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邊境
樹林很深,很黑,沒有路。蘇離扶著陳默,在樹影和藤蔓間跌跌撞撞地穿行。身後,清理者的手電光在晃動,腳步聲、喊叫聲、偶爾的槍聲,越來越近。他們受傷了,累了,慢了,但追兵越來越近。
陳默的左眼,鑰匙刺入的地方,疼痛像燒紅的鐵釺,在骨頭裏攪動。每次呼吸,每次心跳,都帶來一陣劇烈的刺痛。而且,他能感覺到,鑰匙的力量在迅速衰退,像漏氣的氣球,在緩慢但確定地癟下去。鏡中人剛才的爆發,消耗了太多力量。鑰匙原本能撐七天,現在,可能隻剩……三天,或者更短。
“這邊。”蘇離低聲說,她拉著陳默,轉向一條更窄、更陡的小徑。小徑向下,通往一個山澗。能聽到水聲,很急,很大。是山澗的水,很急,很冷,也許能掩蓋他們的痕跡,也許能攔住追兵。
他們衝下山坡,衝進山澗。水很冷,刺骨的冷,瞬間淹到膝蓋。水流很急,幾乎站不穩。蘇離緊緊抓著陳默,兩人互相攙扶著,逆著水流,往上遊走。水能掩蓋氣味,能衝走血跡,但也讓他們更慢,更累。
身後的手電光,追到山澗邊,停住了。清理者似乎猶豫了,沒有立刻下水。他們在岸邊搜尋,喊話,但聲音被水聲掩蓋,聽不清。也許他們不敢下水,也許在等更多的人,也許在等天亮了。
蘇離和陳默繼續往上走。水越來越深,越來越急,已經淹到胸口。而且,水很冷,冷得人骨頭都在疼。陳默感到左眼的疼痛,在冰冷的刺激下,稍微減輕了一點,但虛弱的身體,在迅速失溫,在發抖。
“不……不行了。”陳默喘著氣,牙齒在打顫,“再走,會凍死的。”
蘇離也快到極限了。她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右眼的暗紅色光芒,在黑暗中像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但她依然咬牙,拉著陳默,走向岸邊一塊突出的岩石。岩石很大,像屋簷一樣,下麵有一個淺淺的凹陷,能勉強躲兩個人。
他們爬上去,擠在凹陷裏。岩石擋住了水,也擋住了風,稍微暖和一點。但衣服全濕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重。而且,傷口在流血,在冰冷的刺激下,血似乎流得更快了。
蘇離從揹包裏翻出急救包,但急救包也濕了,裏麵的繃帶、藥品,都泡了水,基本報廢。她咬牙,撕下自己衣服相對幹爽的內襯,給陳默包紮腿上的傷口——是被骨魔抓的,傷口很深,能看到骨頭。然後用同樣的方法,給自己包紮腹部的傷口——是剛才逃跑時,被流彈擦中的,不深,但一直在流血。
“必須生火,否則會凍死。”蘇離說,聲音在發抖。
“不能生火,會被發現。”陳默搖頭。
“那就隻能硬扛。”蘇離說,她靠著岩石,閉上眼睛,似乎在積蓄力量。
陳默也閉上眼睛,但他睡不著,也休息不了。左眼的疼痛,身體的寒冷,死亡的威脅,混沌的倒計時,像四把刀,懸在他頭頂,隨時會落下。而且,他能感覺到,口袋裏,鎮魂釘在微微發燙,在持續消耗他的生命力,在抵抗手銬殘留的壓製。釘子不能丟,但帶著,是負擔,是危險。
“釘子……怎麽辦?”陳默低聲問。
“帶著,死也要帶著。”蘇離說,沒睜眼,“沒了釘子,落魂穀的封印會徹底失效,混沌會湧出來,死的人會更多。而且,釘子可能是我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清理者要釘子,母體要釘子,夜巡隊要釘子。我們有釘子,就有價值,就有談判的籌碼。”
“但他們會殺了我們,搶走釘子。”
“那就在他們殺我們之前,找到能用釘子的人,或者地方。”蘇離說,她睜開眼,右眼的暗紅色光芒,在黑暗中很微弱,但很堅定,“劉老說過,三顆鎮魂釘齊聚,能重新封印鑰匙孔。但需要特定的地點,特定的儀式。我們得找到那個地點,完成儀式。否則,釘子隻是廢物,隻是催命符。”
“地點在哪?”
“不知道。”蘇離搖頭,“但陳青岩當年,應該留下了線索。鑰匙在你眼睛裏,釘子在落魂穀,那儀式的地點,可能在其他地方。陝西?東北?或者……別的地方。”
陳默沉默。陝西有楊雪和趙鐵,東北有劉老。但他們現在失聯了,生死不知。而且,他們隻有三天時間,可能更短。三天,找到地點,完成儀式,重新封印鑰匙孔,還要解決自己體內的混沌。這可能嗎?
不可能。但必須做。
“休息一下,天亮前,我們必須離開這裏。”蘇離說,重新閉上眼睛。
陳默也閉上眼睛,但睡不著。他聽著水聲,聽著風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像是野獸的嚎叫聲。是狼?是野狗?還是……別的東西?
邊境,落魂穀,深山老林。這裏不止有清理者,有混沌子體,還有“獵頭”,有走私犯,有逃犯,有各種各樣的危險。他們現在的狀態,隨便遇到什麽,都可能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慢慢亮了。
晨光透過樹林的縫隙,照進山澗,很淡,很冷。蘇離先醒來,她推了推陳默:“醒醒,該走了。”
陳默睜開眼睛,感到渾身僵硬,像被凍了一夜。左眼的疼痛,稍微減輕了,但身體的虛弱,更嚴重了。他試著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蘇離扶住他。
“能走嗎?”
“能。”陳默咬牙,站穩。
他們爬出岩石凹陷,重新走進山澗。水還是那麽冷,但陽光照在身上,稍微暖和一點。他們順著水流,往下遊走。下遊,可能有人煙,可能有路,可能有希望。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水變淺了,變緩了。兩邊出現了農田,很破敗,長滿了雜草,顯然很久沒人耕種了。農田盡頭,有幾間破舊的木屋,屋頂塌了一半,窗戶是空的,像骷髏的眼眶。
沒有人煙。隻有死寂。
他們走上田埂,走向木屋。也許能找到點吃的,或者能用的東西。但剛走到木屋前,蘇離忽然停下,右眼的暗紅色光芒猛地一閃。
“有東西。”她低聲說,手按在蝴蝶刀上。
陳默也感覺到了。左眼的鑰匙,在微微震動,在“看”木屋裏麵。木屋裏,有“線”,很淡,很雜,連線著木屋深處,連線著地下的某個地方。是混沌的線,很弱,但確實在。
是混沌子體?還是……別的?
“進去看看。”蘇離說,她推開半掩的木門,走了進去。
木屋裏很暗,很髒,地上是厚厚的灰塵,有動物的腳印,有幹涸的血跡。傢俱很少,一張破桌子,兩把破椅子,一個塌了一半的炕。牆上貼著幾張褪色的年畫,畫的是門神,但門神的眼睛被挖掉了,隻剩下兩個黑洞。
而在炕的角落,有一個地窖的入口。入口蓋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壓著一塊石頭。線,就是從木板縫隙裏透出來的。
蘇離走到地窖入口前,側耳聽了聽。下麵很安靜,沒有聲音。但她右眼的暗紅色光芒,在劇烈閃爍,顯然感覺到了危險。
“下麵有東西。”她說。
“什麽東西?”
“不知道,但很強,很……饑餓。”蘇離說,她看向陳默,“你的鑰匙,能感覺到嗎?”
陳默集中精神,用左眼的鑰匙“看”向木板。鑰匙的震動加劇,一些破碎的資訊,湧入腦海:
“地窖……深……有屍……有魂……有……鎖……”
鎖?是鎮魂釘那樣的鎖?還是別的?
“下去看看。”陳默說,他走到木板前,搬開石頭,掀開木板。
木板下,是向下的階梯,很陡,很深,看不到底。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混著血腥味,從下麵湧上來,令人作嘔。但除了臭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香味,像某種草藥,或者香料。
是沉香?還是……別的?
“我在前麵,你跟著。”蘇離說,率先走下階梯。
陳默跟著下去。階梯很長,旋轉向下,大概下了兩層樓的深度,到底了。下麵,是一個地窖,很大,很空,像被改造成了某種……祭壇。
地窖中央,是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口棺材。棺材是木頭的,很舊,漆成暗紅色,但漆已經剝落,露出裏麵黑色的木頭。棺材蓋是開著的,斜靠在棺材上。
而在棺材周圍,擺著幾個陶罐,陶罐裏插著香,香已經滅了,隻剩灰燼。牆上,掛著一些符咒,是黃紙紅字,但字跡很模糊,看不清內容。地上,用白色的粉末畫著一個複雜的陣法,陣法和落魂穀那個很像,但更小,更精細。
是陳青岩的手筆。他在這裏,也布了一個陣。
“這裏是……陳青岩的另一個據點?”蘇離說,她走到棺材前,看向裏麵。
棺材裏,沒有屍體,隻有一些衣物,疊得整整齊齊,是明代的服飾,有男有女。衣物上,放著一把劍,一把扇子,一塊玉佩。劍是木劍,扇子是摺扇,玉佩是環形,上麵刻著“陳”字。
是陳青岩的遺物。他在這裏,留下了一些東西。
“看這裏。”蘇離指著棺材內側,那裏刻著一行字,是殮文,陳默看不懂,但鑰匙在“翻譯”:
“此地為‘引魂陣’,可引混沌之魂,暫困於此。若需鎮魂釘之用,可於此陣中,以釘刺心,以血為引,開啟‘封印之門’。然,門開則禍起,非絕境勿用。”
引魂陣。用鎮魂釘刺心,以血為引,能開啟“封印之門”。但“門開則禍起”,意思是,會引發災禍,不到絕境不能用。
是最後的底牌,是自殺式的攻擊,還是……唯一的生路?
“封印之門……是什麽?”蘇離皺眉。
“不知道。”陳默搖頭,他看著那行字,心裏湧起一股不安。陳青岩留下這個陣,顯然是為了應對最壞的情況。用鎮魂釘刺心,以血為引,聽起來就像某種邪術,或者……獻祭。
“別管了,先找找有沒有能用的東西。”蘇離說,她在棺材裏翻找,在衣物下,找到一個小布包。布包裏,是幾塊黑色的石頭,石頭表麵光滑,有暗紅色的紋路,像眼睛。
是“鎮魂石”,能暫時壓製混沌的氣息,也能儲存少量的“秩序”力量。對現在的他們來說,很有用。
“拿著,戴在身上,能掩蓋混沌的氣息,也能補充一點力量。”蘇離說,她給了陳默兩塊,自己留了兩塊。
陳默接過石頭,入手冰涼,但很快變得溫熱,一股溫和的力量,從石頭流入體內,稍微緩解了左眼的疼痛和身體的虛弱。鑰匙的消耗,似乎也慢了一點。
有用。但石頭裏的力量有限,用完了,就沒了。
他們在棺材裏繼續翻找,沒找到其他有用的東西。蘇離拿起那把木劍,很輕,很舊,但劍身上刻滿了殮文,和陳青岩在祠堂用的那把很像。她揮了揮,劍身發出淡淡的金光,很溫和,很純淨。
是“辟邪劍”,專門克製混沌的法器。蘇離把劍背在背上。
她又拿起那把扇子,扇骨是木頭的,扇麵是紙的,已經發黃,上麵畫著一幅山水畫,但畫中有血,是暗紅色的,像濺上去的。扇子很普通,但蘇離能感覺到,扇子裏有某種“空間”的力量,像是能“扇”開什麽東西。她把扇子別在腰上。
玉佩,她給了陳默:“這是陳家的信物,戴著,也許有用。”
陳默接過玉佩,入手溫潤,有股淡淡檀香味。他戴在脖子上,藏在衣服裏。
“差不多了,該走了。”蘇離說,她看向地窖出口,“清理者可能還在附近,我們得找個更安全的地方,等劉老他們聯係。”
他們走出地窖,回到木屋。剛走出木屋,就聽到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越來越近。
是清理者,還是……別人?
“躲起來!”蘇離拉著陳默,躲到木屋後麵。
兩輛越野車,開到了木屋前的空地上,停下。車上下來幾個人,穿著迷彩服,戴著墨鏡,手裏拿著槍,但不是清理者的製式裝備,更像是……雇傭兵,或者私兵。
是“獵頭”?還是走私犯?
“搜!”一個領頭的揮手,其他人散開,搜尋木屋和周圍。
蘇離和陳默躲在木屋後麵的草叢裏,一動不動。但蘇離的右眼,忽然劇烈閃爍,她看向木屋的另一側,臉色一變。
“有‘線’,連著我們……”她低聲說。
陳默也感覺到了。左眼的鑰匙,在震動,在“看”到,從木屋另一側,延伸過來一條暗紅色的“線”,線的一端,連著他和蘇離,另一端,連著一個“人”。
是混沌的“線”,是追蹤的“線”。他們被發現了,被某種混沌子體,或者有混沌力量的人,鎖定了。
“跑!”蘇離大喝,拉著陳默,衝出草叢,朝著樹林深處跑去。
身後,槍聲響起,子彈打在周圍的樹上,地上。雇傭兵發現了他們,在追。
但比雇傭兵更快的,是那個“線”連線的人。
一個人影,從木屋另一側衝出,速度極快,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就追到了他們身後。那人穿著黑色的鬥篷,遮住了臉,但陳默能看到,鬥篷下,有一雙暗紅色的眼睛,在燃燒,在盯著他。
是混沌子體,而且是“人形”的,有智慧,有目的。是母體派來的?還是……別的?
“把釘子給我。”那人開口,聲音很怪,像金屬摩擦,沒有感情,“給我,饒你們不死。”
蘇離沒回頭,蝴蝶刀在手,反手一刀,斬向那人。那人沒躲,抬手,抓住了刀刃。刀刃切入手掌,但沒血,隻有黑色的液體湧出。那人用力,蝴蝶刀“哢嚓”一聲,斷了。
蘇離悶哼一聲,後退幾步,嘴角溢位血。蝴蝶刀是她的本命法器,斷了,她受了內傷。
“蘇離!”陳默想衝過去,但那人更快,一步跨到他麵前,伸手,抓向他的口袋——鎮魂釘在那裏。
陳默想躲,但身體虛弱,動作慢了一拍。那人的手,已經抓住了口袋的邊緣。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住手。”
聲音很輕,很柔,但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人猛地停住,轉身,看向聲音來源。
從樹林深處,走出一個人。
是個老人,很老,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頭發全白,梳成發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他拄著柺杖,但腰挺得很直,眼神清澈,溫和,像秋天的湖水。他走得很慢,很穩,但每一步,都讓地麵微微震動,讓空氣微微凝固。
是高手。而且是“秩序”的高手,不是混沌。
那人看到老人,暗紅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被瘋狂取代。
“老東西,別多管閑事。”那人嘶啞地說。
“這閑事,我管定了。”老人說,他走到陳默和蘇離麵前,擋在他們身前,看著那人,“‘影魔’,母體的走狗。滾回去,告訴你的主子,陳家的人,我保了。”
“你保?”影魔笑了,笑聲很冷,“就憑你?一個快入土的老道士?”
“就憑我。”老人說,他抬起柺杖,輕輕一頓地。
地麵,瞬間裂開。無數道金色的光線,從裂縫中射出,像一張大網,罩向影魔。影魔想躲,但光線太快,太密,瞬間纏住了他。光線像燒紅的鐵絲,灼燒著他的身體,發出“嗤嗤”的響聲,黑煙冒起。影魔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在光網中扭曲,掙紮,最後“砰”一聲,炸成黑色的煙霧,消散了。
死了。一個強大的混沌子體,被老人一招秒殺。
陳默和蘇離都看呆了。這老人,是誰?這麽強?
老人轉身,看向他們,眼神溫和,但帶著一絲審視。
“你是陳默?”他問陳默。
“是……是我。”陳默點頭。
“陳青岩的後人,左眼插著鑰匙,口袋裏裝著鎮魂釘。”老人說,他伸手,輕輕拍了拍陳默的肩膀,“不錯,還活著,沒瘋,沒死。比我想象的強。”
“您……您是誰?”蘇離問,她捂著胸口,嘴角還在流血。
“我?”老人笑了,笑容很淡,“我叫陳玄,是陳青岩的……師弟。按輩分,你們該叫我師叔祖。”
陳青岩的師弟?陳玄?陳默從來沒聽說過。
“別想了,我離開陳家很久了,一直在邊境隱居,守著這裏的‘線’。”陳玄說,他看向遠處的雇傭兵,那些雇傭兵已經圍了上來,但不敢靠近,隻是舉著槍,警惕地看著這邊。
“這些是‘獵頭’,專門抓像你們這樣的人,去賣錢,或者做實驗。”陳玄說,他抬手,屈指一彈。
一道無形的氣勁射出,擊中領頭的雇傭兵。領頭雇傭兵身體一震,然後軟軟倒下,死了。其他雇傭兵大驚,想開槍,但陳玄又彈了幾指,每指都倒下一個。幾秒後,所有雇傭兵都倒下了,死了。
“清淨了。”陳玄說,他轉身,看向陳默和蘇離,“走吧,去我那兒坐坐。你們需要治療,需要休息,也需要……知道一些事。”
他轉身,朝著樹林深處走去。陳默和蘇離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這個陳玄,很強,很神秘,但他救了他們,而且,似乎知道很多事。也許,他能幫他們,能告訴他們,怎麽活下去,怎麽解決混沌。
但陳默心裏,依然有警惕。這個人,真的是陳青岩的師弟?真的站在他們這邊?還是……另有所圖?
他不知道。但他沒有選擇。
隻能跟著走,在黑暗中,尋找一絲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