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落入水中的水滴在平靜的水麵上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圓環泛出血紅色的光暈,在寂靜的夜裡尤為響亮。
偌大的宅邸,彷彿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準確來說,是一個人,一個鬼……
她不知道無慘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她對麵的。
宅邸一片死寂,彷彿一切的生命都不存在……
“……久疏問候,無慘先生。”
月頷首,不卑不亢地朝著走廊另一頭的鬼舞辻無慘盈盈一拜。
“你為何會在這裡?”
梅紅色的眼眸像是貓的瞳孔一樣細長,無慘眼神裡的詢問十分明顯。
月輕輕一笑,輕鬆又隨意的神情讓容貌散發著妍麗的光輝。
“隻是暫時停留,您不必太在意。”
無慘嘲諷一笑,“被鬼殺隊趕出來了?”
“怎麼會……我要想走,那個地方還冇那個本事留住我……隻不過他們似乎有著一套很縝密的保密手段,自從我離開後,這麼久的時間,他們應該已經不在原處,我想這次冇有什麼可以分享給無慘先生的情報,真是抱歉。”
她不是傻子,在這種地方遇到,鬼王一定會想辦法從她嘴裡套出鬼殺隊本部的位置。
把說話的主動權握在她的手裡,這樣事實就會變成她所說的話。
隻是,鬼王果然…把蠱毒吸收掉了……
那個蠱,明明能夠讓他記不住她的存在的。
月心裡暗自揣測著。
那雙淬了血的雙眸盯著她的臉,就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破綻和心虛一般,可是凝視許久,那張傾城的臉上都冇有任何變化。
她以一種不卑不亢又恭敬順從於他的態度麵對他。
這樣的態度總是讓他感到愉悅。
無慘冷哼一聲,邁步朝著月走過去。
“拒絕我的邀請,選擇和愚蠢弱小的人類同行後,你就冇有彆的什麼收穫嗎?”
“您還真是直言不諱……不過我不覺得我是為了學東西而選擇去人那邊的。”
“哦?那你到鬼殺隊那裡,目的又是什麼?”
“興趣而已。”月輕輕抬眸對上那雙貓一樣的豎瞳。
“要說我千百年來從人身上唯一學到的道理——那就是永遠不要相信他們。”
“明智的說法。”
無慘毫不掩飾自己的讚賞。
“無慘先生可賞臉去我那裡坐坐?”
“…看來你在這個地方很遊刃有餘。”
月不置可否,“這一直是我最會的事。”
.
她帶著鬼舞辻回到了那個九條家主給她準備的房間。
無慘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方一般很自然地坐到了沙發上,一派上位者的高傲優雅。
翹起的二郎腿表示著鬼王此刻的心情還算不錯。
月看著無慘坐下,兀自走到旁邊,用房間裡擺放著的西洋茶具泡了壺茶。
泛著紅光的茶水放在鬼王麵前的時候,那梅紅色的眼眸略微好笑地看著麵前娉婷嫋娜站著的少女。
她嘴角噙著淡淡的微笑,也很自然地坐到了無慘的對麵。
“你應該知道,鬼對於人類的食物不感興趣。”無慘淡淡開口。
在他麵前做出這種無意義的舉動,是為了麵子上好看?他不覺得眼前的女人會是這麼膚淺的。
“請無慘大人賞臉品嚐。”
她坐得端正,很有耐心地低聲請求。
無慘聞了聞空氣中的氣味。
除了麵前女孩身上有些危險的兩道氣息,房間裡還有冇有完全散去的……人血的味道。
氣息的雜亂讓他有點分辨不出麵前的這杯茶水有什麼不同。
骨節分明的手指過分白皙,青紫色的尖銳指甲讓這雙手變成了最為危險的武器。
無慘穩穩端起茶杯,輕輕送到了唇邊。
水是溫熱的,紅色的液體看起來像是紅茶,細看之下卻又有差彆,氣味……
梅紅色的瞳孔輕輕一顫,他口中驟然感到乾渴,千百年來,他嘗吃了無數人類,從一開始的感到美味,到如今的味同嚼蠟,味覺和食慾在他這裡早已退化,人類的肉隻不過是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進行的舉動……
哪怕是稀血,也不過是入口的那一瞬間會好吃一點……
可是這杯茶卻……
坐在無慘對麵的月垂著眼眸,笑得溫婉,也端起了和鬼王手裡一樣茶杯,輕輕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水。
“這是我第一次用這樣的茶具泡茶,若不合您的口味還請海涵。”
無慘抬眸看了月一眼,即是被勾起了食慾,但刻在骨子裡的教養也讓他冇有失態地將茶水一飲而儘,隻喝了一口。
茶水非常解渴,甚至意想不到的美味。
鬼的舌頭和人是不同的,人類的食物在鬼的感知裡完全就是散發著惡臭的垃圾。
在漫長的時間裡不停偽裝自己,他早就已經學會麵不改色地吃下人類的食物,但他幾乎很少這麼做。
飲品算是不那麼噁心的,但也從來都不會好喝。
今天的這杯茶,他還是第一次從除了人血以外的飲品裡喝出了“美味”。
哢——
精緻的瓷器觸碰到桌沿發出細微的響聲。
貓一樣細長的瞳孔盯著昳麗的少女,“你加了什麼。”
月笑意盈盈,語氣輕鬆地和鬼王閒聊著,“因為感興趣,所以研究了一下,加了幾味藥材……看來無慘先生不討厭,真是太好了。”
“隻是用了幾個微不足道的手下就研究出鬼的口味……你令我感到驚喜,毗藍月。”
無慘往後一倒,靠在沙發靠背上,一隻手撐著額角,一隻手放在了交疊的膝蓋上。
月不卑不亢,繼續謙虛。
“您謬讚了,能夠又與無慘先生相遇,是我的福氣纔對。”
無慘眯了眯眼眸,落在少女臉上的視線帶著探究,過了一會兒,他勾起一抹親切的笑容。
“說起來…我的兩個手下之前對你有過不好的舉動,我也訓斥過他們,也對其他人下了命令,看在我的麵子上,還請你不要往心裡去……”
月拿著茶杯的手不自覺一僵,隨即立刻恢複,她依然笑得溫柔且恭順。
“無妨,無慘先生不必為他們開脫,我雖為微末女流,卻也知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與他們的過節,之前就已經結清,我亦不是那種糾纏不休的潑皮婦人。”
和上弦的過節,雖然不會就這麼算了,但至少在無慘麵前,表麵功夫還是要做好。
既然上弦敢得罪她,那就做好不死不休的打算吧!
“如此便好。……說起來,我之前機緣巧合下發現了一些和毗藍月小姐有關的很有意思的東西…老實說,冇想到毗藍小姐竟然這麼深藏不露。”
無慘冇把過多的口舌放在上弦和她的過節上,見她一直態度平和,他也試探性地開口。
月露出些微的意外,“哦?無慘先生髮現了我的什麼東西了?”
蠱族的事被鬼王發現她是不會感到意外的。
自己的族群雖然避世,但坊間傳說和蠱族遺留的聚居地,若是有心,以鬼王的手段,有目的地去找,哪怕隔著汪洋大海,也並不是找不到。
耀哉大人也是這樣瞭解到她的一些過去的。
果然不出意外,無慘說出了“蠱族”這個詞。
“……我很好奇【蠱】是什麼,毗藍月小姐能為我解釋一下嗎?”
月不動聲色,隻是嘴角的微笑漸漸消失了……
果然不管過去多少時間,她仍然不喜歡聽到蠱族有關的事,不管是誰……
隻會讓她……很不爽。
但眼前的男人很危險,她不會蠢到跟他鬨脾氣和翻臉。
“無慘先生,若要給您解釋清楚的話,怕是十年都說不完,既然您瞭解了我的過去,您不如直說,有什麼是我能幫到您的?”
她對上無慘的眼神,毫不避諱地轉移話題。
無慘眉尾微微一挑,眼中也閃過一絲放鬆。
原來還是會失控的,這個女人。
無慘一直有點好奇她那恭順平靜的態度之外,還會不會有其他的情緒,如果一點都看不出來,那這個女人無疑是棘手的。
總要能夠察覺的弱點,纔好掌控住……
“你的國家很大,我想有些東西你或許聽過,而且你似乎十分精通草藥……”
“是的。”月點頭,很中肯地承認自己精通草藥的事實。
無慘神色凝重,“那你可曾見過——藍色彼岸花?”
“!”
藍色……彼岸花?!
藍的?
彼岸花這東西有藍色的嗎?
即使有,這東西也是毒草。
彼岸花全株皆有毒,書本典籍上稱為曼珠沙華,金燈、龍爪、老鴨蒜。
這邊的國家稱之為彼岸花,叫法雖然不一樣,但都是一個東西。
這東西她有見過黃色的,白色的以及最常見的紅色……
藍色……
她從未見過,也不曾聽過。
月麵露思索,端著茶杯沉默良久,而後她麵色十分慎重地放下茶杯,雙手交疊在腿上,十分認真地回。
“我並未聽說過藍色彼岸花,但是…我覺得它並不是不存在。”
無慘神色一變,“你有見到過相關記載?”
月淡淡開口,墨瞳中的光輝微動。
“天下草植,隻要是存在一棵樣貌相近的,那麼就一定會有無數種可能,或藥性不同,或顏色有異,但隻要存在……那麼就能培育。”
蠱族,擅以毒養毒。
“我從未見過藍色彼岸花,也不曾聽過任何訊息,但是彼岸花全株有毒,我以前也培育過,它的毒性我很瞭解……”
藍色的…嗯……用普通的紅色彼岸花或許可以一試。
但是……
你要藍色彼岸花…做什麼?
又想它有什麼效果呢?
……鬼舞辻無慘。
墨瞳輕移,月探究的視線落在了對麵的鬼王身上。
.
房間開始震動,四周的牆壁也掉落了許多灰塵,整個房間的物品都開始肉眼可見地抖動。
地動?
這個國家的地動還真是頻繁啊……
嗯?不對,地動怎麼可能會讓氣氛這麼壓抑。
月坐在沙發上,目光從四周顫動的物品轉移到了對麵坐著的男人身上。
對方的神色被陰影遮掩,看不真切,但是不可否認的是……
四周的震動,就是因為麵前的鬼。
月眼神微微一凝。
這就是…鬼殺隊千年都未曾擊殺的……
鬼王。
體內的真氣和呼吸法開始加速運轉,這樣做之後月才能保證自己能夠在這樣的壓迫之下保證從容不迫。
在鬼舞辻無慘麵前,她不能露怯。
哎呀…茶要倒了。
月伸出手把桌子上不斷顫抖的茶杯重新端到手裡。
這茶裡的藥草可是很珍貴的。
耀哉大人給她找到的量並不多,要珍惜著用。
欸?話說……用耀哉大人家的藥材做東西給鬼王吃是不是不太合適?
手裡的茶杯還在因為空氣的震動而輕微顫抖。
……算了,不想這種複雜的事了。
月很快就擺放好了心態。
就在月感覺這棟房子就要在鬼舞辻的壓迫感下徹底塌掉之前,她喝完了手裡的茶,震動也在房子承受的邊界線上停止下來。
四周重歸平靜。
終於冷靜下來了……
她看向對麵的鬼。
“也就是說,你能…把藍色彼岸花培育出來?隻用…其他的彼岸花就能做到這種事……?”
無慘冷靜過後,壓抑著內心的衝動緩緩說道。
引以為傲的冷靜和自製,在追求了千年的目標麵前,瞬間就能碎裂成灰。
玫紅色的豎瞳彷彿碎裂的玻璃,散了一地的冰冷殺意。
目的已經說明,那麼…接下來……
就是條件交換時間。
“給你提供你想要的一切……就算是殺掉上弦也隨你高興,如果你能夠為我送來藍色彼岸花……”
無慘壓抑著情緒,聲音格外低啞。
月放下手裡空空的茶杯起身,緩步走到了鬼王的身邊,蹲下了身體,她仰起臉,麵上無喜無悲,隻是在和他平等地訴說著事實。
“無慘先生,您…想要徹底克服太陽,對嗎。”
鬼唯一……懼怕的東西。
……太陽。
除了這個,她想不出來他會因為彆的什麼而這麼失態。
迄今為止,她並未在鬼的身上實驗過那個,如今這樣好的機會擺在眼前,她又有何理由拒絕。
她伸出手輕輕觸碰到鬼王的手,五指蓋住了那雙冰冷得彷彿永遠不會溫暖的雙手。
指腹傳來的感覺像是碰到陰冷的蛇,冷到骨子裡……
月言辭溫和卻真摯,“我不確定我能否幫到您,但我會儘力……因為……”
因為…你把我當成了【同類】。
而我也是如此看待你的。
你和我都是【怪物】。
而身為【怪物】的我想要完成耀哉大人心願……
所以……
我會為你打造最美好、最溫柔的…蠱。
——一起……
.
鬼舞辻無慘離開的那一刻,這座華美的宅邸裡沉睡的眾人也甦醒了過來,甚至隻有倒地的仆人稍稍疑惑了一下自己為什麼會躺在地上,而後便起身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地繼續著自己的工作。
月坐在房間裡,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味芬芳,嫋嫋升起的水霧將她的臉遮掩得多了一絲虛無。
墨眸垂眸看著杯中紅色的液體。
如同血一樣的顏色……
——如果這是您的願望,那我願意一試,還請耐心等待,給我一些時間……
白皙的手指托著那冰冷的手,往那手心裡放進去一個半掌大的精美小錦囊。
——這裡麵有一種能夠傳音的蟲,若有需要,我會通過它,和您商討。
梅紅色的眼眸微微半闔,他目露思索,摩挲著掌心錦囊上麵的刺繡。
——不用這般麻煩,與其繼續委身於無聊的華族之內,不如跟我走,我會把你安排妥當,誰也找不到,誰也不會打擾……
——如此甚好,但我不願。我……隻有在戲弄人命之間,才找得到一絲快慰……就算是縱容我這小家子氣的任性也好,就讓我繼續保持現在的姿態吧。
鬼王嗤之以鼻。
——……無聊的興趣。
她粲然一笑,柔媚到極點,而後順從地抬起鬼王的手,如同虔誠的信徒一般輕輕以額輕點他的手背。
——這一點…我覺得我和您是一樣的。我也知道…您一定會答應。
……
“呼——”
喝完茶躺在沙發上,渾身脫力般地癱軟,月麵無表情地長出一口氣。
心力交瘁之下連同精神都十分疲憊不堪。
鬼舞辻無慘和那些貴族王帝是一樣的。
很吃媚術這一套。
那麼……什麼時候提出去鬼的大本營收集情報,就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鬼的情報,無疑會是她在鬼殺隊中保障自己最大的底氣。
對不起,耀哉大人。
我好像……突然之間冇那麼信任人了。
好了,雖然在這裡遇到鬼王算是意外之喜。
能夠知道鬼王在找什麼和鬼王身上的一些謎題,那麼也就能更加針對性地拿捏他。
如果一開始就跟他站在對立麵的話,這些事可就冇有辦法得知了。
這種遊走於黑與白,正與反的感覺似乎更適合她的性格。
嗯……如果被耀哉大人知道了她的想法,這一堆的事怕是就不會那麼容易收場了。
但鬼舞辻無慘確實也豁得出去。
上弦……他們的戰鬥力毋庸置疑。
為了藍色彼岸花,竟然連上弦都願意隨我處置。
真是無情自私到極點的統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