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舍內眾生
門在身後合攏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地。
但陳默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身後那扇門隔絕的不隻是空間,而是兩個世界。
眼前的走廊長得看不見盡頭,兩側的牆壁是暗紅色的木料,在昏黃的燈籠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被無數雙手摩挲過。牆上掛的畫,走近了看,纔看清不是什麽山水花鳥,而是一個個模糊的人影——有的站著,有的坐著,都隻有一個輪廓,沒有五官。
空氣裏有種奇怪的味道,像是陳年的檀香混合著淡淡的黴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金屬的氣息。
旗袍女人走在前麵半步,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她的背影挺直,旗袍的開衩處隨著步伐若隱若現,但陳默注意到,她的腳沒有影子。
燈籠光從斜上方照下來,在青石板地上投出兩人的影子——他有一個拉得長長的、微微晃動的影子,而女人腳下空空如也。
“陳默先生是第七位到的。”女人開口,聲音和那晚一樣平淡無波,“其他客人已在堂前等候。”
“一共幾位客人?”陳默問。
“七位。”女人說,“掌櫃喜歡‘七’這個數,吉利。”
陳默沒再問。他一邊走,一邊默默觀察。走廊兩側有門,都是木質的,門牌上刻著數字:壹、貳、叁、肆……他數了數,一共十二扇門,左右各六扇。
數字是用殮文刻的。
經過“伍”號門時,他忽然覺得頸後的汗毛豎了起來。那扇門的門縫底下,滲出一點暗紅色的液體,很慢,很黏稠,正順著門板的紋理往下淌。
旗袍女人似乎沒看見,繼續往前走。
陳默也沒停步,但他記住了那扇門的位置。
又走了大約三四十步,走廊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個寬敞的廳堂,格局很像舊時的客棧大堂。正對著的是一麵高高的櫃台,台麵是暗沉的黑木,上麵擺著一本厚厚的簿子、一把算盤、還有一盞油燈。櫃台後是一整麵牆的木格,每個格子裏都放著東西,但光線太暗,看不清是什麽。
大堂左側是樓梯,通往二樓。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右側是幾套桌椅,都是老式的八仙桌和長條凳。此刻,那裏已經坐了五個人。
不,六個。
陳默快速掃了一眼。靠窗的那桌坐了兩人,一男一女,看起來像是一起的。中間那桌單獨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正在筆記本上寫什麽。最裏麵那桌坐了三人,一個光頭壯漢,一個瘦小的老頭,還有一個……
陳默的目光在那個女人身上停留了半秒。
她坐在最角落的陰影裏,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發很長,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陳默能看到她的手指——很白,白得不正常,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甲蓋是淡紫色的。
旗袍女人走到櫃台旁,微微躬身:“掌櫃,第七位客人到了。”
櫃台後沒有人。
但下一秒,一個聲音從櫃台下的陰影裏傳出來,沙啞、低沉,像是兩塊粗糙的木頭在摩擦:
“嗯。”
然後,一個人影緩緩從櫃台後站了起來。
陳默的第一反應是:好高。
那人至少有一米九,穿著藏青色的長衫,身形瘦削得像根竹竿。他低著頭,正在用一塊白布擦拭手裏的什麽東西,陳默看清了——是一個黃銅煙鬥。
“鑰匙。”掌櫃說,沒抬頭。
陳默從口袋裏取出那把刻著“柒”的黃銅鑰匙,放在櫃台上。
掌櫃終於抬起頭。
陳默的心髒猛地一跳。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臉,五官平平,丟在人群裏不會有人多看一眼。但那雙眼睛——眼白太多,瞳孔太小,看人的時候像是兩個黑洞。而且他的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像是久病之人。
最讓陳默頭皮發麻的是,掌櫃的左手端著煙鬥,那隻左手的小指,果然缺了最上麵一節。
和爺爺批註裏寫的一樣。
“房牌。”掌櫃又說。
陳默這纔想起腰間那塊黑色木牌,連忙取下遞過去。
掌櫃接過木牌,看都沒看,直接扔進櫃台下的一個抽屜裏。然後他拉開櫃台上的那本厚簿子,拿起毛筆——毛筆的筆杆是白骨色的,不知是什麽骨頭——在簿子上寫了幾筆。
陳默瞥見,那簿子上已經有好幾行字,都是殮文。掌櫃新寫的那行,第一個字是“陳”,後麵的他看不清了。
“規矩都看了?”掌櫃放下筆,抬眼看他。那雙黑洞似的眼睛盯著陳默,他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
“看了。”陳默說。
“記住了?”
“記住了。”
掌櫃點點頭,從櫃台下摸出一塊木牌,和剛才陳默那塊一樣,但上麵刻的是“柒”字。
“你的房間在二樓,柒號。”掌櫃把木牌推過來,“記住幾條要緊的:入夜後莫出房間,三餐時辰大堂用飯,堂前有鏡,照了便知時辰。其他規矩,自己琢磨。”
說完,他又低下頭擦拭煙鬥,不再看陳默。
旗袍女人微微躬身,對陳默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樓梯。
陳默拿起房牌,走向那幾桌客人。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新人?”中間那桌的眼鏡青年先開口,語氣還算溫和。
陳默點點頭。
“坐。”青年指了指對麵的空位。
陳默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他需要資訊,而這些人比他來得早,知道得可能更多。
“我叫林曉,民俗學研究生。”眼鏡青年推了推眼鏡,“來這兒……算是做田野調查?”
他說最後幾個字時,語氣有些不確定。
“陳默,殯儀館工作。”陳默簡短地說。
“哦?”林曉眼睛一亮,“那您對殯葬習俗一定很瞭解。這裏的規矩,很多都跟喪葬有關,您看出來了沒?”
陳默沒接話,而是看向其他人。
靠窗那桌的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頭,西裝革履,但西裝皺巴巴的,領帶也鬆了,看起來很是疲憊。女的很年輕,頂多二十出頭,穿著時髦,但臉色蒼白,一直低著頭擺弄手機——陳默注意到,手機螢幕是黑的,根本沒開機。
“那位是王老闆,做建材生意的。”林曉壓低聲音說,“女的是他秘書,姓李。他倆是一起來的,據說是在工地挖出了個老盒子,開啟就收到邀請函了。”
最裏麵那桌,光頭壯漢正用一塊布擦著一把匕首。匕首很短,但刀身泛著冷光,看起來開了刃。他察覺到陳默的目光,抬眼瞪過來,眼神凶狠。
“那個大個子,都叫他‘刀哥’,道上混的。”林曉的聲音更低了,“聽說他捅了不該捅的人,跑路時躲進一座荒廟,在神像後麵發現個盒子……”
陳默看向那個瘦小老頭。老頭很瘦,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一直閉著眼睛,手裏盤著兩個核桃。核桃是深紅色的,包漿很厚,但陳默總覺得那顏色紅得有點不對勁。
“那位是劉爺,退休的地理老師。”林曉說,“他是在舊書攤買到一本古籍,書裏夾著邀請函。”
最後,陳默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個白衣女人身上。
她一直沒動,也沒說話,像是睡著了。但陳默能感覺到,她在看他。
“她呢?”陳默問。
林曉搖搖頭:“不知道。她來得最早,一直坐那兒,沒說過話。掌櫃叫她‘白小姐’。”
陳默在心裏默數:王老闆和李秘書算兩個,林曉、刀哥、劉爺、白小姐,加上自己,正好七個。
“你們都拿到房牌了?”他問。
“拿到了。”林曉指了指自己腰間,也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刻著“肆”,“我在四號房。王老闆他們在貳號,刀哥是陸號,劉爺是壹號,白小姐是叁號。你是柒號,那伍號房……”
他話沒說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拖著腳在走。
所有人都轉過頭。
一個人影從樓梯的陰影裏慢慢走下來。
那是個女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醫院的病號服,赤著腳。她的頭發很亂,臉色慘白,眼神渙散。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頓,像是在夢遊。
陳默注意到,她的腰間也掛著一塊木牌:伍。
是第五位客人。
“她……”林曉皺了皺眉,“她昨天就這樣了。問她什麽都不說,隻是笑。”
病號服女人走下樓梯,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一張空桌前坐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前方,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她在看什麽?陳默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大堂正中央的一根柱子,柱子上什麽都沒有。
“她瘋了。”刀哥突然開口,聲音粗啞,“從昨天晚飯後就開始不對勁。掌櫃說,她違反了規矩。”
“什麽規矩?”陳默問。
沒人回答。
刀哥繼續擦他的匕首。劉爺依然閉著眼。王老闆和李秘書低著頭,像是沒聽見。林曉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搖搖頭。
白小姐……陳默看向角落,發現那個白衣女人不知何時抬起了頭,正在看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陳默心髒驟停。
那是一張很美但毫無血色的臉,五官精緻得像瓷器,但眼睛是純黑的,沒有眼白。她的嘴唇是淡紫色的,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麽,但沒有聲音。
然後,她抬起手,指向樓梯。
陳默下意識地看向樓梯——什麽都沒有。
再轉回頭時,白小姐已經恢複了原來的姿勢,低著頭,長發遮臉,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但陳默知道不是。
太平通寶在他胸口發燙,那種熱度他熟悉,是有“東西”靠近時的反應。
“各位。”
旗袍女人的聲音響起,不知何時她已經站在樓梯口,手裏提著一個燈籠。
“戌時三刻已到,請隨我來用晚飯。”
陳默看了眼櫃台——掌櫃不見了,那本厚簿子合著,算盤擺在正中間,油燈的火苗微微晃動。
眾人陸續起身。王老闆拉著李秘書,林曉合上筆記本,劉爺睜開眼,把核桃揣進兜裏,刀哥把匕首別在後腰。白小姐緩緩站起,她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隻有那個病號服女人還坐著,對著柱子傻笑。
“伍號客人。”旗袍女人的聲音冷了一分,“該用飯了。”
病號服女人沒反應。
旗袍女人走過去,伸手要拉她。就在她的手指要碰到病號服女人肩膀的瞬間,女人突然轉過頭,死死盯著旗袍女人。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我不餓……井裏有飯……我去井裏吃……”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旗袍女人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她收回手,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標準而冰冷的微笑:
“那您自便。”
她轉身,提著燈籠走向大堂另一側:“其他客人,請隨我來。”
陳默走在最後。經過病號服女人身邊時,他看到她腰間的木牌——那塊黑色的木牌,此刻正在微微泛紅,像是被血浸過。
“井裏有飯……”
女人又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癡癡地笑起來。
陳默快步跟上其他人。
旗袍女人領著他們穿過大堂,走到一扇屏風後。屏風上畫著山水,但仔細看,那些山水的線條都是由無數細小的殮文組成的。
屏風後是一間小廳,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圓桌,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八副碗筷,八張椅子。
飯菜很豐盛:整隻的燒雞、清蒸魚、紅燒肉、幾碟時蔬、一大碗湯,還有一盆白米飯,冒著熱氣。
但陳默立刻發現了不對勁。
所有的菜,都沒有顏色。
不,不是沒有顏色,而是顏色都很淡——燒雞是灰白色的,魚是灰白色的,肉是灰白色的,連青菜也是灰白的。隻有那盆白米飯,白得刺眼。
而且,沒有香味。
這麽多菜擺在麵前,居然一點味道都聞不到。
“請入座。”旗袍女人站在桌旁,做了個手勢。
眾人麵麵相覷。林曉先坐下,選了背對屏風的位置。其他人陸續入座,陳默選了靠邊的位置,正對著廳門——這樣可以看到外麵的情況。
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很不舒服。
旗袍女人給每人盛了一碗飯。米飯看起來正常,粒粒分明,但陳默注意到,飯粒之間,似乎有些細小的、黑色的東西在蠕動。
是米蟲嗎?他眯起眼想看清楚,那些東西又不動了。
“各位請用。”旗袍女人說完,退到屏風旁,垂手而立。
沒人動筷子。
陳默想起老祖宗留下的規矩:“食可看不可食,筷莫橫放。”
他看向其他人。林曉盯著麵前的碗,額頭上冒汗。王老闆喉結滾動,顯然在吞口水——不是饞的,是緊張的。李秘書咬著嘴唇,手在發抖。刀哥直接抱著手臂,一臉“老子纔不吃”的表情。劉爺倒是很平靜,拿起筷子,但隻是撥弄著碗裏的飯,沒往嘴裏送。
白小姐……陳默看向她,發現她根本沒看飯菜,而是看著廳堂角落的陰影。
陳默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裏什麽也沒有。
不,等等。
陰影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他定睛再看,又沒有了。
“各位客人,”旗袍女人的聲音響起,“可是飯菜不合口味?”
她的語氣依然恭敬,但陳默感到一絲寒意。他注意到,旗袍女人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垂在了身側,手指微微彎曲,像是隨時要抓住什麽。
“不、不是。”王老闆結結巴巴地說,“隻是……不餓。”
“哦?”旗袍女人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有了一絲“人”氣,但也更詭異了,“戌時用晚飯,是規矩。各位既然來了,就要守規矩。”
規矩。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所有人心上。
陳默深吸一口氣,拿起筷子。但他沒有夾菜,而是用筷子輕輕敲了敲碗沿——三下,很輕。
這是《葬經》裏記載的一個小法門:敲碗三下,是告訴“那些東西”,這飯我動了,但我不吃。
敲完,他把筷子平放在碗上——這是“橫放”,老祖宗特意強調“筷莫橫放”,但他偏要這麽做,想看看會怎樣。
其他人都在看著他。
旗袍女人的目光落在橫放的筷子上,停頓了兩秒,然後移開,沒說什麽。
陳默鬆了口氣。看來“規矩”也有空隙,或者說,他的理解有偏差。
“我吃好了。”他說,推開碗。
“陳先生胃口不好?”旗袍女人問。
“初來乍到,不習慣。”陳默說。
旗袍女人點點頭,沒再問。
有陳默打頭,林曉也學著他的樣子,敲碗三下,橫放筷子。然後是王老闆和李秘書,兩人做得手忙腳亂。刀哥直接推開碗:“老子不餓。”劉爺則慢條斯理地敲了三下,把筷子整整齊齊地橫放在碗上。
隻有白小姐,一直沒動。她的碗筷擺在麵前,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旗袍女人走到她身邊:“白小姐不用飯?”
白小姐緩緩抬頭,用那雙純黑的眼睛看著旗袍女人。然後,她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那盤魚。
陳默這才注意到,那盤清蒸魚的眼睛,是睜著的。
而且,眼珠好像在動。
旗袍女人笑了——第一次露出一個可以稱之為“笑”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極其僵硬:“白小姐好眼力。這魚是今早剛從後院井裏撈的,新鮮。”
井裏。
陳默想起病號服女人說的話:“井裏有飯……我去井裏吃……”
還有老祖宗的規矩:“井在院中,水可照麵不可飲。若見水中倒影非己,速離莫回頭。”
“我不餓。”白小姐開口,聲音很輕,很空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旗袍女人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點頭:“那便罷了。”
她轉身,麵對所有人:“既然各位都不用飯,那就請回房休息。記住,入夜後莫出房間,無論聽到什麽,都莫開門,莫開窗,莫應聲。”
“那……”林曉壯著膽子問,“明早什麽時候用飯?”
“卯時三刻,大堂見。”旗袍女人說,“我會來叫各位。”
她提起燈籠:“請隨我來,送各位回房。”
眾人起身離席。桌上的飯菜絲毫未動,還在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陳默最後看了一眼那盤魚——魚眼確實在動,緩緩轉向門口的方向。
他快步跟上。
旗袍女人領著他們回到大堂,然後指著樓梯:“各位的房間在二樓。房號在木牌上,莫走錯。夜裏若有需要,可搖鈴,會有人來。”
“誰?”刀哥粗聲問。
旗袍女人看著他,黑洞似的眼睛沒有情緒:“跑堂的。”
說完,她提著燈籠,走向櫃台後的陰影,消失了。
大堂裏隻剩下他們七人,還有那盞櫃台上孤獨的油燈。
“現在怎麽辦?”王老闆的聲音在發抖。
“回房。”劉爺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沙啞蒼老,“聽她的,回房,鎖門,天亮前別出來。”
“可、可是……”李秘書抓著王老闆的胳膊,“我害怕……”
“怕也得回。”刀哥冷哼,“不想變成伍號那樣,就老實點。”
伍號,那個病號服女人,還坐在那張桌子前,對著柱子傻笑。沒人知道她經曆了什麽,但顯然,違反規矩的代價很可怕。
林曉看向陳默:“陳哥,你有什麽想法?”
陳默一直在觀察。大堂的佈局,樓梯的位置,燈籠的光影變化,掌櫃消失的櫃台……他在腦子裏記下每一個細節。
“先回房。”他說,“但回房前,有件事要做。”
“什麽?”
陳默走到櫃台前,看向那本厚簿子。簿子封皮是深褐色的,看不出是什麽皮。他伸出手——
“別碰!”
劉爺突然喝道。
陳默的手停在半空。
“那東西碰不得。”劉爺走過來,盯著那本簿子,眼神裏有一絲恐懼,“那是‘客簿’,記著所有來過這裏的人。活人的名字是黑的,死人的名字是紅的。你碰了,你的名字就會變。”
陳默收回手:“您怎麽知道?”
劉爺沒回答,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樓梯:“好自為之。”
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其他人也陸續上樓。刀哥經過陳默身邊時,低聲說:“小子,別多事。能活著出去再說。”
陳默沒說話。他看著刀哥上樓,然後看向櫃台下那個抽屜——掌櫃剛才把木牌扔進去的那個。
也許可以看看裏麵有什麽。
但就在他準備行動時,胸口的太平通寶突然劇烈發燙。
陳默猛地轉頭。
白小姐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距離不到一步。她的臉在油燈光下白得瘮人,那雙純黑的眼睛正盯著他。
然後,她抬起手,指了指樓梯。
又指了指自己。
最後,指向天花板。
做完這三個動作,她轉身,悄無聲息地飄上樓梯——真的是飄,陳默沒聽到腳步聲。
陳默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樓梯,她自己,天花板。
什麽意思?
他抬頭看向天花板——很高,木梁交錯,在陰影中看不真切。但隱約能看見,正中央的位置,似乎掛著一個什麽東西。
像是燈籠,又不太像。
油燈的火苗突然晃動了一下。
陳默不再停留,快步上樓。
樓梯很長,踩上去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二樓也是一條走廊,和樓下差不多,兩側各有六扇門,門牌上刻著數字。
陳默找到柒號房,在走廊最深處。
他用黃銅鑰匙開門——鎖孔轉動的聲音很順滑,哢噠一聲,門開了。
房間裏很暗。他摸索著在牆邊找到燈繩,拉了一下。
一盞白熾燈亮起,光線昏暗,勉強照亮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僅此而已。床是硬板床,鋪著素色的床單被褥。桌子是木質的,上麵擺著一盞油燈,還有一麵銅鏡。
陳默關上門,反鎖。
然後他走到桌前,看向那麵銅鏡。
鏡子是圓的,黃銅邊框,鏡麵有些模糊,但勉強能照出人影。陳默看到自己的臉,疲憊,但眼神很亮。
他想起掌櫃的話:“堂前有鏡,照了便知時辰。”
這鏡子能看時間?
陳默湊近些,盯著鏡麵。
起初什麽都沒有,隻有他自己的倒影。但幾秒後,鏡麵開始泛起漣漪,像水麵被投入石子。漣漪散去後,鏡中出現了影象——
不是他的臉,而是一個房間的俯檢視。
陳預設出來了,那是伍號房。房間的佈局和他這間一模一樣,床上躺著一個人,是那個病號服女人。她側躺著,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
鏡中的畫麵在移動,緩緩掃過房間。當掃到房門時,陳默看到,門縫底下,有什麽東西正在滲進來。
暗紅色的,黏稠的液體。
和他之前在樓下看到的,從伍號房門縫滲出的液體一樣。
液體慢慢滲入,在地板上蔓延,朝著床的方向。
病號服女人似乎察覺到了,她開始發抖,越抖越厲害。但她沒有動,隻是死死閉著眼睛,嘴裏念念有詞,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詛咒。
液體流到床邊,停了下來。
然後,從液體裏,緩緩伸出一隻手。
很小,很蒼白,像是孩子的手。
那隻手扒著床沿,一點點往上爬。接著是第二隻手,然後是頭……
陳默屏住呼吸。
鏡中的畫麵突然一晃,變成了另一個房間——貳號房,王老闆和李秘書的房間。兩人坐在床上,王老闆抱著頭,李秘書在哭。他們似乎沒發現任何異常。
畫麵又變,是肆號房,林曉的房間。他正趴在桌上,借著油燈的光,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神情專注。
陸號房,刀哥的房間。他坐在床上,擦拭那把匕首,眼神凶狠。
壹號房,劉爺的房間。老人盤腿坐在床上,手裏盤著核桃,閉目養神。
三號房,白小姐的房間。房間裏空無一人,床上被褥整齊,像是沒人睡過。
最後,畫麵回到陳默自己的房間——柒號房。鏡中出現他自己,正站在桌前,盯著鏡子。
然後,鏡中的“他”突然轉過頭,看向房間角落的陰影。
陳默猛地回頭。
角落什麽都沒有。
再轉回頭時,鏡麵已經恢複了正常,隻照出他自己的臉。
陳默的心髒狂跳。他這才發現,鏡麵的右上角,浮現著一行小字:
“子時三刻”
是殮文。
子時三刻,就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
陳默看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他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但鏡子裏顯示子時三刻。
這麵鏡子,能顯示所有房間的情況,還能顯示時間。
老祖宗說:“舍內有時,不與外同。懷表可攜,鍾樓莫信。”
陳默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果然,螢幕一片漆黑,按開機鍵也沒反應。他又從帆布包裏拿出一個老式懷表,這是吳老先生給的,說是能在這裏用。
開啟表蓋,表盤上的指標一動不動,停在十二點整。
看來這裏的“時間”,和外麵不一樣。
陳默把懷表收好,又看向鏡子。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裏布滿血絲。
他知道,今夜不會太平。
他走到床邊,從帆布包裏取出那本《葬經》,翻到記錄規矩的那頁。在昏黃的燈光下,那些文字顯得格外刺眼。
“廊內見影,莫跟莫問。若影隨你,止步念‘各歸其位’。”
“夜半若有叩門,莫應莫開。待三叩過後,門縫塞紙錢三張。”
“若遇‘跑堂’,可問一事。然答需付酬,酬乃陽壽,慎之。”
陳默把這些規矩又默唸了一遍,然後取出三張黃紙——不是符紙,是真正的紙錢,也是吳老先生準備的。他把紙錢摺好,放在枕頭下。
又取出那枚太平通寶,握在手心。銅錢溫潤,帶著體溫,讓他稍稍安心。
然後他躺到床上,沒脫衣服,也沒關燈。
閉上眼睛,但不敢睡。
走廊裏很安靜,太安靜了,連蟲鳴都沒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陳默不知道過了多久。懷錶停了,手機壞了,隻有那麵銅鏡能顯示時間,但他不敢一直盯著看——老祖宗說“堂前有鏡,照了便知時辰”,但沒說過能一直看。
他想起白小姐那三個手勢。
樓梯,她自己,天花板。
樓梯……是指上下樓要小心?她自己……是要他注意她?天花板……
陳默猛地睜開眼,看向天花板。
房間裏很暗,隻有桌上那盞油燈的光。天花板是木質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有裂紋。
等等。
陳默眯起眼。在天花板的角落裏,靠近衣櫃的位置,好像有什麽東西。
不是裂紋。
是一個很小的、圓形的孔洞。
不,不是一個,是兩個。並排的,間隔大概一拳的距離。
像是一雙眼睛。
陳默的呼吸停住了。
那兩個孔洞,在動。
很慢,很慢地,轉向他這邊。
他不敢動,手悄悄摸向懷裏的太平通寶。銅錢在發燙,但不是那種遇到危險的燙,而是持續的、溫暖的燙。
孔洞停住了,正對著床的位置。
然後,從孔洞裏,伸出了什麽東西。
很細,很黑,像是……頭發。
一縷黑色的頭發,從天花板的孔洞裏垂下來,緩緩地,緩緩地,朝著床的方向延伸。
陳默握緊了太平通寶,另一隻手悄悄伸向枕頭下的紙錢。
頭發垂到一半,停住了。
然後,孔洞裏傳來了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小女孩的聲音,在哼歌。
調子很怪,陳默從沒聽過。歌詞也聽不清,隻能隱約捕捉到幾個詞:
“……井……飯……冷……”
是那個病號服女人說的“井裏有飯”?
陳默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他想起了老祖宗的規矩,也想起了吳老先生的警告。
“若遇異常,莫慌,莫動,先看規矩如何說。”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從床上坐起來。
那雙“眼睛”還在看著他,頭發還在空中懸著,歌聲還在繼續。
陳默下床,走到桌前,拿起那麵銅鏡。
鏡麵裏,是他房間的景象。但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
沒有孔洞,沒有頭發,也沒有眼睛。
陳默明白了。
這東西,鏡子照不出來。
他放下鏡子,從帆布包裏取出一小包糯米。這是他按《葬經》裏說的方法,用雞血和硃砂泡過的糯米,又叫“血米”,能驅邪。
他抓了一把,朝著天花板那兩個孔洞撒去。
糯米打在天花板上,發出噗噗的輕響。
歌聲停了。
頭發迅速縮回孔洞,然後孔洞也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癒合了,像是從未存在過。
陳默等了幾分鍾,確定沒有異常,才鬆了口氣。
他坐回床上,手心全是汗。
這才第一夜。
他看向窗外,黑暗依然濃稠。
銅鏡上,那行小字變了:
“醜時初”
淩晨一點。
距離天亮,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陳默靠在床頭,握著太平通寶,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但必須休息,儲存體力。
因為明天,還有更長的路要走。
而那個“井”,那個“跑堂”,那些“規矩”,都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