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畫皮債------------------------------------------，被那兩盞慘白的燈籠過濾後，隻剩下一種沉悶而詭異的嗡鳴。，櫃檯上的白玉算盤還有餘溫，門口的骨鈴便再次發出了一聲淒厲的脆響。，是一位女子。，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一抹蒼白如雪的下頜。即便如此，陳長生那雙能看穿三魂七魄的眼睛，依舊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驚心動魄的美——那是一種不屬於凡塵的、近乎妖異的美。，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宮廷起舞。她並未像之前的客人那樣急切，而是緩緩從鬥篷下取出一卷泛黃的卷軸。“掌櫃的。”她的聲音如黃鶯出穀，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要典當。”，目光並未落在卷軸上，而是落在了女子那雙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那雙手，美則美矣，卻透著一股死寂的灰敗之色，彷彿枯木。“長生當鋪，隻收等價之物。”陳長生淡淡道，“你想要什麼？”，鬥篷下的雙眼秋波流轉，含著淚光：“我要一副凡人的皮囊。”“皮囊？”陳長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人皆想長生不老，容顏永駐，你卻要一副凡人的皮囊？”“是。”女子咬了咬下唇，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夫君欠下了钜債，債主逼迫，若不還錢，便要剁去他的手腳。我隻想要一副普通的皮囊，去青樓賣藝，替他還債。我不求榮華，隻求他平安。”，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卷軸上：“這就是你的抵押品？”“這是《洛神賦圖》的真跡。”女子小心翼翼地將卷軸推到陳長生麵前，“傳說中曹植夢中所見的洛神，便是這般容貌。此畫曆經百年，從未現世，價值連城。”。他緩緩繞過櫃檯，走到女子麵前。一股淡淡的幽香撲鼻而來，那是女子身上特有的香氣，但在這香氣之下，陳長生敏銳地嗅到了一絲……血腥味。，淡到幾乎被脂粉氣掩蓋。但對於一個修士來說，這味道如同黑夜中的螢火，刺眼而清晰。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女子那張絕美的臉龐，指尖觸碰到了一種冰冷而僵硬的觸感。
不是活人的溫熱。
“夫人，”陳長生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刺骨，“這幅畫，確實價值連城。但你身上這幅‘畫’，卻是個贗品。”
女子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閃過一絲驚慌：“掌櫃的……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聽不懂？”陳長生收回手，指尖撚了撚，彷彿沾染了什麼臟東西，“這副皮囊，不是你的吧？或者說，這副皮囊的主人，剛死不久。”
女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鬥篷下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你用了‘畫皮術’。”陳長生的聲音如同審判，“你剝下了這位女子的皮囊，披在自己身上，妄圖以這副容貌換取凡人的同情和財富。但這皮囊上的血氣，還冇乾透呢。”
“我冇有！”女子尖叫一聲，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刺耳，不再是之前的溫婉，“這是我自己的臉！”
“是嗎？”陳長生冷笑一聲，猛地抬手，一道無形的氣勁直衝女子麵門。
“嗤啦——”
一聲裂帛般的聲響，女子臉上的麵板竟然像紙一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冇有鮮血流出，隻有黑色的煙霧從裂縫中冒出。
那是一張麵具。一張用人皮製成的麵具。
麵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張佈滿傷疤、扭曲變形的臉。那原本應該是絕美的五官，如今卻像是被大火燒過，又像是被利刃劃過，猙獰可怖。
“啊——！”
女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猛地後退，捂住自己的臉，眼中充滿了怨毒和絕望。
“你……你怎麼知道……”她聲音嘶啞，如同破舊的風箱。
“我說過，我能聞到血腥味。”陳長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副皮囊的主人，是你殺的吧？為了這張臉，你殺了人，還要用它去還你夫君的賭債？”
“我冇有殺她！”女子歇斯底裡地吼道，淚水從那雙依舊美麗的眼睛中滑落，流過醜陋的臉龐，顯得格外詭異，“她是自殺的！她是個舞姬，因為得罪了權貴，被毀了容，她活不下去了！是我幫她解脫的！這副皮囊，是她自願給我的！”
陳長生眉頭微皺。這女子雖惡，但眼中的悲憤卻不似作偽。
“她為何自殺？”陳長生問道。
“因為……因為那個畜生！”女子指著那幅《洛神賦圖》，眼中充滿了恨意，“這畫的主人，是個貪官。他看上了她的容貌，想要強占她為妾，她不從，那貪官便讓人毀了她的臉，還將她的家人流放邊疆。她走投無路，才……”
“所以，你殺了那貪官？”陳長生看著她那雙滿是傷痕的手。
女子慘笑一聲：“我夫君嗜賭如命，欠下了那貪官的高利貸。我為了救夫君，隻能去找那貪官求情。我看到那舞姬的屍體，心中悲憤，便剝下了她的皮囊，殺了那貪官，拿著這幅畫，逃了出來。”
“好一個烈性女子。”陳長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為了夫君，殺人越貨，剝皮畫骨。你可知，這畫皮術一旦施展，你便不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妖。”
“我不在乎！”女子抬起頭，那張醜陋的臉上寫滿了瘋狂，“我隻要我夫君活著！掌櫃的，這幅畫，夠不夠換一副凡人的皮囊？哪怕是一副醜陋的皮囊，我也願意！”
陳長生沉默了。
櫃檯上的《洛神賦圖》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光。這幅畫是個贗品。但畫中蘊含著那位舞姬生前的怨氣和執念，這是一筆特殊的“資產”。
“這幅畫，我可以收。”陳長生終於開口，“這畫中的怨氣太重，不能作為普通的抵押品。”
“那你要怎樣？”女子急切地問道。
“我可以給你一副皮囊。”陳長生轉身走向身後的藥櫃，取出一個精緻的小瓷瓶，“這皮囊，有副作用。”
“什麼副作用？”
“這副皮囊，是我用特殊藥材煉製的，能讓你在白天看起來像個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更美。”陳長生將瓷瓶放在櫃檯上，眼神深邃，“但在每個月的中元節，或者當你情緒激動時，這副皮囊會自動脫落，露出你原本的醜陋模樣。而且，你每用這副皮囊騙一個人，你的壽命便會減少一年。”
女子看著那瓷瓶，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被堅定取代。
“我換。”
她毫不猶豫地抓起瓷瓶，開啟蓋子，將裡麵的藥液一飲而儘。
刹那間，一股黑氣從她體內湧出，包裹住她的全身。當黑氣散去時，她原本那張猙獰的臉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清秀但普通的麵容。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雙手上的傷疤也逐漸消失，變成了一雙白皙柔嫩的手。
“謝謝掌櫃的。”女子的聲音恢複了平靜，隻是多了一份滄桑，“這副皮囊，我很滿意。”
“走吧。”陳長生指了指那幅《洛神賦圖》和地上被撕下來的畫皮，“記住，不要試圖欺騙你的夫君。畫皮易畫，人心難畫。”
女子起身，深深地看了陳長生一眼，轉身走出了當鋪。
門外，鬼市依舊熱鬨非凡。她混入人群中，背影顯得格外孤獨。
陳長生看著她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他拿起那張被撕下的畫皮，那上麵還殘留著那位舞姬的怨氣。他將畫皮投入一個銅盆中，點燃了一張符咒。
火焰升起，畫皮在火焰中扭曲、變形，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天寶三載，無名氏，典當畫皮與良知，換得凡人皮囊一副，隻為償還夫君賭債。”
陳長生在賬本上寫下這一筆，合上賬本。
“下一個。”
他重新坐回櫃檯後，等待著下一個走進這扇門的“客人”。
門外的長安城，依舊燈火輝煌，隻是那光影裡，已分不清是人是鬼，是善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