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把那張寫好的紙條塞進鐵盒,退回床底。他坐在床沿,沒再動。
屋外風聲漸小,村道安靜下來。隻有遠處衛生所的一盞燈還亮著,映在泥路上,像一塊發白的舊布。
王德發拄著柺杖從村委會出來時,手裏還攥著那顆裂開的算珠。他低頭看了很久,指腹來回擦過裂縫邊緣。這顆珠子用了三十年,紅木打磨得光滑,從沒出過一絲裂痕。可就在剛才,陳默拚好那段竹榫的時候,它突然開了縫。
他站在門口沒走。夜風吹得他肩膀發涼,腦子裏卻翻著一件事——三十年前分地那天,陳父站在這間屋子中央,手裏拿著自己的選地簽,原本能挑河灣那片肥土,結果他把簽遞給了王德發。
“你家孩子多,地得種夠。”陳父當時就這麼說了句。
後來王德發才知道,陳父自己拿了最北頭那塊坡地,石頭多,雨水沖得厲害,種三年倒兩年。可他從沒聽陳父抱怨過一句。
王德發轉身往檔案室走。腳步有點急,柺杖敲在地上發出“咚、咚”的響。檔案室在村委會後頭的小平房裏,門鎖生鏽,他費了了勁才擰開,屋裏一股陳年蒂瘴的味道,桌上有盞老式枱燈,他按下開關,燈光昏黃。
他徑直走向牆角的鐵櫃,拉開最下層抽屜。裏麵堆著幾摞泛黃的檔案袋,標籤寫著年份。他找到標有“1983”的那一卷,抽出一份合同。
封麵上寫著“青山村土地承包責任書”,落款處蓋著紅章。翻到背麵,簽名欄裡有兩個名字:王德發、陳建國。
陳建國是陳默父親。
他的手指停在那個名字上。紙頁右下角有一圈淡淡的茶漬,邊緣發褐,像是誰不小心灑上去的。他記得那天,散會後人都走了,陳父端了杯茶過來,放在桌上說:“往後咱們互相照應。”
那杯茶就是灑在這紙上。
王德發慢慢坐下,把合同攤在膝頭。他想起這些年自己怎麼看待陳默——覺得這年輕人太敢說,什麼碳匯、貸款、預售,聽著像空手套白狼。他怕的不是錢的事,是怕這村子好不容易攢下的規矩,被幾句新詞攪亂了。
可現在他忽然明白,陳默做的事,和他爹當年讓地,其實是一回事。
都是把好處讓出去,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
他合上合同,重新放回鐵櫃。起身時膝蓋一軟,差點摔下去,扶住桌子才站穩。他喘了口氣,拄著拐往外走。
村委會會議室的燈還亮著。門沒關嚴,透出一條光縫。裏麵傳來陳默的聲音。
“生態貸第一筆借款,我來借。”
王德發站在門外,沒進去。
“我不拿補貼,不走專案報銷。錢打進來,全部投進竹林示範區,包括我自己家那塊地,全部納入碳匯測算範圍。如果三年後達不到預期收益,本金加利息,我個人還。”
屋裏有人說話:“你要真這麼做,後麵的人纔敢跟。”
“我知道。”陳默聲音很穩,“咱們村不是沒有錢,是以前沒人願意帶頭吃虧。現在我來試這個頭。”
王德發靠著牆,手裏的柺杖輕輕顫了一下。
他又想起那年冬天,村裡修路集資,每戶三百。陳父剛給兒子湊完學費,兜裡隻剩兩百八。那天晚上他走十幾裡山路去鄰村親戚家借錢,回來時鞋底磨穿了,腳趾凍得發紫。可第二天,他還是把三百塊整整齊齊交到了會議桌上。
那時候的會計,就是王德發。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算盤,另一隻手慢慢把那顆裂開的算珠摘了下來。珠子在他掌心滾了滾,帶著一點溫熱。他把它塞進褲兜,伸手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屋裏人不少,趙鐵柱坐在角落,林曉棠站在投影屏旁邊,幾個村民代表圍在桌邊。陳默正低頭記筆記,聽見動靜抬起頭。
兩人對視了一眼。
王德發沒說話,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他把算盤放在桌上,空出的那個珠位顯眼地缺著。他伸手摸了摸合同還在不在衣兜裡,確認後,開口說:“賬,得按規矩記。”
陳默點頭:“您定標準,我們照做。”
“借款人資訊必須公示。”
“資金流向每日更新。”
“還款計劃提前備案。”
王德發一條條發著,語氣不像之前那樣硬,但每個字都沉。他說完,抬頭看陳默:“你要是真想乾成這事,就不能隻靠一張嘴。”
“我不靠嘴。”陳默合上筆記本,“我已經把自家土地證交到銀行了。”
屋裏靜了幾秒。
趙鐵柱站起來,拍了下大腿:“要我說,早該這麼乾!我家那四畝地,也入!”
林曉棠馬上接話:“登記表明天就能準備好,優先錄入首批地塊。”
有人開始議論,聲音從小變大。有人說自家果園也能算進去,有人說老墳山那邊的杉樹也有固碳能力。討論越來越熱烈,話題從懷疑變成了具體怎麼操作。
王德發沒再說話。他低著頭,用手指一點點把算盤上的珠子撥回原位。隻剩下那個裂開的空位,再也補不上。
但他不再在意了。
這時林曉棠拿出一份材料,遞給陳默:“這是環保局剛發來的補充說明,碳匯交易允許分期結算,隻要監測資料達標。”
陳默接過看了一眼,抬頭問:“第一批買家聯絡上了嗎?”
“有個城市社羣基金會願意試點合作。”她指著其中一行字,“他們想以‘家庭認養’形式參與,每戶認購一棵竹,名字掛在許願牌上。”
“可以。”陳默說,“讓他們知道,這不是買綠化,是參與一個村子的活法。”
王德發聽到這兒,忽然抬頭:“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慢慢從懷裏掏出那份1983年的合同,放在桌上。紙頁展開,荼漬朝上。
“這上麵的名字,”他說,“第一個是我。”
屋裏沒人說話。
他指著陳父的名字:“第二個是他。當年那塊地分下去,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讓人能紮下根。現在你們搞這個生態貸,聽著新鮮,可做的事,和那時候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不攔了。賬本我來建,三十六項記錄標準,一條不落。”
他盯著陳默:“你要是哪天忘了為什麼出發,我就把這個本子拍在他臉上。”
陳默站起身,看著他:“不會忘。”
王德發點點頭,收起合同。他拿起柺杖,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他停下,背對著屋裏人說:“明天早上八點,我要看到所有借款材料初稿。我在辦公室等。”
門關上了。
屋裏氣氛變了。不再是試探和防備,而是有了方向。
陳默開啟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態貸啟動日,第一借款人:陳默。擔保物:陳家坡地使用權。”
他寫完,抬頭看窗外。天邊微微發亮,灰藍色的天空下,竹林輪廓清晰起來。
趙鐵柱走過來:“接下來怎麼辦?”
“通知全村村民。”陳默合上本子,“今天上午開會,地點就在新竹林。”
林曉棠立刻去準備材料。趙鐵柱掏出手機打電話聯絡施工隊。其他人陸續起身,有人小聲說:“這回,說不定真能行。”
陳默站在窗前沒動。他知道,真正難的還在後頭。
但他也清楚,有些東西已經開始變了。
就在這時,村委會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人影快步走來,穿著舊夾克,袖口磨得發毛。
是李二狗。
他站在公告欄前,盯著上麵貼著的《生態監督小組方案》,看了一會兒,抬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的紙。
那是他抄下的宏達車隊運輸時間表。
他伸手,把紙條塞進了公告欄下方的縫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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