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七日之始
那隻手很大，慘白得像在水裏泡了三個月的屍體，表麵布滿暗紅色的、像血管一樣的紋路。最恐怖的是手上長滿眼睛，密密麻麻，至少上百隻，每隻眼睛都在眨，在轉動，瞳孔是暗紅色的，齊刷刷盯著井邊的五人。
手抓住井沿，用力，想把下麵的身體拉出來。青石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裂縫繼續擴大。更多的黑氣從裂縫裏湧出，帶著濃烈的腐臭味和甜膩的混沌氣息。
“開火！”趙鐵大喊，舉起槍對著那隻手射擊。子彈打在手上，發出“噗噗”的聲音，像打在爛泥裏，留下一個個彈孔，但彈孔裏沒有血，隻有黑色的、粘稠的液體湧出，很快又癒合。手似乎感覺不到疼痛，繼續用力。
“沒用的！”蘇離說，右眼的暗紅色光芒暴漲，她抬手，一道暗紅色的光柱從掌心射出，擊中那隻手。手被擊中處發出“嗤嗤”的響聲，像被強酸腐蝕，冒起白煙。手猛地一顫，縮回一點，但很快又伸出來，而且更多的手從裂縫裏伸出——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每隻手上都長滿眼睛。
是“千眼魔”，混沌子體的一種，很高階，很難纏。它通常潛伏在深水、深井、地下洞穴裏，用無數的眼睛窺視，用無數的觸手捕捉獵物。一旦被它拖進巢穴，會被慢慢消化，連魂魄都逃不掉。
“必須封住井！”劉老大喊，他舉起木劍，劍身上的金色符文全部亮起，光芒刺目。他揮劍，一道道金色的劍氣斬向井口，在井口上方交織，形成一個金色的光網，暫時封住了裂縫。
但光網在劇烈震動，那些手在下麵瘋狂拍打，光網隨時可能破碎。
“撐不了多久！”劉老咬牙，額頭上青筋暴起，顯然消耗很大。
陳默看著那口井，看著那些瘋狂的手。他能感覺到，左眼的鑰匙在發燙，在微微震動。是鑰匙在感應混沌的力量，在“渴望”戰鬥。但他現在用不了混沌的力量，鑰匙封住了視窗，也封住了他的力量。他現在是個普通人，最多是個力氣大點的普通人。
不，他不是普通人。他是陳默，是夜巡隊的一員，是蘇離、楊雪、劉老、周文、趙鐵的……同伴。他不能隻是看著。
他看向手裏的破邪刃。刀身上的暗紅色紋路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刀也變得沉重，不再像之前那樣順手。但刀還是刀，還能砍。
“蘇離，給我爭取三秒。”陳默說，聲音很平靜。
蘇離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麽，隻是點頭：“好。”
她右眼的暗紅色光芒再次暴漲，這次，她雙手合十，然後猛地張開。一道暗紅色的、像翅膀一樣的光翼從她背後展開，光翼上布滿暗紅色的眼睛圖案，在黑暗中像燃燒的火焰。她扇動光翼，無數暗紅色的光羽射出，像暴雨一樣射向那些手。
光羽擊中手，手發出痛苦的嘶吼，縮回去不少。但更多的光羽被手拍碎，消散在空氣中。蘇離臉色發白，顯然這招消耗極大。
三秒。陳默動了。
他衝向井口，破邪刃高舉，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井口的裂縫，一刀刺下。
不是刺手，是刺井沿。刀尖刺進青石板的裂縫，然後，他用力一撬。
“哢嚓——”
青石板徹底裂開，掉進井裏。井口完全暴露，一股濃烈的黑氣衝天而起，帶著無數淒厲的尖叫。那些手瘋狂地揮舞，想抓住陳默，但陳默已經後退，退到安全距離。
井口完全開啟，下麵的東西，終於露出了全貌。
是一個巨大的、像章魚一樣的肉塊，但表麵長滿了眼睛和手。肉塊是暗紅色的，在緩慢蠕動，像一顆巨大的、畸形的心髒。它卡在井裏，出不來，但無數的觸手（手）從肉塊上伸出，朝著井外抓來。
是“母巢”，千眼魔的本體。它太大了，井口太小，它出不來，隻能用觸手攻擊。
“用火燒！”楊雪大喊，她從揹包裏掏出幾個燃燒瓶，點燃，扔向井口。燃燒瓶砸在肉塊上，炸開，火焰瞬間吞沒了肉塊的表麵。肉塊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無數的眼睛在火焰中炸裂，觸手瘋狂拍打井壁，整個地麵都在震動。
“撤！”劉老大喊，他收回木劍，光網消失。五人轉身，朝著村口的方向狂奔。
身後，井裏的咆哮聲越來越響，火焰在燃燒，但肉塊似乎沒那麽容易死。而且，周圍那些影子，又開始圍上來，隻是不敢靠近井口。
他們拚命跑，穿過村子，衝上土路，衝向停車的地方。影子在後麵追，但速度不快，似乎被井裏的動靜嚇到了。他們衝到車邊，上車，趙鐵猛踩油門，車像瘋了一樣衝出去，撞開攔路的影子，衝上鄉道，衝向縣城。
車後，影子的追逐漸漸遠去。井裏的咆哮聲，也漸漸聽不見了。
車裏，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引擎的轟鳴。
陳默靠在座位上，左眼鑰匙刺入的地方，疼痛在加劇，像有無數根針在紮。他能感覺到，鑰匙在吸收他的血，在和他的身體融合。這很危險，鑰匙一旦完全融合，就拔不出來了，除非他死。
但他沒得選。至少現在，他控製住了混沌，活下來了。
“你的眼睛……”楊雪看著陳默左眼的鑰匙，聲音帶著恐懼，“一直……一直插著嗎？”
“嗯。”陳默點頭，“陳青岩說，要等找到徹底解決的方法，才能拔出來。否則，視窗會破碎，混沌會瞬間湧出，我會死。”
“那怎麽辦？”楊雪問，“我們隻有七天時間。七天，去哪找徹底解決的方法？連陳青岩都找不到。”
“總會有辦法的。”蘇離開口，她靠在副駕駛上，臉色蒼白，右眼的暗紅色光芒已經黯淡了，像要熄滅，“先回據點，從長計議。周文那邊，應該有些情報。”
車在夜色中疾馳，駛向江城。陳默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左眼的黑暗，右眼的正常，形成詭異的對比。他能感覺到，鑰匙在緩慢改變他的身體，在“淨化”混沌的侵蝕，但也在消耗他的生命力。每過一秒，他就虛弱一分。
七天。他隻有七天時間，找到徹底解決混沌的方法。否則，七天後，鑰匙力量耗盡，視窗重新開啟，混沌會以更猛烈的方式反撲，他會死，而且會死得很慘。
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必須找。
車開了三個小時，回到江城。他們沒有回新據點，而是去了一個更隱蔽的地方——是周文博士提前準備好的安全屋，在城東的一個老舊小區裏，很普通，不起眼。
安全屋在三樓，兩室一廳，傢俱簡陋，但該有的都有。周文博士已經在等了，他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一片慘白。看到他們進來，他立刻站起來。
“怎麽樣？鑰匙拿到了嗎？”他問，聲音很急。
“拿到了。”陳默說，指了指自己左眼的鑰匙。
周文博士走過來，仔細看著鑰匙，又看看陳默左眼的空洞，眉頭緊皺：“鑰匙刺進眼睛……陳青岩真是狠。但這確實是最快的方法。鑰匙能暫時鎖住混沌，給你爭取時間。但七天……太短了。”
“你有什麽情報？”劉老問，他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很疲憊。
“有一些。”周文博士回到電腦前，調出一些資料，“我查了陳家的族譜，還有陳青岩的生平。發現一些線索。陳青岩當年，除了在江城佈下七門封印，還在其他地方，留了一些‘後手’。”
“什麽後手？”
“一些‘鑰匙孔’。”周文博士說，“和你的眼睛一樣，是連線混沌的‘視窗’。但那些鑰匙孔，是天然的，是地脈節點，是陰氣匯聚的地方。陳青岩用特殊方法，把那些鑰匙孔‘鎖’住了，防止混沌從那裏湧出。但最近，有幾個鑰匙孔，鬆動了。”
“哪裏？”
“第一個，在雲南，一個叫‘落魂穀’的地方。那裏是古戰場，死了幾十萬人，怨氣衝天，天然形成鑰匙孔。陳青岩當年在那裏布了‘鎖魂陣’，但現在陣眼鬆動了，有混沌子體從那裏跑出來，在當地製造了不少失蹤事件。”
“第二個，在陝西，一個古墓裏。那個古墓是明朝一個將軍的，將軍戰死沙場，怨魂不散，墓成了鑰匙孔。陳青岩用將軍的佩劍做陣眼，鎖住了墓。但現在，佩劍被人偷了，墓裏的東西，開始醒了。”
“第三個，在東北，長白山深處，一個天池裏。天池下麵連著地下河，地下河通著地脈，也是個鑰匙孔。陳青岩當年在天池邊建了個道觀，用道觀鎮壓。但現在道觀荒廢了，鑰匙孔有鬆動的跡象。”
周文博士頓了頓，看向陳默：“這三個地方，都可能藏著徹底解決混沌的線索。因為陳青岩當年，很可能在這些地方，試驗過不同的封印方法，甚至……嚐試過消滅混沌。我們需要去這些地方，找到他留下的線索，拚湊出完整的方法。”
“三個地方，七天，來不及。”蘇離說，“雲南，陝西，東北，相隔幾千公裏，就算坐飛機，也來不及。而且，這些地方現在什麽情況，我們完全不知道。可能已經被混沌侵蝕，可能被清理者控製，可能……有別的危險。”
“那怎麽辦？”楊雪問。
“分頭行動。”劉老開口，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思考，“蘇離，陳默，你們去雲南。落魂穀在雲南邊境，離江城相對近，而且那裏的鑰匙孔剛鬆動，可能線索還完整。楊雪，趙鐵，你們去陝西，調查古墓，找回佩劍。我去東北，長白山那邊，我有些老朋友，可以幫忙。”
“那你一個人去東北？”蘇離皺眉，“太危險了。”
“沒事，我還不老。”劉老說，睜開眼，眼神很堅定，“而且，長白山那邊，我熟。年輕時去過幾次，知道些門道。倒是你們，去落魂穀，要小心。那裏是邊境，混亂，而且有混沌子體出沒，很危險。”
“我陪陳默去。”蘇離說，語氣不容置疑。
“我也去。”楊雪說。
“不，你和趙鐵去陝西。”劉老搖頭，“佩劍必須找回來，否則古墓裏的東西完全醒來，會出大事。而且，陝西那邊，我懷疑和清理者有關。佩劍可能在他們手裏，你們要小心。”
趙鐵一直沒說話，這時才開口：“陝西那邊，我有些關係，可以幫忙。但落魂穀……我聽說那裏最近不太平，除了混沌子體，還有些‘獵頭’在活動，專門抓落單的旅客，或者……像我們這樣的人。”
“獵頭？”
“走私器官，販賣人口，或者……抓‘容器’去賣。”趙鐵說，“混沌集市上，一個活容器，能賣幾十萬。落魂穀靠近邊境，容易偷渡，是獵頭活動的好地方。你們去，要格外小心。”
陳默聽著，心裏沉重。雲南，落魂穀，聽起來就不是什麽好地方。但他必須去，必須找到線索，必須活下去。
“什麽時候出發？”他問。
“明天一早。”劉老說，“各自準備，帶好裝備。通訊保持暢通，但記住，可能訊號不好，甚至沒訊號。如果失聯，按計劃行事：七天後，無論有沒有收獲，都必須回江城集合。鑰匙的力量，隻能維持七天。七天後，我們必須有辦法，否則……”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否則，陳默會死，而且可能會引發更大的災難。
“明白。”眾人點頭。
“好，去休息吧。”劉老擺擺手，“明天一早，各自出發。”
眾人各自回房間。安全屋隻有兩間臥室，蘇離和楊雪一間，陳默和劉老一間，趙鐵在客廳打地鋪。陳默躺在床上，左眼的疼痛依然持續，但已經習慣了。他能感覺到，鑰匙在緩慢吸收他的生命力，很慢，但確實在吸收。每過一小時，他就虛弱一分。
七天。他必須在這七天內，找到方法，否則，七天後，他會像被抽幹的空殼，在痛苦中死去。
“睡吧。”劉老在另一張床上說，聲音很輕，“明天開始，就沒時間休息了。”
陳默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但腦海裏，鏡中人的聲音，又響起了：
“鑰匙……陳青岩真是夠狠，用這種辦法鎖住你。但鎖得住一時，鎖不住一世。七天後，鑰匙力量耗盡，視窗重新開啟，混沌會以十倍的力量反撲。到時候，你會更痛苦，更瘋狂。不如現在接受我，我們融合，你就能徹底掌控混沌，不用受這種罪。”
陳默沒回應。他知道，鏡中人在誘惑他，在趁他虛弱時動搖他。但他不會上當。他要走自己的路，第三條路，再難也要走。
“雲南，落魂穀……那地方，我知道。”鏡中人繼續說，聲音裏帶著某種奇異的興奮，“那裏有個好東西，陳青岩當年留下的。不是鑰匙，是‘鎖’的一部分。如果你能拿到，也許能延長鑰匙的時間，甚至……找到真正控製混沌的方法。但那裏很危險，非常危險。除了混沌子體，獵頭，還有……別的東西。你確定要去？”
“確定。”陳默在心裏說。
“好，有膽量。”鏡中人笑了，“那我們就去看看，落魂穀裏，到底藏著什麽。但記住，到了那裏，聽我的。我知道怎麽找到那個東西，也知道怎麽避開危險。如果你不聽，死了，別怪我。”
聲音消失了。陳默睜開眼，看著黑暗。
鏡中人知道落魂穀的事，這很正常，他和陳青岩同源，知道陳青岩的秘密。但陳默不信任他。鏡中人是混沌的一部分，是惡念，是誘惑。聽他的，可能死得更快。
但陳默沒有別的選擇。他需要線索，需要活下去。也許，真的需要鏡中人的幫助，至少在找到方法之前。
他歎了口氣，閉上眼睛，這次真的睡了。
明天，去雲南，去落魂穀，去找線索，去找活下去的可能。
無論多危險，多艱難。
他必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