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醒來
黑暗。粘稠的、死寂的、彷彿連時間本身都已凝固的黑暗。
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身體的知覺,甚至沒有“自我”存在的清晰概念。隻有一片虛無的、冰冷的、不斷下墜的混沌。
蘇離的意識,就在這片混沌的黑暗中,載沉載浮。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感覺不到心跳和呼吸。隻有一些破碎的、混亂的、充滿刺目光芒和毀滅巨響的畫麵碎片,如同水底的漩渦,偶爾浮現,又迅速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沒。
金紅色的光柱貫穿天地……青銅古劍淒厲的嗡鳴……淡金色晶石爆裂的熾白……山體崩塌的轟鳴……陳默被光芒吞沒的側影……以及,最後那席捲一切的、毀滅性的能量風暴……
然後,是永恒的、冰冷的黑暗。
我……死了嗎?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閃過的一絲微弱的電火花,稍縱即逝,卻帶來一絲奇異的、冰冷的“清醒”。
不。還沒有。
彷彿是為了回應這個念頭,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帶著淡淡鐵鏽和泥土腥氣的觸感,從她緊閉的眼瞼外,滲透進來。緊接著,是臉頰和手臂麵板傳來的、粗糙而堅硬的、冰冷的摩擦感。是地麵。冰冷、堅硬、布滿塵土和碎石的地麵。
她還活著。至少,身體的一部分,還“存在”於某個物質的世界。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包裹意識的混沌黑暗。更多的感官資訊,開始艱難地、斷斷續續地,湧入她麻木的感知。
聽覺最先恢複。一片死寂。絕對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沒有山體崩塌的餘響,沒有能量肆虐的嘶鳴,甚至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沒有。隻有她自己,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帶著血沫的喘息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突兀。
然後,是痛覺。如同潮水般,從四肢百骸,轟然湧來!右腿傷處傳來撕裂般的、火燒火燎的劇痛,讓她幾乎要立刻再次昏厥過去。背後、手臂、臉頰,無數處被碎石和崩塌物撞擊、劃傷的細小傷口,也開始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胸腔裏,更像是被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每一次極其微弱的呼吸,都帶來火辣辣的灼痛和窒息感,彷彿肋骨斷了幾根,內髒也受了重創。
但最讓她心悸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不是之前那種被山風寒霧浸透的濕冷,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本質”的、彷彿從這片大地深處、從周圍的岩石、甚至從空氣中滲透出來的、死寂的陰寒。這種寒冷,似乎能凍結血液,凝固靈魂。
她嚐試著,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朦朧的、黯淡的、灰白色的光。光線很弱,彷彿透過厚厚的、沾滿灰塵的毛玻璃照射進來。她眨了眨眼,又用力閉了閉,再睜開。視線漸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頭頂上方,一片布滿了巨大、猙獰裂痕的、低矮的、粗糙的岩石穹頂。裂痕如同無數條僵死的、漆黑的蜈蚣,爬滿了穹頂,有些裂口很寬,能看到後麵更深沉的黑暗。幾塊搖搖欲墜的、尖銳的岩石,懸掛在裂口邊緣,彷彿隨時會墜落。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混雜了岩石粉塵、陳年黴味、某種金屬鏽蝕、以及……一絲極淡的、彷彿什麽東西被徹底“燒”過後的焦糊氣息。
這裏……是哪裏?還是那個山神廟下的秘室嗎?
記憶的碎片開始拚湊。是的,秘室。青銅劍。淡金色晶石。毀滅性的光芒對撞……然後,崩塌。
她艱難地、一點一點地,轉動如同鏽死齒輪般的脖頸,看向四周。
秘室還在,但已經麵目全非。原本相對規整的圓形石室,此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揉捏、擠壓過。四壁布滿裂痕,向內凹陷,大量的碎石和泥土從裂口處湧入、堆積,幾乎將一半的空間掩埋。那扇唯一的、通往上方破廟的通道入口,早已被徹底堵死,連一點縫隙都看不到。空氣中,厚厚的灰塵尚未落定,在微弱的光線下緩緩漂浮。
而那曾經是石室核心的、淡金色晶石和青銅古劍所在的位置……
蘇離的心髒,猛地一縮。
晶石不見了。或者說,徹底碎裂、消失了。原地隻剩下一個淺淺的、焦黑的凹陷,凹陷中心,散落著一些暗淡無光、彷彿被高溫瞬間熔煉後又急速冷卻的、琉璃狀的、暗金色的晶體碎渣。碎渣中,再也感受不到絲毫溫暖神聖的氣息,隻有一片冰冷的、能量的“死寂”。
懸垂的青銅古劍,也消失了。連線劍柄的那根粗大鐵鏈,從穹頂的根部斷裂,剩下的一小截,無力地垂落在焦黑的凹陷旁,斷口處呈現出扭曲、熔融的痕跡。而古劍本身,連同其可能化作的金紅色光柱,彷彿從未存在過。
隻有那焦黑凹陷的邊緣,插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截……劍尖?
大約隻有巴掌長短,通體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暗沉的、彷彿浸染了無數歲月和某種深沉力量的暗金色,而非青銅的墨綠。劍尖的形狀,正是那柄“鎮嶽”古劍的尖端部分,隻是縮小了許多,也失去了所有光華,像一塊被遺棄的、毫不起眼的古老金屬碎片,斜斜地插在焦土之中。
蘇離的目光,在焦黑凹陷和那截暗金劍尖上停留了許久,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震撼,悲涼,以及一絲深沉的茫然。那柄似乎承載著古老使命、鎮壓山川的“鎮嶽”劍,和那塊蘊含著龐大溫和靈力的晶石,就在剛才那場毀滅性的對撞中,徹底損毀了?隻留下這截殘破的劍尖,和一片能量的廢墟?
那場對撞……結果如何?是“鎮嶽”劍和晶石的力量,暫時擊退了(或同歸於盡地抵消了)那從地底湧出的、恐怖的混沌氣息?還是說,混沌的力量占據了上風,隻是暫時退去,隨時會捲土重來?
蘇離不知道。她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此刻還活著,是因為運氣,還是因為那晶石和古劍最後爆發的力量,在毀滅的同時,也形成了一層脆弱的庇護,保住了這個秘室沒有徹底塌陷,保住了她和……
陳默!劉老!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她猛地掙紮起來,不顧全身撕裂般的劇痛,用還能動的左臂和左腿,拚命地、連滾帶爬地,朝著記憶中陳默和劉老所在的位置挪去!
視線在灰塵彌漫的昏暗光線中急切地搜尋。
首先看到的,是劉老。
老人依舊躺在距離焦黑凹陷不遠的地麵上,身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幾乎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但他胸口的起伏,依舊在!雖然微弱,卻依舊保持著那種被“凍結”後的、緩慢而“連貫”的節奏!而且,蘇離驚恐地發現,劉老的身體表麵,竟然也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霜!不是水汽凝結的霜,更像是……岩石的粉塵,混合著某種極寒的能量,在他體表形成的一層“殼”!這層“殼”,似乎進一步加強了陳默之前渡入的冰藍力量對他生命的“凍結”效果,讓他更像一尊被時光封存的石像,但至少……那最後一絲生機,依舊被牢牢地“鎖”在石像內部,沒有消散。
還活著!劉老還“活著”!以這種極其詭異的方式!
蘇離心稍定,但隨即被更大的恐慌攫住——陳默呢?!陳默在哪裏?!
她的目光瘋狂掃視。在原來陳默靠坐的牆邊,隻有一堆塌落的碎石和泥土,將他之前的位置幾乎完全掩埋!
“不……陳默!陳默!”蘇離發出一聲嘶啞的、帶著哭腔的呼喊,用盡全身力氣,撲到那堆碎石前,不顧雙手被鋒利的石片劃得鮮血淋漓,瘋了一樣地用手去扒,去挖!
碎石和泥土很沉,冰冷刺骨。她的右腿使不上力,隻能靠左腿和雙手。每一下動作,都牽動全身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但她彷彿感覺不到,隻是機械地、拚命地挖著。灰塵嗆入她的口鼻,混合著血腥味,讓她劇烈地咳嗽,淚水混合著血汙,在臉上衝出肮髒的溝壑。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以為陳默已經被徹底掩埋、壓碎的時候——
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點冰冷、堅硬、但……似乎與岩石觸感不同的東西。
是布料!是陳默身上那件粗布衣服的觸感!
蘇離精神一振,更加小心而迅速地,清理著周圍的碎石。很快,陳默的半個肩膀和手臂露了出來。依舊是那種令人心悸的、青白中帶著玉石光澤的顏色,冰冷,僵硬。但……手臂是完整的!沒有明顯的、被重物砸斷的跡象!
她繼續清理,小心翼翼地將壓在他身上和頭臉周圍的較大石塊搬開。當陳默的臉終於從灰塵和碎石中顯露出來時,蘇離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陳默依舊昏迷著。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死寂的青白,嘴唇是更深的紫黑色。他的右眼緊閉,左眼……依舊無法睜開,但眼皮下,之前那瘋狂閃爍的、暗金色的、布滿裂痕的光芒,已經徹底消失了,隻剩下一種深沉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純粹的黑暗。那種黑暗,比這秘室中任何陰影都要深邃,讓人看上一眼,就感到靈魂彷彿都要被吸入、凍結。
但最讓蘇離感到恐懼和不解的,是陳默此刻的狀態。
他並沒有被“凍結”成劉老那種覆蓋白霜的“石像”狀態。他的身體雖然冰冷僵硬,但麵板下,似乎有極其微弱、卻異常“活躍”的、冰冷的氣息在流轉。這種氣息,與他之前體內冰藍力量的冰冷眷戀、與鎮魂釘的暗金“秩序”波動,都有些相似,卻又似乎更加……“混合”,更加“內斂”,也更加……不穩定。
彷彿他體內那場冰藍、暗金、混沌、以及某種更深層力量的戰爭,在經曆了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外部對撞和能量衝擊後,並沒有平息,反而以一種更加隱秘、更加危險的方式,被強行“壓縮”、“糅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脆弱的、新的“平衡”?或者說,是“僵局”?
而且,蘇離注意到,在陳默的胸口正中,那兩顆緊貼麵板的鎮魂釘所在的位置,粗布衣服已經被某種力量撕裂、灼穿,露出了下麵的麵板。麵板上,赫然出現了兩個清晰的、如同烙印般的、暗金色的圓形印記!印記的中心,正是鎮魂釘的形狀,但印記的邊緣,卻延伸出無數極其細微的、彷彿根須或血管般的、暗金色的紋路,與他胸口麵板下那些隱約的青黑色血管(混沌侵蝕的痕跡?)以及一種極淡的、冰藍色的脈絡,詭異地交織、糾纏在一起,彷彿要將他的胸膛,變成一幅詭異而危險的、能量衝突的“地圖”!
這是……鎮魂釘的力量,被徹底“啟用”,甚至“烙印”進他的身體了?還是說,在剛才的衝擊中,鎮魂釘與他身體更深層的某種東西(混沌核心?左眼的“門”?)產生了更可怕的融合?
蘇離不知道。她隻感覺到,此刻的陳默,雖然昏迷,雖然冰冷,雖然氣息微弱到極點,但他體內蘊含的那種不穩定的、混合的、冰冷而危險的氣息,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讓她感到心悸和……陌生。
“陳默……陳默……”她顫抖著,伸出手,輕輕觸碰陳默冰冷的臉頰,低聲呼喚。指尖傳來的,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沒有任何回應。
淚水再次無聲滑落。但她強迫自己停下哭泣。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陳默還“活著”(以這種詭異的方式),劉老也還“活著”(以另一種詭異的方式)。秘室雖然殘破不堪,入口被封,但暫時似乎沒有立刻塌陷的危險。他們還活著,就還有希望。
她必須想辦法,弄清楚現在的狀況,找到出路,或者……至少,維持住他們現在的狀態,等待轉機。
蘇離掙紮著,將自己挪到陳默和劉老之間的位置,背靠著唯一一麵還算完整、沒有巨大裂痕的冰冷石壁坐下。她將陳默冰冷僵硬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扶起一點,讓他靠在自己相對完好的左側身體上,盡量減少他右半邊“琉璃化”身體的壓力。然後,她又伸長手臂,將劉老身上那層薄薄的灰塵輕輕拂去一些,確保他的口鼻沒有被堵塞。
做完這些,她已經筋疲力盡,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再次昏過去。右腿的傷口,在剛才的劇烈動作後,又開始滲出溫熱的液體,顯然是又崩裂流血了。背部和胸腔的劇痛,也一陣陣襲來。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和血腥味。目光,則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石室中央,那個焦黑的凹陷,和那截斜插著的、暗金色的、殘破的劍尖。
劍尖靜靜地插在那裏,沒有任何光華,沒有任何能量波動,彷彿真的隻是一塊廢鐵。
但蘇離的直覺告訴她,不是這樣的。在那場毀滅性的對撞中,連蘊含龐大靈力的晶石都化為了碎渣,連似乎具有“鎮嶽”之能的青銅古劍都崩毀消失,隻留下這截劍尖。這截劍尖,能留存下來,本身就說明瞭它的不尋常。
而且……她模糊地記得,在陳默最後吐血、引動古劍蘇醒、爆發那毀滅性光柱的瞬間,似乎有陳默的血液,融入了那柄古劍?而這截劍尖殘留的暗金色澤,與陳默胸口那兩個鎮魂釘烙印的暗金色,以及他左眼曾經透出的暗金光芒,似乎……隱隱有種同源的、冰冷的感覺?
難道,這截劍尖,與陳默,與陳家的血脈,與鎮魂釘,有著某種更深層的聯係?它留存下來,是偶然,還是……某種必然?甚至是……留給陳默的?
這個念頭,讓蘇離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她看著那截安靜的劍尖,又看看懷中昏迷不醒、狀態詭異的陳默,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念頭,悄然浮現。
如果……這截劍尖,真的是“鎮嶽”劍最後的精華,或者與陳默力量同源的“鑰匙”,那麽,它是否有可能……幫助到陳默?喚醒他?或者,穩定他體內那詭異而不穩定的新“平衡”?
這個想法很危險。那劍尖看起來毫無能量,但能在那種毀滅中留存,其本質恐怕極端可怕。貿然觸碰,可能會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甚至可能直接要了陳默的命。
但是……如果不做點什麽,就這樣幹等下去,在這與世隔絕、瀕臨徹底崩塌的廢墟秘室中,陳默能撐多久?劉老能撐多久?她自己,又能撐多久?
外麵是什麽情況?那恐怖的混沌氣息退去了嗎?“山鬼婆”和她的爪牙還在嗎?老灰……她不敢再想下去。
沒有選擇。或者說,選擇從來都殘酷而稀少。
蘇離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她輕輕將陳默放平,讓他靠坐在牆邊。然後,她用那條完好的左腿,和雙手,一點一點地,朝著那焦黑凹陷中的暗金劍尖,挪了過去。
每靠近一步,空氣中的陰寒似乎就更重一分。那截劍尖,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黯淡無光,卻散發著一股無形的、沉重的、彷彿能鎮壓心神、又彷彿蘊含著無盡鋒銳的“勢”。
終於,她挪到了凹陷邊緣。近距離看,那截劍尖不過三寸長短,形狀古樸,表麵布滿了細微的、如同冰裂般的紋路,但觸手的感覺,卻異常光滑、冰冷,彷彿萬載玄冰。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和不安,伸出顫抖的、沾滿血汙的右手,緩緩地,朝著那截斜插在焦土中的暗金劍尖,握了過去。
指尖,即將觸碰到劍尖冰冷表麵的瞬間——
異變,毫無征兆地,發生了。
不是劍尖的異動,而是……她懷中,一直昏迷的、氣息微弱的陳默,身體猛地一顫!
緊接著,他胸口那兩個暗金色的鎮魂釘烙印,驟然亮起!雖然光芒依舊微弱,卻清晰地透過了破爛的衣物!烙印邊緣那些細微的、根須般的暗金紋路,彷彿活了過來,開始緩緩地、沿著他胸口的麵板,向著四周蔓延、遊走!與他麵板下那些青黑色的混沌痕跡、冰藍色的脈絡,更加緊密地糾纏、衝突!
與此同時,陳默一直緊閉的右眼,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而那左眼眼皮下,深沉的、純粹的黑暗中心,彷彿有什麽東西……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就像是……一顆被冰封了億萬年的、冰冷而死寂的心髒,在接收到某個同源的、遙遠的呼喚時,所做出的、本能的、微弱的……回應。
蘇離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猛地回頭,看向陳默。
隻見陳默那青白死寂的臉上,眉頭,極其痛苦、極其緩慢地,蹙緊了一瞬。幹裂發紫的嘴唇,也微微開合,似乎想發出什麽聲音,卻隻逸出一縷帶著冰晶的、微弱到極點的白氣。
然後,一切異動,又迅速平息下去。鎮魂釘烙印的光芒黯淡,紋路停止蔓延。左眼的黑暗重歸死寂。右眼依舊緊閉。
隻有胸口那微弱、混亂、卻彷彿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牽引”或“渴望”的氣息,證明著剛才那一瞬的異動,並非幻覺。
蘇離的心,狂跳起來。她看著手中那截近在咫尺的、冰冷的暗金劍尖,又看看陳默胸口那剛剛產生異動的烙印。
聯係!果然有聯係!這截“鎮嶽”劍的殘尖,與陳默體內的力量(尤其是鎮魂釘的力量),產生了共鳴!
不再猶豫。蘇離一咬牙,用盡最後的力氣和勇氣,猛地伸手,一把握住了那截暗金劍尖!
入手,是一片深入骨髓的、彷彿能將靈魂都凍結的冰冷!但除此之外,並沒有預想中的能量反噬或鋒利割傷。劍尖安靜地躺在她的掌心,冰冷,沉重,像一塊普通的、寒冷的金屬。
她緊握著劍尖,轉過身,用最快的速度(盡管依舊緩慢),挪回陳默身邊。
然後,她看著陳默胸口那兩個微微發亮、紋路蔓延的暗金色烙印,又看看手中這截同源的、冰冷的劍尖,深吸一口氣,將劍尖那鋒銳(盡管黯淡)的尖端,緩緩地、試探性地,朝著陳默胸口正中、兩個烙印之間的位置,輕輕地點了過去。
她沒有用力刺入,隻是讓劍尖的尖端,極其輕微地,觸碰到了陳默冰冷、死寂的麵板。
觸碰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低沉、微弱、卻彷彿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古老的嗡鳴,從劍尖與陳默麵板接觸的點,蕩漾開來!
陳默胸口那兩個暗金烙印,光芒驟然大盛!無數細微的暗金紋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和方向,瘋狂地朝著劍尖觸碰的點匯聚、湧去!與此同時,陳默體內那股混亂、冰冷、不穩定的混合氣息,也彷彿被這道同源的、冰冷的“秩序”之力所吸引、所“梳理”,開始朝著胸口這個“點”,緩慢地、艱難地流動、匯聚!
蘇離看到,陳默那青白死寂的臉上,驟然浮現出極度痛苦的神色!身體也開始無法控製地、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有什麽東西,正在他體內被強行“喚醒”、“引導”、或者……“撕裂重組”!
“陳默!堅持住!”蘇離嚇得魂飛魄散,想要鬆開劍尖,但她的手,卻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力量“粘”在了劍柄上,無法鬆開!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暗金劍尖,在陳默胸口烙印力量的牽引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朝著陳默的皮肉之下,“沉”了進去!
不是刺入,更像是……融入!彷彿這截劍尖,本就是陳默身體缺失的一部分,此刻正在某種同源力量的召喚下,回歸它本該在的“位置”!
隨著劍尖的“融入”,陳默胸口的麵板下,那兩個暗金烙印的紋路,開始與劍尖本身的暗金色澤,徹底交融、連線,彷彿要在他胸口,形成一個完整的、複雜的、散發著冰冷“秩序”與“鎮壓”之力的、全新的“印記”或“核心”!
而陳默的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喉嚨裏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渾濁的嘶吼。他右眼的眼皮瘋狂跳動,左眼眼皮下那深沉的黑暗,也開始劇烈地波動、旋轉,彷彿有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即將掙脫束縛,破“眼”而出!
“不!停下!陳默!”蘇離嚇得肝膽俱裂,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將劍尖拔出!但一切都是徒勞。那融合的過程,一旦開始,似乎就無法停止,也無法被外力中斷!
就在蘇離絕望地以為,陳默就要被這詭異的過程徹底摧毀的刹那——
一切異動,戛然而止。
劍尖,完全“沉”入了陳默的胸口,消失不見。隻在他胸口正中,留下一個約拇指指甲蓋大小、呈暗金色、形狀古樸複雜、彷彿融合了劍尖與鎮魂釘雙重特征的、全新的、微微凸起的“烙印”。烙印散發著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冰冷的暗金光芒,緩緩流轉。
陳默身體的顫抖停止了。臉上痛苦的神色,也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變回那種深沉的、死寂的青白。隻是,那眉宇之間,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彷彿曆經了無盡痛苦煎熬後的……“凝固”的平靜。
他胸口的起伏,依舊微弱,但似乎……比之前,要稍微“有力”了那麽一絲絲?體內那股混亂的氣息,雖然依舊存在,但在那全新暗金烙印的“鎮壓”和“梳理”下,彷彿被強行納入了一條更加“有序”、卻也更加“冰冷”的軌道,不再如之前那般狂暴衝突,而是變成了一種緩慢、沉重、冰冷的“內迴圈”。
左眼皮下的黑暗,也重新恢複了深沉的死寂,隻是那黑暗的“中心”,彷彿也多了一個極其微小、幾乎無法察覺的、與胸口烙印同源的、暗金色的“點”,如同黑暗宇宙中,一顆剛剛誕生的、冰冷的、遙遠的星辰。
蘇離的手,終於能鬆開了。她癱坐在地,渾身冷汗淋漓,彷彿剛從水裏撈出來,劇烈地喘息著,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陳默……“吸收”了那截“鎮嶽”劍的殘尖?
這到底……是福,還是禍?
她不知道。她隻看到,陳默還“活著”,以一種更加詭異、更加難以理解的方式“活著”。而她自己,在這連番的驚嚇、悲痛、掙紮和這最後的詭異融合之後,也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心力。
眼前一黑,無邊的疲憊和虛弱,如同黑色的潮水,徹底將她吞沒。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瞬,她彷彿看到,陳默那一直緊閉的右眼,極其緩慢地,睜開了一條極其細微的縫隙。
縫隙之中,沒有任何光彩,沒有任何情感,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彷彿倒映著亙古寒夜與無盡星空的……虛無。
以及,那虛無深處,一閃而逝的、與胸口烙印同源的、冰冷的暗金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