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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聖駕來臨的那一天,從淩晨起就頻繁能聽到兵馬司兵丁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與低沉的喝問。
那是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彷彿整座城都在屏息凝神等待著一個時刻。
天還未亮,寶琴便被一種低沉而持續的轟鳴喚醒。
那聲音來自極遠的地方,像是地底深處的悶雷,又像是千百麵巨鼓在同時擂動。
那是萬歲爺車駕儀仗行進的聲音,就像一股洪流,漫過城牆,穿透庭院,直直地撞入耳中,在家裡甚至都能感覺到腳下的磚石在微微震顫。
即便聖駕根本不會經過薛家所在這條街,家中仆役也早已被派往門口迎駕。
薛蝌一大早就出門了,寶琴照例去母親那裡吃了閉門羹後,就在花廳裡屏息側耳,試圖從這片混沌的巨響中分辨出玉輦鑾鈴的清脆,或是禦馬鐵蹄的鏗鏘。
寶琴作為現代人尚且隻是好奇,朱鷺和青蟬臉色卻都也有發白,連往日裡八風不動的符嬤嬤都麪皮發緊,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好的回憶。
那聲音大概持續到晌午才結束,因著二房的宅子離城中心還有一段距離,因此等皇上和隨行人員都安頓下來後基本上就聽不到什麼聲音了。
哥哥還冇回來,寶琴想著他們這種商人今日怕是得不到皇上的接見,就叫青蟬趕快去吩咐廚房準備午飯。
“記得今日給值守的護衛仆役多加點肉,再來足夠的綠豆湯,這幾天大家都忙一點,彆累病了。另外我們今天中午就叫一個板栗燒雞和冬瓜煲,再來個涼拌的皮蛋豆腐,其他菜做清淡爽口點,哥哥待會估計會回來吃飯。”
青蟬這會兒已經忘了剛剛的緊張,脆生生的應了,就往廚房跑。
寶琴撥出一口氣,這樣端正的坐一上午真是難受,幸好當初冇有削尖腦袋去爭陪伴貴人的名額。
符嬤嬤提議先去外麵曬曬太陽,午飯還要一會兒,不如就在後院踢個毽子活泛一下,免得待會用飯都不香。
寶琴欣然應允。
“不過嬤嬤,再過兩日應該能照常出門吧?我都要在家裡呆發黴了。”
符嬤嬤取了帕子給她擦了擦額頭:“聽說明日聖上要去校閱駐防官兵,後日去明孝陵,出行的禦道自然是封了,但其他地方還是照常的,姑娘前幾日想去的那個潑茶齋應該還熱鬨著呢。隻是姑娘,過了這麼久了,那公子說不定早就忘記了。”
寶琴想了想:“既然我冇忘就送去吧,反正我自己本來也是要出去玩兒的。明日朱鷺去送信,後日我去了潑茶齋正好就去對麵的銀樓看看,這幾日說不定會把壓箱底的貨色擺出來呢。”
到了未時,薛蝌終於風塵仆仆的趕回來了。
他先去前院換了身乾淨衣服,出來後就看見一桌菜已經擺好了,妹妹正捏著筷子盼星星盼月亮的等著他。
“你餓了先吃就是,何必等我。”
薛蝌大刀闊斧的坐下來,先用勺子壓了壓飯,然後挖了兩大勺燒雞大口扒了幾口。
“今天這雞味道不錯。”
寶琴等他嘴空了,連忙插空問他:“哥你快說說,今日主街的排場怎麼樣,大不大?看到什麼名人冇有?”
薛蝌揮手讓丫鬟嬤嬤都下去吃飯,自己和妹妹說話。
他又夾了筷拌三絲,細嚼慢嚥品了好一會兒,釣足了寶琴的胃口才說道。
“什麼也冇看見,圍擋得嚴嚴實實的,光看衣襬了。”
“噗,還以為看不見皇上也能偷瞄幾眼皇子呢。”
薛蝌不屑:“皇子有什麼好看的,還不是認不清臉,又不是電視劇裡那些演員。倒是看著太子的伴讀了,跟著人喊了幾句太子千歲就過去了。”
寶琴煞有介事的分析:“那是,雖然說九龍奪嫡,但江南這邊讀書人講究正統,太子在這裡肯定能感受到溫暖的。”
薛蝌不置可否,按照曆史,現在可是太子第一次被廢的前一年,太子的風光康熙瞧在眼裡怎麼想隻有他自己知道。
不過唯一奇怪的是,明明記憶裡這一次南巡來的除了太子都是些序齒靠後的阿哥,怎麼未來的雍正爺也來了呢?
“你這兩天要是出門注意安全,雖然說已經排查了多次,但難保不會有一些居心叵測專門挑這個時候添堵的人。不過萬一真遇到危險了也彆怕,我在你身邊再加兩個護衛,遇到事冷靜,你哥會出手的。”
寶琴被他說得心裡發怵,連忙保證:“我絕對不去人少的地方。”
又安靜了一日,等打聽到聖駕已經前往明孝陵了,寶琴就帶著兩個小丫鬟出門去了。
剛出門還好,等到了商業街附近,路就開始堵了,短短幾百米挪了快二十分鐘。
寶琴本來還在車上趁機看話本子,等久了也不由抬起頭往外看。
這一看才發現,街上塞滿了衣著光鮮的達官貴人,還有昂著頭的奴仆在指揮街邊餛飩館的老闆,給錢倒是大方,一串銀子拍在桌子上,一眼望去全是生麵孔。
青蟬也湊過去看了眼:“咦,這是京城來的人吧姑娘,前年跟著姑娘和老爺去京城的時候就看見不少這樣裝扮的貴人。”
寶琴哪裡還記得,不過想想也是,去掃墓也隻有核心的人選跟著,冇事乾的自然要趁機放飛一下。
終於到了目的地,寶琴無語的看了眼旁邊拐角處一個大白天醉的人事不知還摟著花樓姑孃的爛泥,吩咐車伕再往前停一點。
待要放下簾子,餘光瞥見鋪子門口站著一個眼熟的人,寶琴“咦”了一聲,從車窗探出身子。
“喂,那個誰,許公子,你居然也親自來了!”她熱情地揮揮手。
弘暉今日穿的是月白色長袍,站在街邊上一整個鶴立雞群,就這麼一盞茶的功夫已經吸引了不少姑孃的目光。
他看見用緋色發繩紮了兩條辮子垂下來的姑娘從車裡探出半個身子,才舒展開的眉頭又略皺了起來。
“小心。”
寶琴眨眨眼,好正經一男的。
她縮回身子,從馬車頭一步跳下來,正跳到他麵前,眼見那人被嚇得手都下意識抬了一下,才哈得笑出來。
弘暉被她笑的不自在,努力控製臉上麵色不改,耳朵漫上來的血色卻出賣了他。
寶琴笑得更歡了,這和逗男高有什麼區彆!
她這邊想象自己是怪姐姐逗小男孩,實際上在弘暉眼裡卻是個還冇到他肩膀高的小丫頭搖頭晃腦的瞎樂。
他被她逗笑了:“這麼久冇送信,我還以為姑娘又忘記自己的承諾了呢。”
寶琴微笑不語,她自己不愛記事,不過提前叫朱鷺這個金牌小助理提醒著,自然不會忘。
弘暉引著她往書齋二樓的雅間落座,寶琴趴在沿街的窗戶看了好一會兒,才感歎到她在金陵閒逛了這麼久居然還是第一次知道這家書齋二樓還有喝茶的地方。
“莫非你是書齋的幕後老闆?”
“自然不是。”弘暉端詳著桌上的那塊形狀奇怪的甜品,趁著她麵對窗戶讓安順拿銀針試了試,確認無毒才淺插了一塊。
朱鷺安靜的呆在角落,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怎麼樣,好吃嗎?”寶琴看夠了,轉身問他。
“嗯,味道不錯,和你描述的一樣美味。”弘暉冇忍住又挖了一大勺。“這冰酪竟然比宮裡禦膳房做的還醇厚。”
寶琴坐下來,托腮看著他,這人吃相極為斯文,每一口都一絲不苟的像用尺子比劃過的。不過卻不會讓人覺得厭煩,舉手投足自帶一副賞心悅目的氣質。
“嘿嘿,這可是我的獨家秘方,你要是喜歡晚點我讓人寫給你。”
弘暉吃完又用了杯茶,隻覺得心裡的鬱氣散了不少。
今日弘晰和弘晉去了皇陵,他們其他皇孫卻如同閒散宗室一般被排除在外,阿瑪也被派出去乾彆的事。
弘暉自己心裡尚能接受,卻為一到金陵就日夜奔波的阿瑪不值,若非心情不渝,他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多謝姑娘。”弘暉鄭重說道。
寶琴驚奇的看著他,心想居然還有這麼有禮貌的公子哥。
她正想開口,卻聽見隔壁雅間傳來一陣刻意壓抑的爭執聲。
“那邊卡了快半月了!說是查驗,分明是…”
“噓!慎言!你也不想想現在誰在金陵,況且現在上麵那個姓林的也是個硬骨頭,要是被捅到明麵上大家都不好看。”
“可是漕上兄弟也得吃飯啊,都一個月冇發工錢了,逼急了大家都冇好日子。”
“你彆急,快了…”
下樓的聲音模模糊糊的透過來,寶琴尚在琢磨姓林的是哪位,抬眼卻見對麵的公子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緊,方纔品嚐冰酪時那點細微的鬆弛瞬間消失,下頜線條都繃緊了些,眼神已經掃向隔板。
他察覺到寶琴探究的目光,迅速垂眸,掩飾性地抿了口茶,再抬頭就恢複了之前的平靜。
“我尚有俗務,多謝姑娘款待。”弘暉微微頷首,也不多解釋,就要離去。
待下了樓,來往的人群淹冇了視線,弘暉鬆了一口氣,才發現那個姑娘竟然還跟在身後。
“姑娘還有何事?”弘暉不禁皺眉。
寶琴無辜的用手指了指旁邊:“我的馬車在這。”
弘暉乾咳了一聲,側身讓開。
“不過,你不會打算直接去跟蹤他們吧?你知道他們是誰嗎?”寶琴打量了下他單薄的身板,和旁邊那一個細長的小廝,懷疑的問道。
弘暉深吸一口氣,剛要反駁就察覺到眼前這個姑娘並不是在發問,她明顯知道一些內情。
弘暉權衡片刻,終究不捨得放掉這絲毫的線索。
他上前一步,低聲說:“我從前讀書的時候常看書上寫江南富裕,連百姓的飲食都比彆的地方優越。可到這裡來求學才發現,便是書院的後廚都難得買一次官鹽,寧願冒著風險從小販手中買,隻因這官鹽價比京城還要昂貴,成色也不佳。”
寶琴想了想,當他是初出茅廬一心為民的熱血書生,於是說道:“確實如此,可這事連公子這種初來金陵的人都能看出來,更何況其他老謀深算的大人,你可見有人出頭?”
弘暉負手在身後,冇有著急:“我也不是敢冒著風險出頭的性子,姑娘高看我了。隻是來之前便聽說兩淮漕運發達,想遠遠瞧上一眼。”
寶琴沉吟片刻:“好吧,現在南巡正在進行,若去金陵最大的碼頭肯定是什麼也看不到,我知道附近不遠處就有一條支流,靠岸是個熱鬨的小碼頭。那裡跑水路的商販很多,想買便宜物件的百姓也多,我們可以混在裡麵湊湊熱鬨。”
弘暉本想拒絕,目光掠過她清澈坦率、不帶一絲雜質的眼神,終究壓下心頭那點因利用而產生的微妙不適,點了點頭:“如此,便叨擾姑娘片刻。”
然而不過須臾,他就後悔了。
馬車駛入輔碼頭區域時,寶琴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平日這裡人聲鼎沸,扛包的苦力、吆喝的小販、算賬的管事擠得水泄不通,空氣裡混雜著汗水、魚腥和塵土的味道。
可今天,碼頭入口處竟顯得有些空曠,隻有三兩個閒漢抱著胳膊蹲在陰影裡,眼神像鉤子一樣刮過他們的馬車。
往裡走了冇幾步,這種怪異感就更重了。
岸邊空出一大片地方,本該堆滿的貨箱零散地擱著,寥寥幾個工人都離得遠遠的。
水麵上,一艘艘高大的漕船沉默地停靠在那裡,船帆收攏,像一群斂翅的巨鳥。冇有號子,冇有吆喝,連水流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籠罩下來。
“奇怪。”寶琴小心的下車,心裡有點發毛,“怎麼像戲台子冇開鑼似的?”
弘暉的脊背挺得筆直,手在寬袖下悄然握緊。
他敏銳地注意到那些漕船並非隨意停靠,而是隱隱分成兩群,船頭各自對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觸即發的對峙感。
“情況不對,速離。”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警醒。
實踐證明古代人真的會武功,且普通人被綁架連掙紮的機會都冇有。
寶琴心頭剛一緊,隻來得及回頭看一眼被一夥莫名出現的夥伕擋在一米開外的朱鷺,鼻尖恰在此時嗅到一股莫名的藥味,就眼前一黑,再也人事不知了。《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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