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學生何小滿的十年 其一------------------------------------------。係統啟動了。。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話,那大概像是被拆開了。不是身體被拆開,他已經冇有身體了,是他的“存在”本身被拆成無數個細小的碎片,每一片都還保留著他的意識,但同時又不再是他自己。那些碎片被投入一條看不見的河流,順著水流往下漂,速度越來越快,快到時間都變成了一道模糊的光。然後突然之間,他又完整了——不是拚回去的那種完整,是像一滴墨水滴進一杯水裡,墨跡擴散開來,和水融為一體。他不再是一個獨立的、有邊界的存在,他成為了某種更廣闊的東西的一部分,同時又保持著對自己的感知。——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萬年,係統裡的時間和他活著的時候理解的時間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然後他感覺到了一種重量。不是比喻,是真的重量。——如果那可以被稱作“睜開”的話——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孩子的後背。。男孩,大概十歲左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線頭,領子歪歪扭扭地翻著。他正在走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因為他的書包。那是一個深藍色的雙肩書包,拉鍊壞了一半,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綁著。書包鼓脹得不成形狀,邊緣被裡麵的書本撐出了尖銳的棱角,像一頭正在吞食獵物的蛇。它壓在小學生的背上,把他的肩膀往後拽,把他的脊梁往下壓。孩子不得不用力弓著背,身體前傾,用整個上半身的重量去對抗書包向後拉扯的力量。,忽然想起了一張照片。他活著的時候有一次刷手機,看到過一張黑白照片——一個老人揹著一捆比他整個人還大的木材,木材堆得比他的頭還高,用一根粗糙的麻繩勒在肩膀上,繩子深深陷進皮肉裡。老人的腰彎成了一個不可能的弧度,臉幾乎要貼到地麵上。那張照片當時隻是劃過去了。現在他看著麵前這個小學生的背影,忽然發現那個弧度是一模一樣的。書包壓在孩子身上,把他的脊椎壓出了一個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曲線。校服的布料在肩膀的位置被揹帶勒出了兩道深深的褶皺,像兩道永遠熨不平的疤痕。“看見”書包裡麵的東西。不是用眼睛,是用係統賦予他的那種新的感知方式。語文課本,數學練習冊,英語書,作業本,文具盒——那個文具盒是鐵的,邊緣的漆磨掉了,露出裡麵生了鏽的鐵皮。作業本封麵用圓珠筆寫著班級和姓名,字跡歪歪扭扭的,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了筆尖上。三年級二班,何小滿。這是這個孩子的名字。,也冇有進入他的意識。他隻是“附著”在何小滿的存在上,像一個看不見的影子,能感知到這個孩子感知到的一切。書包肩帶勒進肩膀的壓力,書包底部的硬邊硌著脊椎,每走一步鞋底和地麵摩擦時那種薄薄的、幾乎已經被磨穿了的觸感——那雙鞋是白色的帆布鞋,鞋頭已經開膠了,走起路來微微張開又合上,像一張在喘息的嘴。但他什麼也做不了。觀察者,那個神明是這樣說的。觀察他,感受他。周遠行現在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他隻能看著,隻能感受著,像一條被拴在岸上的狗,看著水裡的孩子在往下沉。。校門是那種老式的鐵柵欄門,漆成綠色,漆皮一塊一塊地剝落,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門口的傳達室裡坐著一個老頭,正在低頭看手機,外放著某種嘈雜的短視訊配樂。,冇有立刻進去。他的兩隻手攥著書包的肩帶,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周遠行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那顆小小的心臟正在胸腔裡撞得又快又重,像一隻被攥在手裡的麻雀。他的呼吸變得淺而急促,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頂到嗓子眼又被他硬嚥回去。他在害怕。不是上學的那種害怕,不是怕老師提問、怕考試考砸的那種害怕,是一種更深、更具體的、被反覆驗證過無數次的害怕——是知道走進這扇門之後會發生什麼,並且知道那些事情自己躲不掉的那種害怕。,低下頭,走進了校門。。他正要往上走。“喲。”,周遠行感覺到何小滿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不是嚇一跳的那種僵,是某種更徹底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僵硬,像一隻在草叢裡被手電筒照住的青蛙,所有的肌肉同時鎖死,連呼吸都停了一拍。何小滿冇有回頭,但他知道是誰。周遠行也知道,因為他正在感受何小滿感受到的一切——後背的汗毛豎起來,後頸的麵板髮緊,太陽穴突突地跳。還有記憶。那些記憶不是以畫麵的形式出現的,是以身體的感覺。後腦勺被拍的時候那種悶痛,耳朵被揪住往上提的時候軟骨發出的咯吱聲,膝蓋磕在瓷磚地麵時從髕骨蔓延到整條腿的劇痛。這些感覺像一疊被同時點著的紙,在何小滿的身體裡燒成一片。“叫你呢,聾了?”
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抓住了何小滿的書包,用力往後一拽。書包肩帶猛地勒進肩膀,何小滿整個人被拽得往後趔趄了兩步,後腦勺撞上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三個人。比何小滿高半個頭,穿著同樣的校服,但拉鍊隻拉到一半,露出裡麵花哨的T恤。其中一個嘴裡嚼著口香糖,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嘴角帶著一種周遠行很熟悉的笑——不是凶狠,不是憤怒,是那種吃飽了之後逗弄碗裡剩飯的笑。
“去廁所。有點事跟你說。”抓著書包的那隻手冇有鬆開,像拎一隻貓崽一樣把何小滿往樓梯下麵拽。
何小滿冇有反抗。不是不想反抗,是他的身體已經學會了在這種情況下不動。像一條被打了太多次的狗,棍子還冇舉起來,它就已經趴下了。
廁所在一樓走廊的儘頭。門是那種半截的木門,玻璃上被人用改正液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生殖器圖案。裡麵的燈壞了一盞,隻剩一盞日光燈在頭頂一閃一閃地亮,把整個廁所照得忽明忽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尿騷和煙味的臭氣,地板上有一灘不知道是什麼的液體,小便池裡堵著幾個菸頭,泡在發黃的尿液裡,已經泡脹了。
何小滿被推了進去,膝蓋磕在瓷磚地麵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書包從他肩膀上滑落,歪到一邊。門在身後關上了,門栓插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但何小滿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
“今天帶錢了嗎?”
何小滿跪在地上,搖了搖頭。他的頭髮被一隻手抓住,往後一拽,迫使他仰起臉。抓著他頭髮的手是濕的,帶著一股洗手液的味道——不是洗過手的那種乾淨,是在廁所水龍頭底下胡亂衝了一把的那種敷衍。
“冇帶?”啪。第一個耳光。何小滿的腦袋被打得偏向一邊,耳朵嗡了一聲。臉頰先是白了一瞬,然後血色湧上來,火辣辣地燒成一片。他的眼淚被這一巴掌直接從眼眶裡震了出來,不是因為哭,是純粹的生理反應。
“他媽的上次就說了今天要帶。”另一個聲音,從右邊傳來的。“你聾了還是傻了?”
何小滿的嘴唇在動。他想說家裡冇錢,想說媽媽上夜班還冇回來,想說連早餐的錢都是昨天剩的半個饅頭。第二個耳光落下來了,這次是另一邊。啪。他的臉被打向另一邊,鼻子裡有一股熱流湧出來,是血。血順著人中流下來,流進嘴裡,鹹的,帶著鐵鏽味,滴在校服上,滴在白色的瓷磚地麵上。
第三個人在翻他的書包。拉鍊被粗暴地扯開,書本被一本一本地抽出來扔在地上。語文課本掉進了地上那灘不知名的液體裡,紙頁瞬間吸飽了水。作業本被翻開,從頭翻到尾,從尾翻到頭,像一條被剖開肚子翻找內臟的魚。“冇有,一分都冇有。”“窮鬼。”
抓著頭髮的手鬆開了,然後那隻手往下移,按住了他的後腦勺,把他的頭往地上按。何小滿的臉貼上了廁所的瓷磚地麵,冰涼粗糲的觸感貼上他滾燙腫脹的臉頰。然後是沖水的聲音。馬桶,蹲便式的那種,白色陶瓷的內壁上掛著一圈發黃的水垢,水裡漂著不知道是誰冇衝乾淨的排泄物殘渣。周遠行能聞到那個味道——何小滿的鼻子離馬桶太近了,近到他能分辨出那股氣味裡的每一個層次。尿液的氨臭味,糞便發酵後的酸腐味,瓷磚縫隙裡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黴菌的潮濕味道。何小滿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酸液從胃裡翻上來,但他拚命咽回去了——他知道如果吐出來,他們會把他的臉按進嘔吐物裡。
頭被按進了馬桶裡。水很涼,衝進他的鼻腔,灌進他的耳朵。所有的聲音在這一瞬間變成了水下的那種悶響,嗡嗡的,含混的。何小滿拚命憋著氣,但水已經從鼻腔倒灌進來,嗆進了氣管。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掙紮,兩隻手在地上亂抓,指甲刮過瓷磚發出刺耳的聲響。然後頭被拽起來了。何小滿大口大口地喘氣,水和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往下流,咳嗽聲從胸腔深處擠出來,每一下都像要把肺葉咳出來。
那個嚼口香糖的男孩蹲下來,把嘴裡的口香糖吐在何小滿的頭髮上。白色的膠體粘在黑髮上,像某種寄生物產下的卵。
“明天。帶五十塊來。聽見冇有?”
然後那個翻書包的人把何小滿的作業本拿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