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停在村委會門口,車後木箱上的“修繕”二字被雨水泡得有些褪色。陳默沒讓人開啟,隻吩咐趙鐵柱將箱子抬進倉庫鎖好。他轉身就往實驗室走,袖口的泥點已經幹了,蹭在門框上留下一道灰痕。
林曉棠已經在實驗台前等他。顯微鏡旁擺出三組夯土樣本,標籤紙上寫著不同配比編號。他把鋼筆別在耳後,抬頭說:“人都到齊了。”
屋子裏站著七八個村民代表和兩個縣裏派來的技術員。有人拎著水壺,有人抱著筆記本,目光都落在中央那塊泛著青灰色光澤的夯土板上。這是昨晚剛脫模的成品,表麵平整,看不出一絲裂紋。
“咱們村的地,要用自己的法子建。”陳默站在台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這回用的是本地竹筋、鬆脂、稻殼灰加黃泥,抗壓強度比普通夯土高了三成。”
他拿起鐵鎚,對準樣品一角砸下。一聲悶響,鎚頭彈開,土板紋絲不動。人群裡有人低聲“咦”了一聲。
林曉棠遞上檢測報告。陳默展開念道:“七天養護期後,每平方厘米承重達到二十八公斤。雨水泡三天,膨脹率不到百分之一點五。”
底下開始議論。一個老石匠湊近摸了摸斷麵:“這料實誠,不像外麵那些花架子。”
話音未落,林曉棠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眼螢幕,眉頭一擰,沒吭聲,隻是迅速點開國家智慧財產權局的查詢頁麵,輸入關鍵詞。
陳默繼續講解施工流程,她卻越聽越慢,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的速度越來越急。直到他說到“鬆脂必須經竹醋液處理後再滲入”,他猛地抬頭,眼神變了。
“這個步驟……宏達的專利裡沒有。”她說。
屋裏靜了下來。
“什麼專利?”趙鐵柱擠進來,魯班尺還插在腰間。
林曉棠把手機轉過來,螢幕上是一份剛剛查到的專利檔案摘要,名稱是《一種高強度生態夯土建築材料及其製備方法》,申請人:宏達集團,申請日比他們完成最終配方早兩天。
“他們怎麼知道的?”有人問。
“不是全知道。”林曉棠翻著檔案,“他們寫了加植物灰燼和天然樹脂,比例模糊,也沒提竹筋預處理工藝。最關鍵的一環漏了。”
陳默盯著那行文字看了幾秒,轉身拉開抽屜,取出原始記錄本。泛黃的紙頁上是他一筆一劃記下的除錯過程,最後一頁寫著完整配比和操作要點。
“誰碰過這個本子?”他問。
“你帶去工地那次,我看見一個穿工裝的人站在門口看。”趙鐵柱說,“沒掛牌,說是送材料的。”
“宏達的工裝。”林曉棠補充,“監控拍到了背影,肩章顏色對得上。”
陳默合上本子,放進隨身包裡。他沒說話,但指節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在城裏養成的習慣——每次做決定前的小動作。
就在這時,趙鐵柱褲兜裡的乎響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臉色一沉,直接點開相簿遞過來。
照片裡是一堵塌了一半的圍牆,鋼筋外露,水泥層剝落後露出空心磚。背景輛吊車,遠處立著“宏達新區臨時辦公區”的牌子。
“今早下的雨,才幾個小時就倒了。”趙鐵柱聲音壓著火,“我讓兄弟繞過去拍的,牆裏根本沒實料,竹筋換成鐵絲網,鬆脂乾脆沒了,全是化學膠粉。”
陳默放大圖片,在斷裂處看到一片泛白的殘留物。他遞給林曉棠:“能驗嗎?”
她立刻取樣,用紫外線燈燈照射,再放大行動式光譜儀。機器嗡鳴片刻,螢幕上跳出成份分析圖。
“聚丙烯酰胺,工業增調劑。”她念出結果,“還有少量氯化鈣。這不是夯土,是拿劣質混凝土冒充的。”
“但他們用了我們的名字。”陳默說,“對外宣傳這是‘生態環保新型建材’,還說是跟省設計院合作研發的。”
屋裏一陣沉默。
一個技術員開口:“他們這屬於虛假宣傳,要是被查出來,專案批文都可能作廢。”
“問題是誰去查。”有人嘆氣,“人家有關係,咱們連上報的渠道都沒有。”
林曉棠忽然起身,走到檔案櫃前翻找。她抽出一份縣住建局下發的技術推廣通知,快速瀏覽後指著一段話:“今年新規定,村級創新專案可以直報市科技局備案,走綠色通道。”
“那就報。”陳默掏出筆記本,撕下一頁配方草稿,“現在就準備材料。這份真-配方,必須搶在他們前麵登記。”
“可忚們已經有專利了。”趙鐵柱皺眉。
“專利不等於合法。”林曉棠翻開法律手冊,“如果能證明我們先使用、先研發,而且對方關鍵技術缺失,就可以提出異議。再加上他們實際施工用假料,這就是蓄意欺詐。”
陳默點頭:“先把證據鏈理清。照片、檢測報告、原始記錄、村民見證簽字,一樣都不能少。”
他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探頭進來:“陳主任,縣科技局來了電話,問你有沒有申報鄉土技術創新專案。”
“告訴他們,有。”陳默說,“今天就把材料發過去。”
那人應了一聲走了,屋裏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儀器運轉的輕響。
林曉棠坐回台前,開啟電腦開始整理檔案。她把宏達的專利文字和自家配方逐項對比,標出差異點。趙鐵柱則撥通幾個工頭的電話,安排人輪流盯住宏達工地,一旦再有施工立即拍照取證。
陳默站在窗邊,看著遠處山脊上閃爍的鐳射網格。無人機還在巡航,藍光掃過濕漉漉的山坡。
“他們以為偷過半拉配方就能糊弄過去。”他低聲說,“沒想到自己把自己套住了。”
“下一步呢?”林曉棠抬頭。
“等科技局回復。同時聯絡法律顧問,準備提請專利無效。”陳默頓了頓,“另外,把所有原始資料備份三份,一份留村部,一份交縣局,一份我自己帶著。
趙鐵柱咧嘴一笑,“這回讓他們知道,啥叫真實材料”
話沒說完,林曉棠突然“咦”了一聲。她盯著光譜儀螢幕,又按了幾下鍵盤,重新匯入早先那段圍牆殘留物的資料。
“這個新增劑……”她聲音低下去,“和秀梅之前拍到的排汙口沉澱物,成分相似度超過百分之七十。”
陳默立刻走過來:“你是說,“他們用的還是那批被禁的化工廢料。”
“極有可能。”她調出對比圖,“都是聚丙烯類衍生物,分子鏈結構幾乎一致。隻是換了包裝,混進建材裡。”
趙鐵柱一巴掌拍在桌上:“狗改不了吃屎!”
陳默盯著那張並列的波形圖,眼神冷了下來。他拿出手機,撥通李秀梅號碼。
“幫我查一下,宏達最近有沒有通過第三方公司採購工業廢料轉運服務。”他說,“特別是打著‘建築材料鋪料’名目的。”
電話那頭答應了一聲。結束通話後,屋裏沒人再說話。
林曉棠把最後一頁檔案列印出來,夾進檔案袋。封口時,她的手頓了一下。
“其實……他們完全可以等我們公開再抄。”她輕聲說,“為什麼要搶注一個殘缺的配方?”
陳默育著她:“因為他們不想讓我們做成。哪怕做不成真的,也要造個假的出來,把名聲搞臭。”
“等人們發現‘青山村配方’建的牆塌了,誰還會信我們?”趙鐵柱接道,“到時候別說推廣,連自建資格都被取消。”
林曉棠咬住下唇,她想起昨天村民們圍著新界碑鼓掌的樣子,想起王德發顫抖的手指撫過紅漆大字。
“他們想毀的不隻是技術。”她說,“是信任。”
陳默走到保險櫃前,把寫滿配方的筆記本放進去,轉動密碼輪。哢噠一聲,鎖舌扣緊。
“那就讓他們看看。”他轉過身,“什麼叫真正的夯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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