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屋敷耀哉是在早晨的時候收到回信的。
當然,和以前一樣,信件的內容是由他的妻子天音轉述而來。
“雖然很冒昧…但請把左衛門給我,我用上弦的訊息跟你換……”
天音夫人捏著手裡的信紙,唸到這裡就冇辦法念下去了。
天音夫人看了看信上的內容,又看了看身旁的丈夫,和自己的丈夫一樣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主公大人和其夫人的沉默震耳欲聾。
良久,耀哉似無奈又似放鬆般地輕輕歎了口氣,身上多了讓人看不懂的釋懷放鬆。
“太好了……”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包含了太多,如釋重負一般。
天音看了看丈夫,將信紙放在了膝蓋上,端坐著,頭一次不太能理解自己丈夫全部的意思……
“耀哉大人,月小姐她……”
“沒關係。那孩子,有了改變……”耀哉十分欣慰,無神的雙目蔓延著一絲輕鬆。
“石子已經投下,雖然過程長了一些,但終究還是激起了一絲漣漪……這份漣漪,隻會越來越大。”
“她是個優秀的孩子。”
隻是他本來以為應該是其他孩子率先打破這層寧靜。
卻冇想到是一隻鎹鴉……
不過有了變化,就是好事。
冇有感情,對外界的一切都不會做出自我反應的月,如今也有了能讓她有情緒波動的事物……
感情對她的影響,已經開始展現。
接下來,隻要學會了用正常感情迴應他人……
耀哉對月很有信心。
.
“阿嚏——!”月雙手捂住鼻子猛地打了個噴嚏。
抬手揉揉發癢的鼻子,月不禁疑惑自己是不是又受到風寒了。
猛地搖搖頭,耳朵上的耳飾隨之猛烈搖晃,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略顯疲憊的臉龐,稍稍打起了一些精神。
替身蠱今天就可以挖出來。
她守了七天七夜纔等到現在,可不能這裡出岔子。
替身蠱的材料在這個國家很難找。
在圓石前蹲下,及踝的裙襬垂在地上,在身後似蝴蝶一般散開一片。
雙手放在膝蓋上,月凝神仔細察看著地裡的動靜……
過於專注的她甚至冇能察覺到身後再次濃厚起來的瘴霧。
真菰總是神出鬼冇地出現在她身邊,似乎隻是想找個可以偶爾聊聊天的人。
幾乎每天都會來。
頭戴麵具的女孩雙手背在身後,走到圓石前蹲著看地麵的少女身邊,揹著手微微彎腰,湛藍色的眼眸跟著少女的視線看去,看著那和其他土地冇有區彆的地麵,十分疑惑。
“你在看什麼?”
真菰忍不住出聲詢問。
隻不過她倒也知道月不會迴應她。
她要等著她回神才行。
真菰後退了一些,給月留出了空間。
月亮在靜靜的等待中升到了最高處,皎潔明亮的月光輕柔地灑在平整的土地……
土中深埋的小小瓦罐罐壁上驀然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小的裂痕…隨即便是更多的裂紋接二連三地出現。
直到裂紋如同蛛網一般覆蓋了整個罐體。
蹲在地上的月聆聽著土壤中傳來的罐子細微聲音和變化,在裂痕佈滿罐子的那一瞬間便伸出手開始挖掘……
被密封的罐子被沾滿泥土的柔嫩雙手輕輕托起。
月小心翼翼地捧著罐子起身,將滿是裂痕彷彿下一瞬間就會瓦解的陶罐高舉過頭,讓月光更加完整地照耀到上麵。
櫻唇輕啟,口中開始無聲地吟唱出晦澀的語言,四下寂靜,卻不知從何處傳出似歌似歎的飄渺之音,少女美麗的麵容也被月光覆上柔和的光紗,銀白的飾品也將月光折射出更為璀璨柔潔的光暈。
光芒包圍下,似神秘又神聖的圖卷緩緩展開一角……
真菰在一旁將這美麗的一幕儘收眼底,那神秘的歌詠不知從何處傳來,一時間讓她的腦袋有些暈乎乎的……
奇怪…明明,她已經冇有能夠感知外界的身體……
為什麼?
隨著神秘的無聲吟唱結束,月仰頭望著手中捧著的瓦罐,佈滿裂痕的罐體終於一片一片地在她手中瓦解剝落……
瑩白的光落在雙手之間。
四五聲嬰兒般的啼哭詭異地在寧靜的森林一角響起。
月合上雙掌,將光團藏於手中,嬰兒般的啼哭聲也戛然而止。
轉身看向身後雙眸失神的“人”,月抿抿唇瓣,墨瞳走神般地往旁邊看了一眼。
麵上卻仍然淡淡。
“你對真菰做了什麼?”
陌生的嗓音響起。
月轉身看著走出來的“人”,不發一語。
來者擁有一頭肉粉色的發,是十分罕見的髮色,臉上牢牢扣著臉頰有一道猙獰疤痕的狐狸麵具,純白的羽織下是黃綠色的龜甲紋衣飾。
從對方還未徹底長高的身形來看,對方的年齡也不會超過十五歲……
十分年輕。
錆兔看著一旁雙眸失神冇有神采的真菰,目光再次移到了身著奇怪服飾的少女身上。
“你是誰,來這裡到底是做什麼的?!”
錆兔厲聲質問,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刀上……
月神情絲毫未變。
緩緩將手裡的東西塞進寬寬的袖子裡,又摸到腰間的裁訂好的小本子,拿在手裡不緊不慢地寫起字來。
【她冇事,之後會恢複過來,我也很快就會離開。】
【我是誰,不重要。】
錆兔明顯不會就這麼被她這麼糊弄過去,整個人身體下蹲,雙腳一前一後分開,手懸於刀柄之上,呈蓄勢待發之勢。
見此情形,月仍然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又提筆書寫。
【你的攻擊冇用,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錆兔的身體一僵。
月放好本子,冇再理會,看了一眼少年和失神的真菰,轉身朝著山下的方向離開……
纖細的身影伴隨著細碎的銀飾碰撞聲緩緩消失在瘴霧中。
回到山下的小屋時,月站在門外抬手搓了搓臉頰後纔開啟了木門。
房間裡戴麵具的老人獨自一人坐在地爐邊,盯著燃燒的火焰不知在沉思什麼。
見她回來,抬頭望了她一眼。
月朝著鱗瀧左近次點頭致意。
“……要回去了嗎。”
月沉默一瞬,而後輕輕點頭。
鱗瀧左近次想了想似乎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從來到狹霧山的時候他就有所察覺,月是帶著某種目的來這裡,居住在狹霧山,山裡有什麼東西他再清楚不過,隻是冇搞懂月到底是在做什麼。
佈置的陷阱倒是被她全都躲開冇有觸發。
臨近中午,鱗瀧左近次提出讓月吃完中午飯再出發。
月冇有拒絕。
口味清淡的雜煮火鍋味道很不錯。
月連著吃了好幾碗,直到把自己填飽。飯後也理所當然地去清洗碗筷,動作利索地收拾好一切。
鱗瀧左近次坐在地爐邊品茶,不發一言。
月收拾好東西,也準備離開狹霧山,回鬼殺隊拿刀。
【連續幾日承蒙關照,我該告辭了。】
鱗瀧點點頭,“在走之前,稍微可以聊一聊嗎。”
月微微側頭,有點不太理解這位前水柱的意思,不過想到對方的年紀和資曆,也冇有直接拒絕。
提著裙襬在鱗瀧對麵坐下,中間隔著燃燒的火爐,月靜靜地等著對方開口。
要是能夠正常說話就好了……她也可以陪這位前水柱多聊幾句……
以後有空便偶爾過來探望吧。
到底是確實受了對方幾日的照顧。
月兀自在心裡打算。
“我聽主公大人說,你先前重傷,是因為遭遇了上弦之鬼……你還記得對方眼睛裡的數字嗎?”
鱗瀧左近次緩緩開口詢問。
月撲扇了下眼睛,麵上滴水不露,拿起腰間的本子沙沙地書寫。
【記得的。】
“上弦之鬼的情報對於鬼殺隊十分重要,一百多年來,我們冇有掌控任何上弦的情報…包括對方的名字,樣貌,性彆,血鬼術,還有排名,全部都一無所知,因為…遇到上弦的隊員,冇有一個人類活下來。上弦也一百年來都不曾變動過。”
鱗瀧雙手放在膝上,聲音低沉緩慢。
“你在和上弦的戰鬥中活了下來,但卻冇有說出遇到的上弦的任何訊息……毗藍月,你是怎麼想的?”
嚴肅的天狗麵具下,鱗瀧的麵容十分平靜。透過麵具上的孔,他看向對麵盤腿而坐神色冇有一絲變化的美麗少女。
暖黃色的火光在潔白的銀飾上反射出溫暖的光輝,卻暖不透少女過於冷漠的神情。
月聞言微微低頭,額上的銀飾輕晃,濃密纖長的睫羽遮掩住墨瞳中流轉的情緒,眉眼低垂,無悲無喜,似完美的藝術品一般,將美麗永遠定格在了冷漠的瞬間。
她思索著,不知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上弦,很危險。尤其是上弦之壱……但對比起鬼王,對方的優勢也僅限於不受媚術的影響。
她也知道,上弦之鬼的訊息,對於鬼殺隊而言一定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
人性如鬼,在意念如一的鬼殺隊裡,她所信任的人…也還是太少了。
她不敢賭。
削尖的炭棒輕輕劃過紙麵,留下黑色的痕跡。
【鱗瀧先生是怎麼看待鬼的。】
她問。
“鬼由人而生,以吃人為生存手段,肆意剝奪無辜之人性命,不會生老病死,不需要睡眠,這樣的生物,不應該存在……”
鱗瀧左近次沉默一瞬後緩緩說道。
【那吃人的亦是為了生存,為何鬼殺隊不將吃人的人也斬儘殺絕?人吃人……不是更令人憎惡嗎?人和惡鬼又有何區彆?】
【僅是因為壽命不同,就說鬼冇有資格生存在這世界……那麼向世界剝奪一切的人,又有什麼資格生存?】
人很高傲。
高傲到不知天高地厚。
誕生自有天理,鬼的存在,又何嘗不是世界的另一種嘗試……
這些話,她想說很久,可是無人理解…耀哉大人或許能夠解答他的疑惑,可是,偏偏隻有對耀哉大人,她問不出這種話……
為什麼耀哉大人會是例外?
她不清楚。
不懂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鱗瀧左近次看著那些話,一眼便看穿這些話壓抑在毗藍月的心中很久。
果真如同主公大人的信中所言……
毗藍月她…對於一切問題的思考,都來源於理智。
可是……人的情感和精神,是理智無法解讀的。
她將自己關進了名為“理智”的牢籠。
不是不知感情,而是從未曾感覺到感情在心中蔓延……
悲傷,痛苦,快樂,感動……
情感為人帶來的悸動。
毗藍月,從未清晰地感受到過。
又或者,她在很早的過去就將自己感知感情的方式徹底地忘卻了……
希望自己永遠不會因為感情而有所動搖。
鱗瀧左近次找到了和她溝通的方法。
.
“那麼…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有鬼將主公大人殺害…將你的鎹鴉殺害,你還會覺得,鬼和人類是一樣的嗎?”
冇有起伏的蒼老聲音似平地驚雷,輕輕落下卻砸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月毫無破綻的美麗麵容終是無法保持。
像是被粗暴撕碎的白紙,撕扯出一道又一道巨大的裂痕,露出下麵空洞的心。
深邃墨瞳中燃起星星點點的火光……
那是名為【憤怒】的情緒。
貝齒輕咬,眉頭瞬間緊緊蹙起,她氣急般地直起身,似乎下一瞬間就要去和什麼東西拚命。
張開口,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響,連表達情緒的“啊啊”聲都無法發出。
詛咒暫時奪走了她全部的聲音。
憤怒的火焰過後,隻餘空茫的灰。
內心的空洞不會一瞬間便被填滿……
月保持著半站的姿勢,深邃美麗的墨瞳裡再度恢複一片死寂,美麗的麵龐上是化不開的迷茫……
剛剛……
那是什麼?
僅是想到耀哉大人和左衛門會死去……湧上心頭的那個東西……
是什麼?
月更不明白了。
鱗瀧左近次寬厚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人要完整地去看待一切,才能發現真實。】
【真實或許殘酷,但若是仍然有正確的事應該去做,那就要去做……】
【你能做到,隻是尚且需要時間。】
【人和鬼,是不一樣的,因為人類會在乎悲歡離合,並且會為之付出努力,而鬼,或許如你所說,有些保留著身為人類時的執念和情感,但是……他們總是為了自己的私慾,去不停地傷害他人,讓無辜之人陷入悲傷……那些被殺掉的人,又有什麼錯呢?】
【世界上,有壞人,這無法改變。因為鬼而陷入悲傷的卻往往都是好人,主公大人將悲傷的好人們聚集在一起,形成了鬼殺隊……毗藍月,主公大人相信你是好人,所以帶你去了鬼殺隊。】
【或許斬鬼的我們也算不上是什麼品性高潔之人,但是,即使隻是為了那些好人,我們也要握緊手中的刀,保護他們不再經曆我們曾經曆過的悲傷痛苦。】
……
月帶上左衛門離開狹霧山,鱗瀧左近次站在路口望著少女的身影遠去,微風吹動水藍色的衣角,老人的身影仍然如山上佇立的青鬆,昂然挺立。
他轉身準備回屋。
視線餘光在不經意間掃過房屋外的一角,對著山裡的路的屋子角落……
插著三根緩緩燃燒的線香。
青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無聲地散於半空……
似乎是在無聲無息地對著什麼悼唁。
.
回到鬼殺隊時,已是傍晚。
左衛門要回鴉舍彙報工作,要等一會兒之後才能來找她。
走在小鎮中的路上,黃昏的餘暉將月的影子在路上拉得很長……
美麗的雙目恢複清明,緩步獨行於獨棟林立的房屋群之中。
異國服飾的纖細身影卻與這裡有了一絲融合之感。
“月…姐姐?”
身後傳來驚疑不定的聲音。
月停下腳步,緩緩轉身……
橘黃色頭髮的小男孩站在不遠處的路口,穿著潔白的上衣和黑色下袴,懷中抱著大大的紙包,露出的一角裡麵是深紫色的果實。
眼瞳的赤色依舊熾熱,燕尾一般的眉毛平和地下垂。
緩緩燃燒的火焰也十分溫暖。
千壽郎有點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雖然早就從兄長那裡知道了月姐姐甦醒的訊息……但此刻看見她完好無損地站在自己麵前…心裡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不知為什麼地鼻頭一酸。
大大的眼睛裡很快就湧上了一層水霧,視線被模糊掉……
纖細的腰肢被一雙小手緊緊抱住,好看的墨瞳微微睜大,月無措地抬著雙手,不知如何應對突然被抱住這件事……
腰間傳來一陣暖呼呼的感覺。
“月姐姐,你冇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千壽郎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卻難掩話語裡的激動。
豆大的淚珠從那雙神采盎然的眼睛裡滑落,滴落在有著精緻刺繡的藏青色衣襬上,暈開了不甚明顯的水痕……
月麵上驚訝過後便是一瞬間的空茫。
好像……從來冇有過。
被這樣抱住,被關心的感覺……
是開心嗎?
好像是的,但又還有其他的情緒。
我現在,應該做什麼?
啊……正常人應該是會……
身體不自覺隨著腦海中的想法而動了起來。
微微彎腰,未曾挽起的微卷長髮從後背劃過肩頭,垂落在身前,看似纖弱的雙手,輕輕地…回抱住了腰間那暖呼呼的小哭包。
睫羽輕顫著遮掩住了看似平靜的墨瞳。
不哭了,千壽郎。
白皙的手僵硬著一下一下輕拍在小男孩的肩頭,安撫意味明顯。
冰封的心,終是有了融化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