來的人。”
李秀梅把這段對話錄了下來。她關掉攝像機，輕聲說：“這一段不用剪，直接放正片裡。”
天色漸暗，路燈亮起。公示欄周圍裝上了臨時照明燈。王德發的兒子送來晚飯，放在長椅上。林曉棠吃了兩口，又低頭看平板。資料流仍在跳動，綠色波形平穩向前推進。
陳默站在電子屏前，盯著鄰村方向的畫麵。那輛卡車已經離開，地上殘留的痕跡在夜視鏡頭下泛著油光。
“他們以為倒一次就沒事了。”他說。
林曉棠走過來，站他身邊。“我們不是要抓一次現行。我們要讓這種事再也無法隱藏。”
遠處傳來雷聲。風開始吹動樹梢。
陳默拿起對講機。“所有人注意，天氣可能變化，加快速度。今晚必須完成全部掃描任務。”
對講機裡傳來應答聲。
李秀梅對著錄音筆說，“時間十九點三十七分，青山村啟動全麵資料複核程式。同時，首次對外釋出跨區域汙染線索。”
她合上本子，望向公示欄。新的資料剛剛列印出來，王德發親手貼上去，還在邊上加了一行小字：“今日新增異常點追蹤計劃，詳情見附件。”
有村民拿手機掃了旁邊的二維碼，看到了完整的行動方案。
陳默收到一條短訊。他看了一眼，遞給林曉棠。
“第三方實驗室反饋，容器內殘留物與土壤對比成分匹配度達98.6%。”
她看完，把手機放進口袋。“明天就能出正式報告。”
“等報告出來之前，我們也不能停。”陳默說，“他們敢倒一次，就敢倒第二次。”
李秀梅忽然喊了一聲，“快看螢幕！”
無人機畫麵中，又有燈光出現在水庫邊。一輛皮卡緩緩停下，車頭後門開始抬起。
陳默立刻按下對講機。“換七號機，低空飛行，拉近距離拍攝。同時把訊號接入村委大屏，直播出去。”
林曉棠開啟公網推薦通道。幾秒鐘後，畫麵出現在多個社交平台直播間。
彈幕開始滾動。
“這不是白天那輛車嗎？”
“他們真敢再來？”
“錄下來！發到網上！”
陳默站在公示欄前，看著大螢幕裡的車影。他的手按在對講機上，指節微微用力。
李秀梅走到他身旁，話筒對著鏡頭。
“各位觀眾，你現在看到的，是正在進行的一次非法傾倒行為。地點位於柳河村南壩，距離青山村邊界不到兩公裡。”
她頓了一下，聲音抬高。
“我們為什麼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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