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車燈在夜色裡一閃就滅了。陳默抓起對講機,聲音壓得很低:“老趙,有人往訊號塔去了。”
“收到。”趙鐵柱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背景是踩過枯枝的響動。
林曉棠站在實驗室門口,手裏還拿著剛列印出來的資料確認單。她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厚,星星看不見。風從後山刮下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第二天清晨六點,曬穀場已經站滿了人。
陳默站在拖拉機車鬥上,手裏拿著筆記本。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麵記著王德發昨晚用算盤打出的數字:三十二萬六千三百元。這個數,和係統之前記錄的基本一致。
“資料保住了。”他說,“接下來,地也得種好。”
趙鐵柱扛著工具箱走過來,褲腳沾著露水。他沒說話,先把魯班尺從腰間解下來,輕輕擦了下尺麵,那尺子老舊,邊角磨得發亮,刻度線一道道清清楚楚。
施工隊的人開始挖坑。第一批要種的是固碳植物,能改善土壤,為後續竹林打基礎。樹坑挖到第三排時,趙鐵柱突然抬手喊停。
他蹲下身,把魯班尺橫著比在坑口邊緣,又掏出一張手繪草圖對照。草圖是前幾天他和村裡幾個老人一起畫的,標著地下老渠的大致走向。
“再往下二十公分,偏左三公分,就是宋代排水溝。”他說,“不能碰。”
幾個工人圍過來,伸頭看。其中一個年輕後生不信,拿鐵鍬往下輕戳了一下。土鬆了,底下露出一截青石板。
人群安靜了幾秒。
趙鐵柱把尺子插進土裏,做了個標記。“從這開始,人工挖。機械繞道。”
三十名村民排成一列,從肥料堆那邊往新挖的樹坑運料。筐裡的生態肥摻了處理過的竹纖維,黑褐色,聞起來有股淡淡的焦味。
有人小聲喃咕:“這土能長東西?”
“以前施肥都是化肥,哪見過這種黑渣子。”
兩個壯年漢子放下扁擔,轉身走了。
陳默跳下車鬥,走到隊伍前麵。他沒喊話,隻是開啟筆記本,翻到昨天的資料頁。
“咱們村的空氣能賣錢。”他說,“靠的是實實在在的綠。今天種下去的,不是樹苗,是三十年後的飯碗。”
他念出那個數字:“三十二萬六千三百元。這是老會計一個珠子一個珠子撥出來的,不是誰賞的。”
沒人說話。
林曉棠這時提著工具箱走過來。她沒穿外套,白大褂搭在手臂上,野雛菊發卡別在馬尾根處。她一句話沒說,直接蹲在最近的一個樹坑邊,開啟光譜儀,探頭插入剛施完肥的土裏。
螢幕閃了幾下,跳出一行字:氮含量達標,有機質提升百分之十八。
她把儀器轉過來,麵對眾人。
“這不是普通土。”她說,“是活土。”
人群動了一下。剛才離開的兩個人,默默撿起扁擔,重新站回佇列裡。
趙鐵柱咧嘴笑了下,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接著乾。”
太陽升到頭頂時,第一段五十株植物已經栽完。樹苗整齊排開,根部覆著新土,周圍插著編號木簽。
林曉棠沿著種植帶走了一遍,每到一處就取一次樣,儀器顯示的資料穩定,土壤酸鹼度也在理想範圍。
她正準備收工,光譜儀突然發出短促警報。
螢幕上,汞和鉛的數值跳了出來,高出標準兩倍。
她皺眉,換了個位置再測。結果一樣。
第三次,她走到種植區邊緣,靠近曬穀場的一側。數值更高。
“有問題。”她叫陳默過來。
陳默接過儀器看了眼,臉色變了。他蹲下身,用手撚了點土,指腹搓了搓,顏色偏灰黑,不像自然沉積。
“這片地之前沒動過。”他說,“怎麼會有重金屬?”
話音剛落,林曉棠忽然抬頭。
曬穀場方向騰起一股黑煙,粗而濃,直往上沖。風正往這邊吹,煙尾掃過新栽的樹苗區。
“那邊有人燒東西。”陳默站起身,“最近也沒安排清理雜草。”
趙鐵柱聽見動靜,快步走過來。他看了一眼煙霧,回頭對身後五個人說:“帶上鏟子,跟我去曬穀場。”
臨走前,他把魯班尺插在壟溝邊上,正好對著汙壤取樣點:“這塊地先不動。”他對林曉棠說,“等你取完樣再處理。”
陳默拿出備用對講機,按下通話鍵:“二狗,你在村委會嗎?查一下過去十二小時所有進村的車,特別是拉貨的。”
等了幾秒,回應來了:“剛走了一輛宏達的皮卡,空車箱,司機戴帽子,沒登記車輛。”
“記住車標特徵,別驚動他。”
對講機關掉,陳默看向林曉棠。她正用密封袋裝土樣,動作很穩。
“這批樣本必須馬上分析。”她說,“如果重金屬來自外部傾倒,可能已經滲入地下水。”
“會不會是他們埋的裝置帶出來的?”陳默問。
“不排除。”她說,“但濃度太高,不像偶然泄漏。更像是……故意留下的。”
趙鐵柱的小隊,已經跑遠,身影穿過田埂,直奔曬穀場。煙還在冒,顏色沒變淡。
陳默盯著那股黑煙,忽然想起什麼。他翻開筆記本,找到一頁記錄:三天前,曬穀場西側曾發現一堆不明廢料,被當我建築垃圾清走了。
當時沒人在意。
現在想來,那堆東西的顏色,和眼前這片土壤佷像。
“通知老趙,”他對林曉棠說,“到了現場先別碰任何東西。拍照、定位,等你過去取樣。”
林曉棠點頭,收拾好工具箱,提起就走。
陳默跟了幾步,又停下。他回頭看了一眼剛種下的樹苗,風吹過,嫩葉微微晃動。
他掏出手機,連不上網。
訊號又斷了。
不是故障,是被人壓住的。
他立刻轉身往村委會方向走。路過加工棚前,看見幾塊廢棄電路板堆左牆角,外殼印著“宏達環保專案專用。”
他蹲下看了看,介麵型號和昨晚李二狗帶回來的金鑰匙一樣。
站起身時,他發現棚子背麵有一串車轍印,濕泥地上壓得很深,通向村外小路。
他順著痕跡走了幾步,中途彎腰撿起一片金屬碎片。邊緣鋒利,沾著暗紅色的綉。
這不是監測裝置的零件。
更像是某種過濾裝置的殘片。
他把碎片塞進口袋,加快腳步往村委會走。
辦公室裡,李二狗正趴在電腦前翻監控。螢幕分成四格。其中一路畫麵停在十分鐘前,定格在曬穀場入口。
“後麵全黑了了。”他說,“他們動了線路。”
陳默把金屬片放在桌上,“查這個是從哪來的。”
李二狗拿起碎片翻了翻,忽然抬頭:“這像是廢棄處理塔的內襯板,宏達廠裡用的就是這種。”
“他們把報廢的部件運進來了。”
“不止。”李二狗指著監控畫麵角落,“你看這個輪印,和他們運裝置那天的貨車輪胎紋路一樣。這兩天肯定又來過。”
陳默沉默幾秒,拿起對講機。
“曉棠,聽得到嗎?”
“在。”她的聲音有些喘,像是在走路。
“別單獨進哂穀場。等老趙的人到了再說。”
“我已經到了。”她說,“火是從小倉庫燒起來的,門鎖被撬。裏麵……有幾袋粉末狀的東西,標籤被燒了一半,還能看出‘氯化汞’三個字。”
陳默握緊對講機。
“所有人注意。”他聲音沉下去,“封鎖現場,不準任何人靠近。老趙帶人守外圍,曉棠原地待命,等我過去。”
他結束通話,轉向李二狗:“聯絡縣環保局,讓他們派應急組來,現在就打。”
李二狗抓起電話。
陳默走出辦公室,迎麵風更大了。黑煙還在升,但比剛才細了些。
他摸出魯班尺,是剛纔在加工棚順手拿的。尺子冰涼,刻度清晰。
他把它攥在手裏,朝哂穀場走去。
離火場還有二十米,趙鐵柱迎上來,臉被煙熏得發黑。
“裏麵有化學殘留。”他說,“氣味刺鼻,我們沒敢多進。”
陳默點頭,示意他帶路。
兩人走進小倉庫,門歪斜著,火焰已經熄了大半,剩下些焦本在冒煙。牆角堆著三個破袋,露出的粉末泛著灰白。
林曉棠站在五米外,光譜儀舉在胸前,螢幕不斷重新整理資料。
她抬頭看陳默,嘴唇動了動。
“這不是意外。”她說,“是衝著我們綠化工程來的。”
陳默沒答話。他盯著那堆粉末,慢慢蹲下身。
風突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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