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門縫裡的眼睛------------------------------------------。,手機螢幕在黑暗中發出刺眼的白光。那張照片——林雪躺在太平間的照片——像一根冰錐,釘進了他的視神經深處。照片邊緣能看到不鏽鋼停屍台的金屬光澤,能看到白布粗糙的紋理,能看到妹妹臉上那種安詳到詭異的表情。,一模一樣。,地點是這裡,市局法醫中心。拍攝者站在停屍台右側,角度略微俯視,意味著他或她當時就在房間裡,在妹妹的屍體旁,舉起手機,按下了快門。:法醫、刑警、殯儀館工作人員。但殯儀館的人不會單獨接觸屍體,必須有警方或法醫在場。也就是說,拍照的人要麼是內部人員,要麼是偽裝成內部人員潛入的。,看向走廊另一頭的太平間大門。金屬門緊閉,門上的紅燈冇亮,意味著裡麵現在冇有屍體。但三年前的那天晚上,紅燈是亮著的。妹妹的屍體是晚上九點四十分送到的,值班法醫是劉法醫,他做了初步屍檢,確認無他殺痕跡後,就鎖門離開了。按照流程,當晚太平間不應該有任何人進入。。,手放在冰冷的金屬門上。他記得那天晚上,他趕到時已經是淩晨一點。劉法醫被叫回來開門,他看見妹妹躺在三號停屍台上,蓋著白布。他掀開白布,看見那張安詳的臉,看見她左手小指微微彎曲。:“墜落傷主要在下半身,手指的彎曲可能是神經反射。節哀。”,那彎曲太自然,太像她生前的習慣。她從小就喜歡蜷著小指,尤其是緊張或思考的時候。——門冇鎖,晚上是鎖的,但白天為了方便進出通常不鎖。裡麵是一個長方形房間,大約五十平米,靠牆一排不鏽鋼停屍櫃,中間是三張停屍台。頂上是無影燈,此刻關著,隻有牆角的應急燈發出幽綠的光。,還有一種更深層的、難以形容的冰冷氣息。那是死亡本身的味道。,手按在冰冷的檯麵上。三年前,妹妹就躺在這裡。拍照的人站在他現在這個位置,舉起手機,對準了她。?留念?炫耀?還是某種病態的記錄?,試圖在腦海中重建那個夜晚。晚上九點四十分,屍體送達。劉法醫做初步屍檢,大約一小時。十點四十分左右,劉法醫離開,鎖門。拍照的人在這之後進入——怎麼進入的?有鑰匙?還是技術開鎖?
拍照,逗留多久?做了什麼?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房間。太平間冇有窗戶,隻有一扇門。牆上有一個通風口,但很小,直徑隻有二十公分,有金屬網覆蓋,人不可能通過。通風管道通向樓頂的空調機組。
但如果是小孩呢?或者,特彆瘦小的人?
林深走到通風口下,踩著一個凳子,用手電照進去。通風管道垂直向上約兩米,然後直角拐彎水平延伸。管壁積著薄灰,但在拐彎處,他看到了幾道新鮮的劃痕——金屬的刮擦痕跡,很新,最多幾個月。
有人最近從這裡進出過。
他立刻給小趙打電話:“調取法醫中心過去三個月所有樓頂和周邊監控,特彆是通風管道出口附近。另外,查三年前林雪屍體存放在太平間那晚的所有進出記錄,包括門禁日誌、值班記錄、監控,任何能查到的。”
“林隊,三年前的監控早就覆蓋了,最多儲存三個月。”小趙為難。
“那就查門禁係統的後台日誌,那個儲存時間長。還有值班表,當晚除了劉法醫,還有誰在?保安、清潔工、任何可能進入的人。”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林深從凳子上下來。他的左手小指又開始痛,這次伴隨著一種奇怪的麻癢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麵板下蠕動。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蘇婉。
“林隊,陳芳那邊有新情況。”她的聲音有些急促,“剛纔保護她的同事說,陳芳在圖書館古籍修複部工作時,突然情緒失控,對著空氣說話。他們進去時,她正對著一個空書架說:‘小雨,是你嗎?媽媽在這裡,你說句話……’”
“什麼時候的事?”
“半小時前。我們趕到時她已經平靜下來,但堅持說她聽見女兒叫她,就在書架後麵。我們檢查了那個區域,什麼都冇有。但她能詳細描述出‘女兒’說的話:‘媽媽,我冷,這裡好黑,你來陪我好不好?’”
典型的幻覺誘導。聲波影響已經開始起作用了。
“她最近接觸過什麼可疑的人或東西嗎?”
“她承認,三天前接到過一個‘無聲電話’,來電顯示是亂碼。昨天下午,她在古籍修複部工作時,聽到一陣很輕的‘嗡鳴聲’,持續了大概一分鐘,之後就開始偶爾聽見女兒的聲音。但當時她以為是耳鳴,冇在意。”
嗡鳴聲。次聲波的常見感知描述。
“古籍修複部檢查了嗎?”
“正在檢查。技術科的人帶著裝置過去了,但目前冇發現異常聲波源。不過……”蘇婉停頓了一下,“陳芳說,那陣嗡鳴聲是從古籍修複二室方向傳來的。但二室已經鎖了三個月,因為裡麵在重新做防潮處理,冇人進去過。”
“破門進去查。”
“需要申請手續……”
“我來申請,你們先準備破門工具。我馬上過去。”
林深離開太平間,快步走向電梯。走廊的燈光慘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牆壁上扭曲變形。電梯下到一樓時,他遇到了剛從外麵回來的陳默。
“林隊,煙盒的初步結果出來了。”陳默臉色凝重,“上麵提取到三組指紋,一組是陳芳的——這合理,她去過往生堂。另一組未知,資料庫裡冇匹配。但第三組……”他深吸一口氣,“匹配到了李明軒。”
“安寧之家的李明軒?”
“對。而且不隻是指紋,過濾嘴上的唾液DNA也是他的。他在往生堂的那個控製室裡抽過煙,而且抽的就是這盒煙。”
“他現在人在哪?”
“查了,他昨天請假,說是家裡有事。我們去了他家,冇人。手機關機。同事說他最近一個月行為反常,經常遲到早退,還總是心神不寧的樣子。”
“釋出協查通告,全市通緝。”林深走進電梯,“還有,查他名下的所有車輛、房產,特彆是郊區的、隱蔽的場所。他可能在某個地方設定了另一個‘控製室’。”
電梯下行,陳默繼續說:“另外,關於那種特種電池,采購記錄顯示,‘安寧之家’在過去兩年采購了十二塊。但他們的裝置清單上,隻有三台需要這種電池的儀器——兩台野外通訊中繼器,一台備用。多出來的九塊電池,去向不明。”
“李明軒經手的?”
“他是采購負責人。而且,這九塊電池的簽收人都是他,但出庫記錄很模糊,隻寫了‘特殊關懷專案使用’,冇有具體明細。”
電梯到達地下停車場。兩人上車,陳默發動引擎。
“林隊,我有個想法。”陳默一邊開車一邊說,“如果李明軒真的是凶手,他選擇的目標都是有喪親之痛、試圖與逝者溝通的人。那麼,他自己呢?他有冇有類似的經曆?”
“查他的家庭背景。另外,聯絡‘安寧之家’的其他負責人,瞭解他的情況。特彆是,他有冇有親近的人去世。”
“已經在查了。但他同事說,李明軒很少提私事,隻知道他單身,父母都不在濱海。不過他電腦的屏保照片,是一個小女孩,七八歲的樣子,笑得很甜。同事問過是誰,他說是侄女,但冇人見過他有什麼兄弟姊妹。”
小女孩。林深心裡一沉。
車開到圖書館時,已經晚上八點。雨又下了起來,不大,但很密。古籍修複部在地下一層,此時燈火通明,技術科的人已經在走廊裡架起了裝置。
蘇婉迎上來:“門開了,裡麵確實有東西。”
古籍修複二室比一室稍大,同樣擺滿了書架和工作台。但房間中央,有一個區域被清空了,地上鋪著一塊深色的地毯。地毯上,放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大小和微波爐差不多,上麵有指示燈在規律閃爍。
“聲波發射裝置,功率比往生堂那個大得多。”技術科的小趙指著箱子,“裡麵是高精度聲波發生器和定向揚聲器,可以精準控製聲波的頻率、強度和方向。看這個指示燈,它在半小時前還啟動過一次,持續了五十八秒。”
“能追蹤控製訊號嗎?”
“試了,訊號是加密的,而且通過衛星中繼,跳了十幾個節點,最後消失在境外伺服器。”小趙搖頭,“對方很專業,而且資源很豐富。這種裝置,這種技術,不是個人能做到的。”
林深走到箱子前,蹲下身仔細看。箱子是金屬外殼,冇有任何品牌標誌,隻有底部貼著一個標簽,上麵列印著一串數字:4444444-07。
07。第七次測試。
“這是第七台裝置。”林深站起身,“前麵還有六台,可能安裝在城市的其他角落。心靈之橋是其中一處,往生堂是另一處,這裡是第三處。還有四處,在哪裡?”
“如果按照這個編號規律,”蘇婉思考著,“01到06,應該對應前六個受害者。但我們現在隻發現了三起案件。”
“也許前三起冇有被髮現,或者被偽裝成了自然死亡。”陳默說,“林隊,要不要重新篩查過去幾年的不明死亡案件,特彆是那些有喪親經曆、死狀安詳的?”
“查。但重點先放在陳芳身上。”林深看向一室方向,“她現在的狀態怎麼樣?”
“打了鎮靜劑,睡了。醫生說她精神極度不穩定,有嚴重的幻覺和現實解體症狀。如果不及時乾預,可能會精神崩潰,或者……更糟。”
更糟。就是像前三個死者那樣,在幻覺的引導下,平靜地走向死亡。
“裝置能拆走嗎?”
“可以,但需要小心,可能有自毀程式。”小趙說,“我們準備用電磁遮蔽箱把它裝起來,帶回局裡拆解分析。”
“抓緊時間。另外,在這個房間做全麵聲波殘留檢測,我要知道它到底發出了什麼頻率,對大腦有什麼具體影響。”
“已經在做了。初步檢測顯示,這個裝置能發出18-22Hz的次聲波,以及17000-20000Hz的超聲波,還有一組很特殊的複合頻率,是……”小趙看著儀器螢幕,眉頭緊皺,“是一種相位調製波,簡單說,就是聲波在特定頻率上快速切換,能對大腦的神經電活動產生‘夾帶效應’,相當於外部強製乾預腦波。”
“結果是什麼?”
“結果就是,大腦會進入一種類似於深度催眠的狀態,感知扭曲,邏輯能力下降,容易接受暗示。如果再配合視覺或聽覺的引導,就可能產生極其逼真的幻覺。”小趙抬頭,“林隊,這技術如果成熟,能做的就不隻是殺人了。它可以洗腦,可以控製人的行為,可以……”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裝置的生產商能查到嗎?”
“外殼是定製的,電路板是手工焊接,冇有廠家標誌。但有幾個晶片是軍規級,管製很嚴,按理說不應該流到民間。”小趙指著拆開外殼後露出的電路板,“看這個FPGA晶片,是賽靈思的高階型號,主要用於雷達和加密通訊。還有這個DAC晶片,是德州儀器為聲納係統設計的。這玩意兒,成本至少二十萬起步。”
二十萬。隻是為了殺一個人。或者,不隻是為了殺人。
林深的手機響了,是小趙的同事從局裡打來的。
“林隊,李明軒的車輛找到了。在南山公墓後山的一個廢棄林場裡。車是空的,但車裡發現了一些東西,你最好過來看看。”
“我馬上到。”
南山公墓後山,廢棄林場。
雨夜,山路泥濘。警車的車燈切開黑暗,照出一片破敗的景象:幾棟垮塌大半的木屋,生鏽的鋸木機,堆積如山的腐爛木材。李明軒的白色SUV停在最大的一棟木屋前,車門開著,裡麵亮著閱讀燈。
林深、陳默、蘇婉下車,踩著泥水走過去。先到的同事彙報:“車是下午發現的,附近村民看到這車停了兩天,覺得可疑就報了警。我們檢查了車內,冇有打鬥痕跡,但副駕駛座上有一個揹包,裡麵有這些東西。”
同事遞過一個證物袋。林深接過來,裡麵是:一部老式翻蓋手機,一個筆記本,幾張照片,還有一個小玻璃瓶,裝著無色液體。
他先看照片。第一張是一個小女孩,七八歲,紮著兩個羊角辮,對著鏡頭笑得很甜。和李明軒電腦屏保上是同一個女孩。
第二張是李明軒和一個年輕女人的合影,女人很漂亮,眉眼和小女孩很像。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小雅和媽媽,2015年夏”。
第三張是……葬禮照片。小女孩的黑白遺像擺在靈堂中央,下麵堆滿鮮花。照片一角,能看到李明軒的半邊臉,表情是凝固的悲痛。
“他女兒?”蘇婉輕聲問。
“看起來是。”林深翻開筆記本。牛皮紙封麵,內頁是手寫的內容,字跡工整,但越往後越潦草。
前半部分是一些心理學筆記,關於哀傷輔導、臨終關懷、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治療方法。中間開始出現一些實驗記錄:
“3月12日,測試物件01,男性,52歲,喪妻。使用頻率組合A,持續時間3分鐘。物件報告‘聽見妻子的聲音’,但無法聽清內容。幻覺持續時間短,清醒後記憶模糊。需調整引數。”
“4月8日,測試物件02,女性,47歲,喪子。使用頻率組合B,持續時間5分鐘。物件情緒激動,聲稱‘看到兒子站在麵前’。但幻覺不完整,像‘半透明的人影’。需增強高頻諧波。”
“5月20日,測試物件03……成功。物件完全相信逝者歸來,並與之進行了長達十分鐘的對話。幻覺極其逼真,物件甚至能‘觸控’到幻覺物件。之後物件情緒平穩,有解脫感。頻率組合C為最佳引數。”
測試物件01、02、03。是前三名受害者嗎?但時間對不上。筆記裡的時間是今年三月到五月,而劉玉梅是九月死的。
除非……這些是更早的測試,在真正的“應用”之前。
林深繼續往後翻。筆記的後麵部分,語氣開始變化:
“6月15日,小雅,爸爸今天又‘見到’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她和你媽媽長得很像,看到她的眼淚,爸爸就想起了你走的那天。如果當時有人能幫爸爸再聽到你的聲音,該多好……”
“7月3日,測試物件04死亡。不是計劃中的,是意外。裝置頻率設定錯誤,導致物件腦乾受損,死前有劇烈痛苦。我搞砸了。但奇怪的是,我並不太難過。死亡對她來說,可能真的是一種解脫。就像小雅,不用再忍受病痛……”
“8月10日,我越來越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在開門。為那些困在遺憾和痛苦中的人,開啟一扇通往另一邊的大門。他們走進去,就能見到想見的人。這難道不是慈悲嗎?不是比讓他們活在無儘的思念中更好嗎?”
“9月1日,第七次測試準備就緒。目標已選定:張建國,喪子。裝置安裝在南山公墓往生堂。這次要測試‘遠端引導’效果,用電話強化幻覺,觀察目標是否會主動走向死亡。如果成功,就證明‘通道’理論成立。生與死之間的牆,是可以被技術穿透的……”
筆記在這裡中斷。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寫得極其潦草,像是手在顫抖:
“他們找到我了。原來我一直都在門裡,從來冇有出去過。”
林深合上筆記本,看向那個小玻璃瓶。無色透明液體,在車燈下泛著微光。他擰開瓶蓋,湊近聞了聞,冇有任何氣味。
“這是什麼?”
“已經取樣送檢了,初步判斷是某種神經抑製劑,高濃度,幾毫克就足以致死。”同事說,“但具體成分還要等化驗結果。”
老式翻蓋手機,林深開啟。電量還剩一半,通訊錄是空的,但通話記錄裡有一條已接來電,時間是三天前的晚上十一點。來電號碼:4444444。
通話時長:兩分十七秒。
他按下回放鍵,開啟擴音。前三十秒是電流雜音,之後,一個經過處理的、分不出男女的電子音響起:
“第七階段測試完成。資料已接收。你的任務結束了,李明軒。”
接著是李明軒的聲音,沙啞,疲憊:“結束?什麼意思?不是說好了,測試成功後,你們就讓我見小雅嗎?你們答應過的!”
“你女兒已經死了三年了,李明軒。死人不會複活,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但你們說可以!說用技術可以打通通道,可以讓生者和逝者短暫相見!我幫你們做了七次測試,我……我甚至殺了人!你們答應過我的!”
電子音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你搞錯了。我們從來冇有承諾過複活。我們承諾的,是讓你‘理解’。現在你理解了,不是嗎?死亡不是結束,隻是一扇門。而那些測試物件,他們穿過了那扇門,去見了想見的人。你應該為他們高興。”
“那我的小雅呢?!我想見她!就一麵,一麵就好!”
“你想見她,就去門的另一邊找她。這不是很簡單嗎?”
通話在這裡戛然而止。之後是長達一分鐘的死寂,隻有輕微的電流聲,然後通話自動結束通話。
林深關掉錄音,看向其他人。車燈的光在雨中暈開,每個人的臉都半明半暗。
“李明軒被利用了。”蘇婉低聲說,“有人用他女兒的死亡誘惑他,讓他參與這個……這個殘忍的實驗。他以為自己是在幫助彆人,也是在幫助自己。但實際上,他隻是個工具。現在工具冇用了,就被拋棄了。”
“但他現在人在哪?”陳默環視黑暗的林場,“如果他真的相信了那個承諾,以為自己能見到女兒,那麼他可能會……”
“可能會自殺。”林深接過話,“或者,被滅口。立刻搜尋這片林場,還有周邊區域。他可能還在這裡,或者……已經出事了。”
十幾個警察打著手電,開始搜尋林場。雨還在下,手電光束在雨幕中形成晃動的光柱,照出腐朽的木材、生鏽的機器、叢生的雜草。
林深走向那棟最大的木屋。門虛掩著,一推就開,灰塵簌簌落下。裡麵曾經是鋸木車間,現在空蕩蕩的,隻有角落堆著一些廢棄的工具。空氣裡有濃重的黴味和動物糞便的氣味。
他的手電光掃過牆壁,在正對門的牆上,看到了用紅色油漆寫的一行大字:
“那扇門,隻能從外麵開啟,不能從裡麵關上。”
和論壇上“白夜”的留言一模一樣。
字跡很新,油漆還冇完全乾透,在黑暗中有種詭異的反光。林深走近,聞到刺鼻的油漆味。寫字的人應該剛離開不久。
“林隊,這裡!”外麵傳來陳默的喊聲。
林深跑出去,看見陳默和其他幾個警察圍在林場邊緣的一個小木屋前。這個小木屋比主屋更破,屋頂已經塌了一半,但門是新的,厚重的防盜門,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門鎖著,是電子密碼鎖。陳默試著撞了幾下,門紋絲不動。
“讓開。”林深從後備箱拿出破門錘,掄起來砸向門鎖。一下,兩下,三下,金屬撞擊聲在雨夜中格外刺耳。第五下,鎖體崩裂,門向內彈開。
一股奇怪的氣味湧出來——不是黴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種淡淡的甜香,混合著化學試劑的氣味。像是醫院消毒水和某種香精的混合。
手電光照進去,裡麵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木屋。裡麵被改造成了一個……實驗室。
大約二十平米的空間,四麵牆壁貼滿了隔音棉,天花板上是無影燈,此刻關著。靠牆是一排工作台,上麵擺滿了各種儀器:示波器、頻譜分析儀、訊號發生器、電腦,還有幾個銀色的金屬箱,和圖書館發現的那個一模一樣。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
那裡放著一張醫院用的檢查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是李明軒。
他穿著白大褂,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眼睛閉著,表情安詳,嘴角帶著一絲微笑。和之前的死者一模一樣。
床邊的心電監護儀螢幕是黑的,但旁邊的另一台裝置還在工作——那是一個方形的黑色機器,螢幕上顯示著複雜的腦波圖。幾條不同顏色的波形在跳動,其中一條已經變成了平直的直線。
“他還活著嗎?”陳默低聲問。
林深走過去,伸手探了探李明軒的頸動脈。麵板還是溫的,但已經冇有脈搏。瞳孔已經擴散。死亡時間,大概在一到兩小時前。
他看向那台腦波儀。螢幕上顯示著記錄時間:從昨晚八點開始,持續了十四小時。腦波的變化曲線很清晰:最初是正常的α波和β波,之後逐漸放緩,變成θ波和δ波,類似於深度睡眠。但在淩晨兩點左右,出現了一個異常的尖峰,接著腦波迅速衰減,最終在淩晨三點十七分,變成了直線。
死亡時間,淩晨三點十七分。和林雪死亡的時間幾乎一樣——她也是淩晨三點多跳樓的。
“自殺?”蘇婉走到床邊,檢查李明軒的雙手。冇有外傷,冇有針孔,冇有掙紮痕跡。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空的小玻璃瓶,和車裡發現的那個一樣。瓶身上貼著一個標簽,手寫:“通道開啟劑”。
“他喝下了這東西。”蘇婉拿起瓶子聞了聞,皺眉,“成分不明,但應該就是導致他死亡的原因。但奇怪的是,如果是毒藥,應該有痛苦的表現。可他看起來……很平靜。”
“因為他相信自己在穿過那扇門,去見女兒。”林深環視這個實驗室。牆上貼滿了照片和筆記,用紅色絲線連線,像一張巨大的思維導圖。
照片有七組,每組對應一個測試物件。前六組照片上的人,林深都不認識,但從筆記標註看,應該就是測試物件01到06。第七組是張建國、劉玉梅、王強的照片,以及陳芳的照片——她的照片上打了一個問號,旁邊寫著“進行中”。
但除此之外,牆上還有第八組照片。
隻有一張。
是林雪。
她的照片貼在牆的正中央,周圍用紅筆寫著密密麻麻的註釋:
“特殊案例。物件在無裝置輔助情況下,自主產生高強度幻覺,疑似天生感知異常。死亡過程完美符合‘通道開啟’理論,但原因不明。需深入研究。備註:物件之兄林深,現為刑警,需注意。”
林深盯著那張照片。妹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海邊,回頭對著鏡頭笑。那是她十七歲生日時拍的,那時候母親還在世,她還很快樂。
照片下麵,貼著一小綹頭髮,用透明膠帶固定。頭髮是黑色的,很長,是林雪的頭髮。
“他收集了林雪的頭髮?”蘇婉也看到了,聲音裡帶著震驚。
“不隻是頭髮。”林深的目光移到旁邊,那裡貼著一份影印件。是林雪的屍檢報告副本,上麵有劉法醫的簽名。但在報告邊緣,有用紅筆寫的批註:
“死者血液中發現異常神經遞質濃度,與測試物件01-06高度一致。但現場無裝置殘留,如何觸發?可能原因:1. 天生敏感體質;2. 曾被類似裝置影響,但裝置已移除;3. 其他未知因素。建議對死者親屬進行追蹤觀察,特彆是兄長林深,左手小指異常是否相關?”
林深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來。李明軒不僅知道林雪,還知道自己的手指有問題。他在被監視?還是說,這一切從一開始,就和他有關?
“林隊,看這個。”陳默在工作台上發現了一個硬碟,連線著一檯膝上型電腦。電腦是休眠狀態,喚醒後,螢幕亮起,顯示著一個複雜的軟體介麵。
介麵的標題是:“通道計劃——第七階段實驗資料”。
左側是七個檔案夾,編號01到07。陳默點開07,裡麵有三個子檔案夾:張建國、劉玉梅、王強。每個檔案夾裡都有詳細的資料:背景調查、心理評估、裝置引數、聲波頻率設定、通話錄音、監控錄影,甚至包括死後的屍檢報告。
“這他媽是個完整的實驗資料庫。”陳默的聲音在顫抖,“他把一切都記錄下來了,像在寫論文。”
“看其他檔案夾。”林深說。
點開01到06,裡麵同樣是詳細的記錄。但有一個不同:這六個測試物件,都冇有死亡記錄。檔案夾裡有“實驗後跟蹤”的子檔案夾,裡麵的記錄顯示,這些人在實驗後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心理問題——幻覺持續、現實感錯亂、嚴重焦慮,但都還活著。最後一次跟蹤記錄是在一個月前,大部分人的狀況穩定,但仍有輕微的後遺症。
“所以前六次測試冇有殺人?”蘇婉看著螢幕,“隻是在測試幻覺誘導的效果。直到第七次,纔開始測試……死亡效果。”
“不,看這裡。”林深點開一個標註“意外”的檔案夾。裡麵是測試物件04的記錄,就是李明軒筆記裡提到的那個“意外死亡”的案例。資料顯示,這個女人四十九歲,喪夫,在第三次實驗時,因裝置頻率設定錯誤,導致腦乾出血,當場死亡。時間是今年七月。
李明軒在記錄裡寫道:“意外。但死亡過程觀察顯示,物件在死亡瞬間腦波出現異常高峰,類似瀕死體驗報告中的‘白光’現象。之後表情安詳,與預設幻覺內容吻合(見到丈夫)。意外提供了寶貴資料:在特定腦波狀態下死亡,痛苦感顯著降低,甚至可能產生欣快感。”
“他開始把意外當作資料。”蘇婉閉上眼睛,“然後就有了第七次測試的故意殺人。他跨越了那條線。”
“但他為什麼選這三個人?劉玉梅、王強、張建國,有什麼特彆?”陳默翻看著資料。
“看這個。”林深點開一個“篩選標準”的文件。裡麵列出了選擇目標的幾個條件:
有喪親之痛,且執念深重。
社會聯結薄弱,無人關注。
曾嘗試過非科學的“通靈”手段(靈媒、巫術、冥想等),證明其心理上願意接受“超自然”解釋。
有未完成的遺憾或愧疚。
身體健康,無嚴重疾病,排除自然死亡乾擾實驗資料。
“他在篩選‘完美樣本’。”蘇婉說,“前六次測試可能是在優化技術和篩選標準,第七次纔是真正的‘應用測試’。而陳芳……”她看向牆上那張打問號的照片,“是第八個。但為什麼她的照片在這裡?她應該是第七階段的一部分纔對。”
“除非,”林深緩緩說,“陳芳不是李明軒選的。是另一組人選的。看這個。”
他指著螢幕右下角,那裡有一個很小的圖示,是一個眼睛的形狀,瞳孔部分是一個旋渦。他點開圖示,彈出一個登入介麵,需要密碼。
“這是另一個係統的入口。李明軒的電腦連線著某個更大的網路。”小趙湊過來看,“這個圖示……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李小雨說,去心靈之橋的那個男人,車裡有個紅色貼紙,就是眼睛旋渦的標誌。”林深回憶。
“對!我想起來了!”小趙拍了一下大腿,“前兩年有個案子,一家科技公司被盜,丟失了一批高精度聲學裝置。那家公司的logo就是這個眼睛旋渦,叫……叫‘閾限科技’(Liminal Tech)。”
“閾限科技?”蘇婉重複,“閾限(liminal),人類學術語,指在兩個狀態之間的過渡階段,比如青春期、婚禮、葬禮。生與死之間,就是最大的閾限期。”
“那家公司是做什麼的?”
“公開資訊是做醫療裝置,比如助聽器、耳鳴治療儀、睡眠輔助裝置。但暗地裡,據說在研究‘意識科學’和‘瀕死體驗’。”小趙在手機上快速搜尋,“找到了,公司創始人叫陸明遠,神經科學家,五十歲。三年前,他女兒車禍成了植物人,之後他就把公司重心轉向了‘意識與死亡’的研究。但去年,公司突然解散,陸明遠失蹤,下落不明。”
陸明遠。植物人女兒。意識與死亡研究。
所有的碎片開始拚合。
“李明軒筆記裡提到的‘他們’,可能就是閾限科技的人,或者陸明遠本人。”林深說,“他們用‘與逝者溝通’的技術誘惑李明軒,讓他幫忙做人體實驗。前六次是安全測試,第七次是死亡測試。現在測試完成,李明軒冇用了,就被滅口。而陳芳,可能是他們下一個目標,或者是……新一輪測試的開始。”
“但為什麼是陳芳?她符合篩選標準,但第七階段已經有三個樣本了,資料應該夠了。”蘇婉思考著,“除非,他們要測試不同的變數。比如,在目標有戒備、有保護的情況下,還能不能成功誘導死亡。或者……”
她看向林深:“他們真正的目標,可能不是陳芳。”
就在這時,林深的手機響了。是保護陳芳的同事打來的,聲音驚慌:
“林隊,不好了!陳芳醒了,然後突然說要去圖書館,說女兒在等她。我們不讓,她就搶了一個同事的槍,現在劫持了一個人質,在古籍修複部裡不出來!她說……說必須今晚十一點去那裡,否則就殺人!”
林深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距離十一點,還有一小時十三分鐘。
“穩住她,我們馬上到。不要刺激她,儘量談判,問她有什麼要求。”
“她要求見你,林隊。她說隻有你能理解她,因為你妹妹也走了。她還說……說如果你不來,她就永遠見不到女兒了。”
林深握緊手機。陳芳被深度操控了,她的思維已經被徹底扭曲,認為隻有通過某種儀式性的死亡,才能見到女兒。而現在,她把自己逼到了絕路,用暴力的方式迫使“儀式”發生。
“告訴她,我四十分鐘後到。在我到之前,不要做任何事。”
結束通話電話,林深看向實驗室裡的其他人:“蘇婉,你留在這裡,繼續分析這些資料,特彆是找出閾限科技和陸明遠的線索。陳默,你跟我去圖書館。小趙,你帶人徹底搜查這個林場,看還有冇有其他裝置或線索。”
“林隊,這可能是陷阱。”蘇婉說,“陳芳點名要你去,可能不是她自己想出來的。可能是幕後的人在操控,要引你去圖書館。”
“我知道。”林深拿起外套,“但如果是陷阱,我更要去。因為那裡可能有我一直在找的答案。”
關於林雪的答案。關於那扇門的答案。關於為什麼他的手指會痛,為什麼他總是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車在雨夜中飛馳。陳默開得很快,雨刷器開到最大,前擋風玻璃上水膜不斷被刮開又迅速覆蓋。街道空曠,紅燈在雨幕中暈成血色的光斑。
林深坐在副駕,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左手小指的疼痛已經變成了持續的、有節奏的搏動,像第二顆心臟。他握緊又鬆開,試圖用意誌力壓製那種奇怪的感覺。
“林隊,你的手……”陳默瞥了一眼。
“老毛病。”林深說,“但最近越來越頻繁。李明軒的筆記裡提到了,他懷疑我的手指異常和林雪的死有關。但我冇告訴過任何人這個毛病,他是怎麼知道的?”
“除非他監視你,或者……”陳默猶豫了一下,“或者,這個毛病根本就是他,或者他背後的人,造成的。”
林深看向他。
“三年前,林雪死的時候,你在現場嗎?我是指,她跳樓的那個現場。”
“不在。我趕到時,她已經……”林深停住。他趕到醫院時,林雪的屍體已經被運走了。他直接去了太平間。所以他並冇有親眼見到妹妹跳樓的過程,也冇有見到她死時的表情。他看到的,是已經被整理過的遺容。
是劉法醫整理的。
劉法醫。
“老陳,調頭,先不去圖書館。”林深突然說。
“去哪?”
“法醫中心。我要再見劉法醫。”
“現在?但陳芳那邊……”
“四十分鐘,來得及。有些事,我必須現在搞清楚。”
車調頭,駛向法醫中心。路上,林深給蘇婉打電話:“查一下劉法醫的背景。特彆是三年前,他有冇有什麼異常行為,或者有冇有接觸過閾限科技、陸明遠這些人。”
“劉法醫?他是老法醫了,在局裡乾了三十年,口碑一直很好。”蘇婉驚訝。
“查就是了。另外,查他三年前經手的所有非正常死亡案件,特彆是那些死狀安詳、死因不明的。我要知道,在林雪之前,有冇有類似的案例。”
“明白。”
到達法醫中心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十分。大樓裡大部分燈都關了,隻有值班室的燈還亮著。林深直接上三樓,敲響劉法醫辦公室的門。
裡麵傳來咳嗽聲,然後門開了。劉法醫穿著白大褂,戴著老花鏡,顯然還在工作。看到林深,他愣了一下。
“林隊?這麼晚有事?”
“劉法醫,有些關於我妹妹案子的事,想再問問你。”林深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辦公室不大,堆滿了書籍和檔案。牆上掛著人體解剖圖,書架上擺著各種醫學文獻。空氣裡有福爾馬林和舊紙張的氣味。
“林雪的案子?不是都結了嗎?”劉法醫在辦公桌後坐下,示意林深也坐。
“是結了,但我最近查其他案子,發現了一些疑點。”林深冇有坐,他站在桌前,直視著劉法醫的眼睛,“我妹妹死的時候,表情很安詳,對吧?”
“對,跳樓的人很少那樣,但確實有案例,死前瞬間大腦釋放內啡肽,會產生欣快感,表情就會平靜。”劉法醫推了推眼鏡。
“她的左手小指,是彎曲的。你說那是神經反射。”
“是,常見於高墜傷。”
“但其他高墜傷死者,手指會彎曲得那麼自然嗎?像是生前就有的習慣?”
劉法醫沉默了一下:“林隊,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妹妹的死,可能不是自殺。或者說,不是普通的自殺。”林深向前一步,雙手撐在桌麵上,“她死前一個月,去過周文倩的心理諮詢中心,做過‘靈性溝通’。她死前接到過最後一通電話,裡麵說我母親在等她。她死的時候,表情安詳,像得償所願。劉法醫,這些細節,你三年前就知道,但你冇有深究。”
劉法醫的臉色變了。他摘下眼鏡,慢慢擦拭,這個動作像是在拖延時間。
“林隊,三年前,你妹妹的案子證據很充分。現場冇有他殺痕跡,冇有遺書但有通話記錄表明她情緒異常,屍檢冇有發現毒物或外傷。按照程式,隻能定為自殺。”
“但你知道不尋常。你在我妹妹的屍檢報告裡,記錄了血液中異常神經遞質濃度。這個細節,為什麼當時的案卷裡冇有?”
劉法醫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林深,眼神複雜。
“你看了原始報告。”
“李明軒那裡有一份副本,上麵有你的批註。”林深說,“你懷疑我妹妹的死和某種‘裝置’有關。但你當時冇有說,為什麼?”
長時間的沉默。隻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最後,劉法醫歎了口氣,重新戴上眼鏡:“因為我不敢說。林隊,我乾這行三十年,見過太多死亡,但有些事……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你妹妹的血檢結果,和後來我見過的幾起奇怪死亡案例,有相似之處。但我找不到原因,也找不到證據。如果我當時提出疑點,隻會讓案子陷入僵局,讓你更加痛苦。”
“後來那幾起案例,是不是也死狀安詳,死因不明?”
劉法醫點頭:“過去三年,我經手過四起類似的。都是獨居,都是突然死亡,表情平靜,查不出原因。我私下做過更詳細的檢測,發現他們的血液裡都有類似的神經遞質異常。但我冇有聲張,因為太詭異了,而且冇有共同點,無法併案。”
“是李明軒做的測試物件01到04。”林深說,“前三個還活著,但第四個死了。意外死亡。屍檢是你做的嗎?”
劉法醫的瞳孔收縮:“你怎麼知道……等等,你是說,這些案子是人為的?有人在做實驗?”
“對。而且,我懷疑你知道的比你說的多。”林深盯著他,“我妹妹的屍體在太平間那晚,有人進去過,拍了照片。拍照的人不是你,但你能進入太平間。那天晚上,除了你,還有誰有鑰匙?”
劉法醫的臉色徹底白了。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林深,肩膀微微顫抖。
“那天晚上……我離開後,又回來過。”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淹冇,“我忘了拿東西,大概十一點左右回來的。然後我聽見太平間裡有聲音,像是有人在說話。我以為是錯覺,但推開一條門縫,看見……”
他停住了。
“看見什麼?”
“看見一個人,站在你妹妹的屍體旁,低頭看著她,在說話。”劉法醫轉過身,眼睛裡有一種深切的恐懼,“但我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他揹著光。我隻聽見他說了一句話:‘通道已經開啟,你可以過去了。’然後,他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就走了。”
“從哪走的?”
“從通風口。”劉法醫指著天花板,“他爬上停屍台,鑽進通風管道,像冇有骨頭一樣滑了進去。我嚇壞了,冇敢追,也冇敢說。因為那太詭異了,說出去冇人會信,隻會覺得我老糊塗了。”
通風管道。和林深今天發現的痕跡吻合。
“那個人,有什麼特征?”
“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偏瘦,動作很靈活。穿深色衣服,戴著手套。但有一個細節……”劉法醫回憶著,“他左手的動作有點奇怪,小指一直蜷著,不自然。”
左手小指蜷著。
林深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小指不受控製地微微彎曲。
“林隊,你的手……”劉法醫也注意到了。
“我這個毛病,是三年前開始的。”林深說,“就在我妹妹葬禮之後。一開始隻是偶爾麻木,後來開始疼,最近越來越頻繁。醫院查不出原因。李明軒的筆記裡提到了,他懷疑這和我妹妹的死有關。”
劉法醫走到他麵前,抓住他的左手,仔細檢視。然後,他走到書架前,翻出一本厚厚的醫學圖鑒,快速翻頁。
“你看這個。”他指著一頁,上麵是人手神經分佈的解剖圖,“小指的神經支配主要來自尺神經。但這裡有一個變異分支,叫‘馬丁-格魯伯交通支’,大約5%的人有。這個分支連線著尺神經和正中神經,如果受到特定頻率的聲波刺激,可能會產生異常的神經衝動,導致手指麻木、疼痛,甚至不自主收縮。”
“聲波刺激?”
“對,而且必須是特定頻率,剛好能引起神經共振。”劉法醫合上書,表情嚴肅,“林隊,如果你妹妹死前接觸過那種能誘發幻覺的聲波,而你當時就在附近,你的神經係統可能也受到了影響。而且因為你有那個變異分支,反應特彆敏感,就表現在小指上。這就像……就像留下了某種印記。”
印記。門上的記號。
“所以我的手指,是在告訴我,我離那扇門很近?”林深低聲說。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妹妹的死真的是實驗的一部分,那麼你,可能從一開始就在實驗者的觀察名單上。”劉法醫重新坐下,顯得很疲憊,“林隊,有些話我本不該說,但……我老了,也快退休了。有些秘密,我守了三年,夠了。”
他開啟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林深麵前。
“這是你妹妹案子的所有原始資料,包括我當時私下做的額外檢測報告,以及我收集的其他類似案例的筆記。我本來打算帶進墳墓的,但現在……也許你能用上。”
林深接過紙袋,很厚,沉甸甸的。他開啟,裡麵是照片、報告、手寫筆記。最上麵一張照片,是林雪躺在太平間的另一張角度,拍攝者離得更近,能清楚地看到她嘴角的笑意。
照片背麵,有一行小字,是劉法醫的筆跡:“死亡不應如此美麗。美麗得令人恐懼。”
“另外,”劉法醫又說,“關於那個通風管道,我後來偷偷檢查過,在裡麵發現了一樣東西,粘在管壁上。但我冇敢動,怕破壞現場。”
“什麼東西?”
“一個很小很小的金屬片,像是從什麼裝置上掉下來的。上麵刻著一個標誌,就是這個。”
劉法醫在一張紙上畫出一個簡圖:一個眼睛,瞳孔是旋渦。
閾限科技。
“位置在哪裡?通風管道的具體位置?”
“從太平間進去,往上兩米左右,左拐的水平管道裡,大概在拐彎處往裡半米。”劉法醫說,“三年了,可能已經不在了。”
“我要去看看。”林深站起身。
“現在?但林隊,陳芳那邊……”
“還有時間。”林深看了眼手錶,十點三十五分。到圖書館要二十分鐘,還有五分鐘的緩衝。“老陳,你去開車,在門口等我。我十分鐘後下來。”
陳默點頭離開。林深看著劉法醫:“劉法醫,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另外,你最近注意安全。如果凶手知道你把資料給了我,可能會對你不利。”
“我一個老頭子,冇什麼好怕的。”劉法醫苦笑,“倒是你,林隊,小心點。我感覺……那扇門,可能不隻是個比喻。”
林深點頭,轉身離開辦公室,直奔太平間。
走廊的燈還是那麼慘白。他推開門,再次進入那個冰冷的房間。搬來凳子,踩上去,伸手開啟通風口的金屬網——劉法醫說後來他假裝檢查通風,把螺絲換成了可徒手拆卸的卡扣。
金屬網取下,露出黑洞洞的管道。林深開啟手電,照進去。管道內壁積著厚厚的灰,但在劉法醫描述的位置,確實有一個不明顯的凸起。
他戴著手套,伸手進去。管道很窄,勉強能容下小臂。指尖碰到了那個東西,冰冷的,金屬質感。他小心地把它摳下來,拿出來。
是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金屬片,銀色,一麵光滑,一麵有電路板的紋路。光滑的那麵,蝕刻著眼睛旋渦的標誌。邊緣有斷裂的痕跡,像是從更大的裝置上斷裂脫落的。
他把金屬片放進證物袋,準備下來。但就在他收回手臂的瞬間,手電光掃過管道更深處,他看到了彆的東西。
在水平管道的儘頭,大約三米深的位置,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不像是金屬,更像……玻璃?或者塑料?
林深猶豫了一下。管道很窄,但他的身材偏瘦,也許能擠進去。他脫掉外套,隻穿襯衫,深吸一口氣,抓住管道邊緣,向上引體。
手臂肌肉繃緊,他把自己拉進管道。垂直段很短,隻有兩米,他用膝蓋和手肘抵住管壁,一點點往上蹭。到達拐彎處時,已經滿頭大汗。管道裡灰塵很大,他忍著咳嗽,擰亮手電,照向前方。
水平管道直徑隻有三十公分,他必須匍匐前進。灰塵嗆人,管壁冰冷,前進很困難。但那個反光的東西越來越近。
終於,他夠到了。
那是一個小小的透明塑料盒,大約煙盒大小,裡麵裝著幾個微型電子元件。盒子用強力膠粘在管壁上,位置很隱蔽。但吸引林深注意的,是盒子旁邊,用記號筆寫在管壁上的一行小字:
“林雪,2002.7.12-2032.10.3,通道01。林深,觀察中。”
他的呼吸停止了。
通道01。妹妹是第一個?不,李明軒的筆記裡,測試物件編號是從01開始的,但那是今年的測試。而三年前,妹妹的死就已經被標記為“通道01”。
這意味著,這個“通道計劃”,至少在三年前就已經開始了。甚至更早。
而“林深,觀察中”這五個字,像冰水澆在頭頂。
他一直在被觀察。從他妹妹死的那天起,或許更早。他的手指疼痛,他的調查,他的一舉一動,可能都在某個人的監視之下。
那個眼睛旋渦的標誌,無處不在。
林深用手機拍下這行字,然後小心地把塑料盒也取下來,放進證物袋。做完這些,他開始後退,退出管道。從通風口爬出來時,他渾身是灰,襯衫被汗水和灰塵浸透。
但他顧不上這些,他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八分。
還有十二分鐘。
他衝出太平間,跑下樓梯,衝出大樓。陳默的車就在門口,引擎已經發動。他跳上車,車門還冇關好,車就衝了出去。
“怎麼樣?”陳默問。
林深冇有回答。他開啟手機,看蘇婉發來的資訊:
“已查明,劉法醫的兒子劉子軒,是閾限科技的前員工,三年前離職,原因不明。離職後出國,目前下落不明。另,陸明遠失蹤前最後出現的地點,是南山公墓。他的植物人女兒陸小雅,就葬在那裡。墓碑上的死亡日期,是三年前十月——和林雪死亡同月。”
劉法醫的兒子是閾限科技的員工。陸明遠的女兒葬在南山公墓,和林雪死亡同月。
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三年前的那個秋天。
“還有,”蘇婉的下一條資訊,“我分析了李明軒電腦裡的加密檔案,破解了一部分。‘通道計劃’的最終目的,不是殺人,也不是讓人見到逝者。而是……收集資料。收集人在特定腦波狀態下死亡時的神經活動資料。他們稱之為‘閾限狀態資料’,認為那是意識在生死之間的過渡態,蘊藏著人類意識的本質秘密。”
“他們要這些資料做什麼?”
“檔案裡提到了一個詞:‘意識上傳’。”
車猛地刹住。圖書館到了。
林深抬起頭,看見圖書館老館的輪廓在雨夜中聳立,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地下一層的窗戶透著光,但在雨中顯得模糊不清。
時間:十點五十八分。
距離十一點,還有兩分鐘。
“林隊,要等特警嗎?”陳默問。外麵已經停了幾輛警車,警察們躲在車後,槍口對準圖書館門口。
“來不及了。”林深推開車門,雨點立刻打在臉上,“我一個人進去。你們在外麵待命,如果我半小時後冇出來,或者聽到槍聲,再衝進去。”
“林隊,太危險了!陳芳有槍!”
“我知道。但這是唯一的機會。”林深看向圖書館大門,“我必須知道,那扇門後麵,到底是什麼。”
他脫下外套,隻穿襯衫,舉起雙手,示意自己冇有武器,然後一步步走向圖書館大門。
雨打在身上,冰冷刺骨。左手小指的疼痛在這一刻達到頂峰,像有一根燒紅的鐵絲從指尖一直插進心臟。
但他冇有停步。
大門敞開著,裡麵的大廳空無一人,隻有應急燈發出幽綠的光。他走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響。
“陳芳,我是林深。我來了。”
聲音在黑暗中擴散,冇有迴應。
他走向通往地下一層的樓梯。樓梯很長,很暗,隻有下方透出微弱的光。他一步步往下走,左手小指的疼痛像心跳一樣,隨著步伐的節奏搏動。
終於,他站在了地下一層的走廊裡。
古籍修複一室的門開著,裡麵亮著燈。他能看見陳芳的身影,她站在工作台前,背對著門。她手裡確實拿著一把警用手槍,槍口抵在一個年輕女管理員的太陽穴上。女管理員嚇得渾身發抖,眼淚不停地流。
“陳芳,我來了。放了她,我換她。”林深說,慢慢走進房間。
陳芳緩緩轉過身。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瘋狂,而是一種深切的悲傷,混合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她的眼睛很亮,但焦點渙散,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
“林警官,你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很飄忽,“小雨在等你。她說,她想見見你,因為你是她最喜歡的警察叔叔。”
“小雨在哪裡?”林深慢慢靠近。
“在門後麵。”陳芳指向房間角落的那個書架——就是她說聽見女兒聲音的那個書架,“她說那裡有一扇門,開啟就能見到她。但她力氣小,打不開。她說,需要有人從外麵幫她開啟。”
“怎麼開啟?”
“用鑰匙。”陳芳說,但她的眼神變得更加渙散,“但鑰匙不在我這裡。在那個給你發簡訊的人那裡。他說,你會帶來鑰匙。”
“我冇有鑰匙。”
“不,你有。”陳芳突然笑了,那笑容詭異而安詳,“鑰匙就在你身上。在你的……疼痛裡。”
林深僵住了。他的左手小指,在這一刻,痛得他幾乎站立不穩。那種疼痛不再是單純的生理痛感,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共鳴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通過這根手指,與什麼更大的存在共振。
“你感覺到了,對嗎?”陳芳的聲音變得不像她自己,更像是某種……合成的聲音,平穩,冇有起伏,“那扇門一直在那裡,在生與死之間。有些人天生就能感覺到它,比如你妹妹。有些人需要幫助才能找到它,比如我。而有些人,能開啟它,比如……你。”
“我不是來開門的。”林深咬著牙說,“我是來關門的。”
“門一旦開啟,就關不上了。”陳芳搖頭,“你看。”
她鬆開了人質。女管理員連滾爬爬地跑出房間。但陳芳冇有阻止,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林深身上。她舉起槍,但槍口冇有對準林深,而是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陳芳,不要!”林深衝上前。
但已經晚了。
槍聲在密閉空間裡震耳欲聾。
陳芳的身體向後倒下,撞在工作台上,然後滑落在地。血從她太陽穴湧出,迅速在地板上蔓延。
但她臉上,是安詳的微笑。
和之前的死者一模一樣。
林深跪在她身邊,伸手探她的脈搏。冇有。瞳孔迅速擴散。死亡幾乎是瞬間的。
為什麼?為什麼最後要自殺?是因為幻覺告訴她,自殺是穿過那扇門的方式?還是因為……彆的?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書架。書架在房間角落,很普通,上麵擺滿了古籍修複工具和材料。但在書架後麵的牆壁上,他看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小小的紅色光點,在閃爍。
他走過去,推開書架。書架後麵,牆壁上嵌著一個黑色的裝置,大小和煙盒差不多。紅色光點就是裝置上的指示燈,在規律閃爍:長,短,長,短,像摩斯電碼。
他認出了這個節奏。是國際求救訊號SOS:··· ——— ···
但在這裡,是什麼意思?
他伸手去碰那個裝置。就在指尖接觸的瞬間——
整個房間的燈滅了。
應急燈也滅了。徹底的黑暗。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從裝置裡,是從他腦子裡。
一個熟悉的聲音,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的聲音:
“哥。”
是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