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亮,山霧還貼著草尖爬行。陳默收起三腳架,把GNSS接收器小心裝進包裡。螢幕上的資料已經記錄完畢,整整六小時的靜態觀測,足夠生成一組精確坐標。他沒急著下山,沿著昨夜劃定的基槽邊緣走了一圈,腳底踩到一處鬆軟的土堆——這地方昨晚還是硬石地。
他蹲下來,手指撥開表層濕泥,底下露出翻新的土色。不是施工隊留下的鏟痕,更像是有人半夜悄悄挖過又填上。他皺了眉,往坡上走了幾步,在斷崖背風處發現幾道拖拽痕跡,一直延伸進亂石堆。
石頭動過。
他正要靠近,忽然聽見窸窣響動。一道人影從岩縫裏鑽出來,滿臉是泥,左臂濕透的紋身泛著暗光。李二狗一手撐地,另一隻手緊緊攥著什麼,指節發白。
“誰讓你來的?”陳默聲音不高,但壓著冷意。
李二狗抬頭,喘著氣:“我沒偷東西!我就是……想找點這地不能動的東西。”他翻過手掌,掌心躺著半塊青灰瓷片,邊緣帶著釉光,你看這個,老窯的,唐代的!我爸以前在磚廠幹活,見過這種貨。
陳默沒接,盯著他眼睛看了兩秒。這人過去鬧事、造謠、跟著宏達的人晃蕩,可也曾在排汙口偷偷塞過一張紙條。他不輕信,也不輕易趕人走。
“你一個人?”
“就我。”李二狗抹了把臉,“我知道你們不信我,但我沒想要惹事。我爹當年也是在為這村辦廠落下病根的……我不想看它被人一口口吃掉。”
陳默沉默片刻,伸手接過瓷片。背麵有火燎痕跡,斷口整齊,不像現代仿品。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放進防水袋。
“別亂碰了,等專業的人來看。”
話音未落,林間傳來腳步聲。
不是村民那種踩泥帶水的步調,而是刻意放輕卻節奏一致的腳步。陳默立刻把李二狗往石墩後一拽,自己側身貼住岩壁壁。
三個穿黑夾克的男人從林子斜坡上來,手裏沒拿工具,腰間鼓囊。領頭那人掃視一圈,目光停在剛才翻動的土堆上。
“動過了。”他說。
另一個人彎腰撿起一塊碎陶片,看了看,直接塞進口袋。
“清乾淨。”領頭的說,“上麵說了,不留痕跡。”
陳默屏住呼吸。他知道這些人是誰派來的。
就在對方開始清理現場時,李二狗突然動了。他猛地衝出去,一把搶回被收走的啐瓷片,轉身就往岩縫裏鑽。黑衣人反應極快,一人撲上去,一腳踹在他後腦。
李二狗摔在地上,手卻死死抱住那片瓷。陳默趁機從側麵衝出,撞開一人,拉著李二狗就往斷崖另一處跑。兩人滾進一條淺溝,頭頂上碎石簌簌掉落,是對方砸下來的。
“把東西交出來!”黑衣人吼。
沒人應聲。溝底積水浸透褲腿,陳默護住裝置包,另一隻手拽緊李二狗。那人嘴裏有血,但還在笑。
“他們怕了……”他啞著嗓子說,“這玩意兒要是真,他們建廠就得停。”
說話間,一名打手逼近溝邊,低頭搜尋。煙頭從他胸前口袋滑出,掉在離李二狗不遠的地方。李二狗眼神一閃,突然伸手勾住煙盒,迅速抽出一支,把空盒塞進懷裏。
對方察覺,抬腳猛踹。鞋尖砸中他太陽穴,血順著額角流下來。那人彎腰去掏他的口袋,李二狗猛地咬住他手腕,趁其吃痛縮手,把那支煙塞進自己褲兜。
黑衣人不再糾纏,三人迅速撤離,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林子裏。
陳默爬起來,扶住李二狗肩膀。那人晃了晃腦袋,吐出口血沫,咧嘴笑了:“煙頭……印著字。”
他哆嗦著手從褲兜掏出那支煙,濾嘴上有褐色紅標,依稀能辨出“宏達建材.品質保障”幾個字。
陳默盯著那行字,眼神沉了下來。
他撕下筆記本一頁,寫下兩行字:“瓷片送村委密封,煙頭交秀梅化驗。”摺好塞進膠袋。綁在趙鐵柱家黃狗的項圈上,拍了下狗頭:“回家,快。”
狗撒腿就跑。
他背起李二狗往山下走。這人體型不小,加上濕透的衣服,壓得他肩頭髮麻。山路泥濘,每一步都得隱住重心。李二狗叭在他背上,斷斷續續地說:“我說……我在找村子的老根……這話你讓曉棠姐多往外傳……越多越好……”
“明白。”陳默應了一聲,“你說的是實話,以後還得說。”
快到村口說,雨又下了起來。不大,細密地飄著,打在臉上涼颼颼的。衛生所門口站著一個人,白大褂裹在身上,馬尾辮被風吹得貼在肩上。
林曉棠看見他們,立刻迎上去。
“怎麼樣?”她問,目光落在李二狗頭上。
“得縫針。”陳默說,“先看看這個。”
他遞出防水袋中的瓷片。林曉棠戴上手套接過,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
“胎質緻密,釉麵呈橄欖綠,有冰裂紋……這不是普通民窯。”她聲音低了下去,“如果真是唐代青山窯的遺存。那這片地就不僅是生態保護區,還是文化遺址區。任何開發都必須經過文物部門審批。”
陳默點頭:“他們也知道這一點,所以連夜來清場。”
林曉棠把瓷片放進標本袋,又接過那支煙,仔細看了看濾嘴上的標識,臉色變了。
“這是宏達的定製煙。”她說,“隻在高層會議和接侍客戶時用。”
“那就對上了。”陳默聲音冷下來,“不是工人私自行動,是上麵直接下令滅證。”
林曉棠抬頭看他:“咱們得馬上報縣文物局,同時聯絡秀梅,讓她想辦法做指紋和唾液檢測。這支煙可能留下施暴者的生物資訊。”
“訊號還沒通。”陳默說,“隻能靠人送。”
“我去。”林曉棠把兩樣證據收進揹包,“你在這守著他,等醫生處理完傷口,再問他有沒有看到其他線索。”
她轉身要走,又被陳默叫住。
“告訴秀梅。”他說,“這次不是匿名爆料,是我們正式提交證據。名字,時間,地點,全都要實名。”
林曉棠回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快步走進雨裡。
衛生所裡,醫生正在給李二狗清洗傷口。血糊住了半邊臉,清理時疼得他直抽氣,但沒喊一聲。護土端來熱水,陳默接過毛巾,幫忙擦掉他脖子上的泥。
“你為什麼去那兒?”他問。
“我想做點事。”李二狗閉著眼,“以前覺得你裝模作樣,現在我看明白了。你是真想保住這個村。我雖然混,可我也生在這兒長在這兒。”
他頓了頓,睜開眼:“我娘墳就在東嶺腳下。我要是眼睜睜的看著它被推平,我死了也沒臉見她。”
陳默沒說話,隻是把手裏的毛巾擰乾,遞過去
外麵雨聲漸密,屋簷滴水連成線。村口方向傳來狗叫,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趙鐵柱披著雨衣衝進來,手裏拎著個塑料盒。
“秀梅回話了!”他喘著氣,“她說煙頭上的標記足夠作為初步關聯證據,她已經聯絡市局的朋友準備做成分分析。另外,他建議我們立刻申請臨時保護令,阻止工地繼續施工!”
陳默站起身:“材料呢?”
“都在這兒。”趙鐵柱把盒子遞過來,“高精度定位資料列印件、瓷片照片、煙頭掃描圖,還有昨天王會計整理的老地契影印件。我讓娃他媽騎車送去列印店加急裝訂。”
林曉棠說得對,他們需要一份完整的呈報材料。
陳默翻開資料夾,一頁頁檢查。每一份證據都有一塊拚圖,正在慢慢拚出真相的輪廓。
他合上資料夾,看向窗外。
雨霧中,遠處山坡隱約可見新挖的基槽,像一道尚未結痂的傷疤。
他拿起手機,雖然沒有訊號,還是撥出了一個號碼。
等通訊恢復的第一秒,他就要把這份材料發出去。
李二狗在病床上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麼。
陳默走過去,聽見他說:“那窖……不止一片……底下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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