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無形的同桌------------------------------------------,在林晚星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坐在床邊,抱著那個鐵皮盒子,指尖輕輕摩挲著生鏽的邊緣。蘇晴還在上鋪熟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薑安飄在門邊,看著林晚星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她推開窗戶,清晨微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香樟樹和露水的味道。樓下已經有早起的學生在走動,行李箱輪子碾過水泥地的聲音由遠及近。林晚星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開始整理書包。她把鐵皮盒子小心地放進最裡層的夾袋,拉好拉鍊。然後拿起洗漱用品,輕輕開啟門,走向走廊儘頭的公共衛生間。薑安跟了上去。穿過瀰漫著牙膏和洗麵奶氣味的走廊,看著她在水龍頭前低頭洗臉,冰冷的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雙紅腫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個笑容。失敗了。鏡子裡那張臉,依然空洞,疲憊,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她低下頭,用毛巾擦乾臉,轉身離開。薑安飄在她身後,穿過漸漸喧鬨起來的宿舍樓,走下樓梯,走進晨光熹微的校園。今天是開學第一天。教室在等著她。那些黑色的東西,也在等著她。,高一(7)班。,門牌上的金屬數字“7”在晨光中泛著冷光。林晚星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教室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笑聲像碎玻璃一樣清脆刺耳。她垂下眼睛,走進教室。。,四排桌椅整齊排列,窗戶朝東,晨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帶。空氣裡有新粉筆的粉塵味,有木製桌椅的淡淡漆味,還有少年少女身上洗髮水和汗水的混合氣息。,放下書包。。左邊是牆壁,右邊是過道,前麵是講台,後麵——後麵是最後一排的空位。她坐下,從書包裡拿出語文課本,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那些黑色的印刷字上,一動不動。。。桌椅和其他位置一樣,漆成淺黃色,桌麵有細小的劃痕和不知哪個年代留下的鉛筆塗鴉。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坐”了下去。。。“坐”在了那裡。就像昨晚他發現自己能“站”在宿舍地板上一樣,此刻他也能“坐”在這張椅子上。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半透明,邊緣模糊,晨光穿透手掌,在桌麵上投不出任何影子。。。。
講台上,粉筆盒裡整齊排列著白色和彩色的粉筆。黑板上方貼著“勤奮、嚴謹、求實、創新”八個紅色大字。牆壁上掛著世界地圖和中國地圖,邊角微微捲起。窗台上擺著幾盆綠蘿,葉片肥厚,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光澤。
薑安的目光回到林晚星身上。
她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晨光從她左側的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切出明暗分界線。光的那半邊,麵板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細細的青色血管。暗的那半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密的陰影。她穿著校服——藍白相間的運動服,袖子有些長,蓋住了半個手背。右手手腕上,繫著一根褪色的紅繩。
很舊的紅繩。
顏色已經發暗,邊緣有些起毛,繩結處磨損得厲害。她偶爾會用左手拇指去摩挲那根紅繩,動作很輕,像在確認什麼重要的東西還在。
薑安盯著那根紅繩。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是父親送的禮物?也許是某種護身符?但紅繩本身冇有任何特殊的氣息,就是一根普通的、舊了的繩子。
教室裡的人漸漸多起來。
七點二十分,班主任走進教室。
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老師,戴黑框眼鏡,短髮,穿著淺灰色的襯衫和黑色長褲。她走到講台上,放下教案,環視教室。
“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班主任,姓李,教語文。”
聲音溫和,但帶著教師的威嚴。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我們先點名,然後安排座位。”
她拿起花名冊,開始念名字。
“陳浩。”
“到!”
“張明宇。”
“到!”
名字一個個念過去。每唸到一個,就有一個學生站起來或舉手。教室裡響起各種音色的“到”,有的響亮,有的羞澀,有的拖著長音。
薑安坐在最後一排,聽著這些名字。
這些活著的名字。
這些有體溫、有心跳、有未來的人。
“林晚星。”
李老師唸到這個名字時,聲音似乎頓了頓。
林晚星抬起頭。
“到。”
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地。
李老師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有關切,有同情,也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她在花名冊上打了個勾,繼續念下一個名字。
薑安注意到,當林晚星答到時,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學生轉過頭看她,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有竊竊私語。坐在她前排的一個女生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轉回去,和同桌低聲說了句什麼。
林晚星垂下眼睛,繼續盯著課本。
點名結束。
李老師開始安排座位。她按照身高和視力情況調整了幾個人,但林晚星的位置冇有動。也許是因為她太瘦小,也許是因為她坐在角落本就合適,也許——薑安想——是因為老師知道她的情況,想給她一個相對安靜的空間。
“好了,座位暫時這樣定。上午兩節語文課,我們講《沁園春·長沙》。”
李老師轉身在黑板上寫下課題。
粉筆劃過黑板,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林晚星翻開課本,找到那一頁。
薑安“坐”在最後一排,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她。
他看著她聽課。
她坐得很直,背脊挺直,雙手放在桌上,左手壓著課本邊緣,右手握著筆。但她的筆尖很少動。李老師在講台上講解詞句,分析意境,她隻是聽著,眼睛看著課本,偶爾抬頭看黑板,然後又低下頭。
她的眼神是空的。
像一潭死水,投進石子也激不起漣漪。
薑安想起昨晚她在宿舍裡抱著鐵皮盒子哭泣的樣子。那時的她,至少還有情緒。而此刻,她像一具抽空了所有情感的軀殼,隻是機械地存在著。
課間鈴響了。
李老師放下粉筆:“休息十分鐘。”
教室裡瞬間喧鬨起來。
學生們起身,走動,說話,笑聲像炸開的爆米花。幾個男生衝到教室後麵搶飲水機的位置,水桶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女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分享暑假的見聞,討論新買的文具。
林晚星冇有動。
她依然坐在位置上,從書包裡拿出一本薄薄的筆記本,翻開,拿起筆。
薑安飄近了些。
筆記本的紙頁很白,上麵用藍色鋼筆寫滿了字。字跡工整,但筆畫很重,有些地方甚至劃破了紙麵。他看見其中一頁的開頭寫著:“爸爸,今天開學了……”
後麵的字被她的手擋住了。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字。
寫著寫著,她的左手又抬起來,摩挲手腕上的紅繩。摩挲得很用力,指節泛白,紅繩勒進麵板裡,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前排的女生回過頭,似乎想和她說話。
但看到她在寫字,又轉回去了。
第二節課開始了。
數學課。一個戴眼鏡的男老師走進來,在黑板上寫下一串公式。教室裡響起翻書和拿文具的聲音。林晚星合上筆記本,放回書包,拿出數學課本。
她的動作很慢,像電影裡的慢鏡頭。
薑安注意到,她的數學課本是新的,封皮平整,冇有折角。但翻開後,裡麵的書頁邊緣已經有些捲曲——那是被人反覆翻閱過的痕跡。
她預習過。
也許在暑假裡,在父親去世後的那些日子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預習功課。
數學老師開始講課。
聲音洪亮,語速很快。粉筆在黑板上敲擊,發出密集的噠噠聲。學生們埋頭記筆記,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林晚星也在記筆記。
她的字依然工整,但速度跟不上。老師講完一個知識點,她已經落後了兩行。她抿緊嘴唇,加快速度,筆尖在紙上劃出急促的線條。
薑安想幫她。
他想告訴她,這裡不用記那麼詳細,那裡纔是重點。
但他開不了口。
即使開口,她也聽不見。
他隻是一個旁觀者。一個無形的,沉默的,永遠無法介入她生活的旁觀者。
上午的課結束了。
放學鈴響起,學生們像出籠的鳥,湧出教室。腳步聲、說話聲、書包拉鍊聲混成一片嘈雜的洪流。林晚星等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書包。
她把課本一本本放好,拉上拉鍊。
然後站起身,走向教室門口。
薑安跟在她身後。
走廊裡擠滿了人。陽光從儘頭的窗戶照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帶。空氣裡有汗味、食堂飄來的飯菜味、還有青春期特有的躁動氣息。
林晚星低著頭,穿過人群。
她的肩膀偶爾被人撞到,但她從不抬頭,隻是側身讓開,繼續往前走。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沉默,固執,孤獨。
薑安飄在她身邊。
他能看見那些撞到她的人——有的會回頭說聲“對不起”,有的根本不在意,有的甚至在她走遠後和同伴低聲說笑。
“那就是林晚星?”
“聽說她爸……”
“噓,小聲點。”
聲音壓得很低,但薑安聽得見。
每一個字都像針,紮進他虛無的軀殼裡。
他想轉身,想對那些學生吼:閉嘴!你們知道什麼!
但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連一陣風都掀不起。
食堂裡人聲鼎沸。
林晚星排隊打飯。隊伍很長,移動緩慢。她站在隊伍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校服褲子有些長,褲腳拖在地上,沾了些灰塵。
輪到她了。
打飯的阿姨看了她一眼:“要什麼?”
“一份青菜,一份米飯。”
聲音輕得像蚊子。
“就這些?”
“嗯。”
阿姨舀了一勺青菜,又加了一小塊:“多吃點,太瘦了。”
林晚星冇有迴應,隻是接過餐盤,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吃得很慢。
一口米飯,一口青菜,咀嚼很久才嚥下去。像在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而不是享受食物。餐盤裡的飯菜還剩一半時,她放下了筷子。
坐了一會兒。
然後起身,把餐盤放到回收處,走出食堂。
薑安一直跟著。
下午第一節是英語課。
英語老師是個年輕的女老師,聲音清脆,喜歡在教室裡走動。她讓學生們做自我介紹,輪到林晚星時,她站起來,說了名字,就坐下了。
“多說幾句嘛,興趣愛好什麼的。”老師笑著說。
林晚星沉默了幾秒。
“……冇有。”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老師有些尷尬,但還是笑了笑:“好吧,請坐。”
林晚星坐下,垂下眼睛。
薑安看見,她的左手又在摩挲那根紅繩。摩挲得很用力,指節泛白。
下午第二節課間,事情發生了。
幾個男生在教室後麵打鬨。
其中一個高個子男生被同伴推了一把,踉蹌著後退,撞到了林晚星的桌子。
“砰!”
桌子猛地一震。
放在桌沿的幾本書滑落,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文具盒也翻了,裡麵的筆散了一地,幾支滾到了過道裡。
男生站穩,回頭看了一眼。
“哦,對不起啊。”
語氣很敷衍。
說完就和同伴繼續打鬨,走開了。
林晚星看著地上的書和筆。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蹲下身,開始撿。
一本語文書,封皮朝下,攤在地上。她伸手去拿——
薑安也下意識地伸手。
他想幫她撿。
但他的手指穿過了書頁。
冇有觸感。冇有阻力。就像伸進空氣裡。書頁在他的指尖下紋絲不動,依然攤在地上,等著那隻蒼白的手來拾起。
薑安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半透明,模糊,無力。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
林晚星的課桌抽屜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抽屜是半開的——剛纔的撞擊讓抽屜滑出來了一截。裡麵黑漆漆的,堆著幾本練習冊和試卷。但在那些紙張的陰影裡,有一隻蒼白的手,緩緩伸了出來。
很小的一隻手。
像孩子的手。
麵板是死灰色的,冇有血色,指甲縫裡塞著黑色的汙垢。它從抽屜深處爬出來,五指張開,朝著林晚星的腳踝抓去。
林晚星正蹲著撿筆。
她的腳踝裸露在校服褲子外麵,麵板蒼白,能看見青色的血管。那隻手離她的腳踝隻有十厘米。
五厘米。
三厘米。
薑安來不及細想。
他低喝一聲——冇有聲音,隻有意念裡的嘶吼——然後集中所有的注意力,朝著那隻手猛地“撞”過去。
冇有實體的碰撞。
但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魂體接觸到那隻手的瞬間,發生了。
他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像冰錐紮進意識深處。同時,他的魂體邊緣泛起了銀白色的微光——很淡,但確實在發光。
那隻手碰到了銀光。
“嘶——”
一聲細微的尖嘯。
像燒紅的鐵浸入冷水的聲音。
蒼白的手猛地縮回,像被燙傷一樣顫抖著,迅速縮回抽屜深處,消失在陰影裡。抽屜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歸於寂靜。
薑安飄在原地,魂體微微顫抖。
剛纔那一撞,消耗了他不少“力氣”——如果靈體也有力氣的話。他感到一陣虛弱,像跑完長跑後的脫力感。魂體邊緣的銀光漸漸暗淡,最後消失。
而林晚星——
她撿筆的動作頓了一下。
筆尖停在半空。
她茫然地抬起頭,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教室後麵打鬨的男生,掃過前排聊天的女生,掃過空無一人的最後一排——
掃過薑安所在的位置。
她的目光在那裡停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像蜻蜓點水。
然後,她眨了眨眼,眉頭微蹙,露出一絲困惑的表情。像感覺到了什麼,但又說不清是什麼。她低下頭,繼續撿筆,把最後一支筆放進文具盒,蓋上蓋子。
起身,把書放回桌上。
整理好抽屜——她把那幾本練習冊往裡推了推,關上了抽屜。
鎖釦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她坐回位置,拿起下一節課的課本,翻開。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薑安看見,她的左手又抬起來,摩挲手腕上的紅繩。這次摩挲得更用力了,紅繩深深勒進麵板裡,幾乎要嵌進肉裡。
她在不安。
即使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即使她看不見那些東西,她的身體,她的本能,感覺到了異常。
薑安飄回最後一排的座位。
他“坐”下,看著她的背影。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教室的水磨石地板上。影子很淡,邊緣模糊,像隨時會消散。
就像他一樣。
無形的,沉默的,永遠無法真正觸及她的——
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