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蘅沒有急於下結論,而是如同抽絲剝繭般,開始進行更詳細的問診,
她聲音柔和,問題卻精準地指向關鍵:“夫人,您說的這種疼痛,是隻集中在您剛才指的小腹這裏,還是會向其他地方延伸?比如腰部、大腿,或者更深處?”
阿常夫人原本渙散的眼神,因為蘇蘅這細緻入微的詢問而微微凝聚,
她之前求醫,大多醫生隻是籠統地歸為“婦人病”,囑咐靜養,從未有人問得如此具體。
她仔細感受著,斷斷續續地回憶:“好像不隻是肚子,腰後麵,特別是骶骨那裏,也總是酸沉得厲害,像壓著塊大石頭,右邊的大腿根,有時候也會連著一起疼,發作起來,整條腿都又酸又麻,路都走不了。”
蘇蘅一邊聽,一邊示意鬆平夫人放鬆,然後隔著薄薄的寢衣,用專業而輕柔的手法在她小腹和腰骶部位進行觸診,
她的指尖能感受到肌肉,因為長期疼痛而產生的僵硬和痙攣,
在按壓到某些特定點位時,即便她力道很輕,阿常夫人依舊會控製不住地倒吸一口冷氣,眉頭緊緊皺起。
隨著問診和觸診的深入,阿常夫人彷彿被開啟了一個宣洩的閘口,
她發現這位年輕的蘇醫生問的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戳中了她多年來無法言說的痛苦細節。
她不再是那個被籠統的“婦人病”標籤所定義的模糊存在,
她的每一聲呻吟,每一次隱忍,似乎都被眼前這雙清澈專註的眼睛看懂了。
“蘇醫生,您、您問的這些……,”阿常夫人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之前的醫生,從沒人這麼問過,他們都說,忍一忍,休息一下就好了,可是這疼,它不要命,卻能磨得人發瘋啊,”
積蓄已久的委屈和痛苦伴隨著淚水湧出,“要不是想著他,我早就……,”
她真的被折磨太久了,也非常累了,早就想要一個人早早的走,不拖累他,自己也不受罪。
蘇蘅安靜地傾聽著,心中已然有了更清晰的判斷。
結合阿常夫人描述的慢性盆腔痛、痛經、以及疼痛向腰骶和下肢放射的特點,
這非常符合“子宮內膜異位症”的臨床表現,
疾病在本質上,都與盆腔內的組織異常,炎症和迴圈障礙有關,
子宮內膜異位症,堪稱“不死的癌症”,其疼痛程度往往與病灶大小不成正比,對患者的身心摧殘極大。
她輕輕握住阿常夫人顫抖的手,語氣沉穩而充滿力量:“夫人,您的情況我大致瞭解了,”
“這是一種很明確的疾病,不是什麼‘忍一忍就能好’的小毛病,它是因為您盆腔內的一些組織,出現了一些問題,”
“導致了反覆的炎症和疼痛,甚至影響了您的月經,這種痛苦是真實存在的,您能堅持到現在,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阿常夫人怔怔地看著蘇蘅,多年來第一次,有人明確地告訴她,
她的痛苦不是矯情,不是臆想,而是一種真實的有原因的疾病,讓她直接嗚咽出聲。
蘇蘅繼續解釋道:“這種疾病的確棘手,它與您身體內部的,可以理解為一種平衡失調有關,”
“所以治療起來,也需要時間和耐心,目前,我們這裏沒有特別針對性的藥物,但我們可以從幾個方麵入手來控製它,減輕您的痛苦。”
她條理清晰地說道:“首先,飲食上要特別注意,避免那些容易加重體內濕熱的食物,比如過於油膩、生冷、辛辣的,我會給您寫一個詳細的單子。”
“其次,雖然您現在活動不便,但等疼痛緩解一些後,需要循序漸進地進行一些溫和的運動,比如慢走,促進盆腔的血液迴圈,這對改善淤血很有幫助。”
看到阿常夫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蘇蘅的語氣更加溫和,
“至於藥物,我會給您開一些活血化瘀的,但用量會非常謹慎,需要根據您的情況隨時調整,最重要的是,”
“請您一定要有信心,隻要方法得當,堅持治療,是完全有可能控製住病情,讓您重新獲得正常生活質量的,疼痛一定會減輕的。”
這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基於專業判斷給出的切實希望,阿常夫人的淚水流得更凶了,
為了讓阿常夫人能暫時從痛苦中解脫,獲得寶貴的休息,蘇蘅取出了隨身攜帶的銀針,
“夫人,您放鬆,我先用針灸幫您緩解一下當前的疼痛,讓您能好好睡一覺。”
她的手法快而穩,幾根細長的銀針精準地刺入相應的穴位,
阿常夫人起初還有些緊張,但很快,一股酸脹溫熱感從針尖處擴散開來,那糾纏她多年的劇痛,竟然真的如同退潮般,緩緩減輕了,
前所未有的鬆弛感席捲而來,她的眼皮越來越沉,呼吸也逐漸變得平穩綿長,竟真的沉沉睡去了,臉上甚至出現了一絲久違的安寧的神色。
一直緊張地守在外間的鬆平,透過門縫看到妻子竟然安穩入睡,沒有像往常那樣即使在睡夢中也會因疼痛而蹙眉呻吟時,
這個在街麵上頗有勢力的硬漢,竟再也控製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榻榻米上,對著剛剛施針完畢輕輕走出來的蘇蘅,
以頭觸地,行了一個最鄭重的大禮,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蘇醫生,我鬆平沒齒難忘!”
蘇蘅連忙虛扶他:“鬆平先生請起,治病救人是本分,夫人需要安靜休息,我們出去說。”
當她拉開樟子紙門,走到外間時,看到的是另一幅景象,
那位名叫江明的青年已經回來了,正侷促不安地坐在角落裏,但臉上卻洋溢著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
雙手緊緊抱著一個深棕色的皮質腰包,彷彿抱著稀世珍寶,而富岡義勇則依舊沉默地站在窗邊,目光平靜地看向她。
看到蘇蘅出來,江明立刻激動地迎上前,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語無倫次地說,
“蘇姑娘!找到了!真的找到了!是這位、這位先生的手下找到的!裏麵的東西一樣沒少!太感謝您了!真是太感謝了!”
江明緊緊抱著失而復得的腰包,激動得臉頰泛紅,
對著蘇蘅和鬆平連連鞠躬,嘴裏用生硬走調的日語反覆說著:“阿裡嘎多!阿裡嘎多!”。
他的發音古怪,帶著濃重的口音,但那份溢於言表的真誠感激卻絲毫不打折扣。
除了這幾句最常用的感謝,他似乎就詞窮了,急得抓耳撓腮,隻好又切換回母語,對著蘇蘅語無倫次地道謝,
“蘇姑娘!真是太感謝您了!要不是您,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蘇蘅看著他這副模樣,非但不覺得滑稽,反而從心底裡湧起一股親切感,
她笑著用中文回應:“江先生太客氣了,東西找到就好,也是鬆平先生幫了大忙,”
說著,她自然地充當起翻譯,將江明的謝意轉達給一旁的鬆平。
鬆平此刻已收斂了方纔在妻子病榻前的激動,恢復了作為一地頭麪人物應有的沉穩氣度,
他身材壯碩,眉宇間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尋常人見了難免心生畏懼。
然而,或許是剛剛經歷了絕處逢生的希望,又或許是記掛著內間安睡的夫人,他的眼神比平日柔和了許多。
尤其當蘇蘅提到“尊夫人需要靜養,情緒平穩最要緊”時,
他臉上甚至下意識地扯出一個有些生硬。卻努力想表達善意的笑容,連連點頭稱是,
那模樣,竟讓人聯想到收起利爪,小心翼翼的大型犬科動物,
蘇蘅心想,這位鬆平先生,在外或許是令人生畏的角色,但在妻子麵前,想必是極其溫柔體貼的。
時近正午,鬆平熱情地挽留眾人用飯,飯食是讓手下人從附近酒樓叫來的精緻席麵,
雖不算奢華,但葷素搭配,有魚有肉,很周到,席間,話題自然轉到了江明此行的目的上。
江明小心地收好腰包,說起自己的打算,他告訴大家,他要去的地方是東京的“芝浦區菊井町”,投奔一位在那裏開武館的堂哥。
提及堂哥,他語氣中帶著敬意:“堂哥早年離家,聽聞是在海上遇到了些變故,幸得貴人相助,才輾轉來了東瀛,”
“他在這裏已成家立業,有了家室,此番前來,實在是家中……嗯,有些難處,不得已才來投奔堂哥,謀個出路。”
他話語間有些閃爍,似乎有難言之隱,並未詳說家鄉具體遭遇了什麼。
蘇蘅安靜地聽著,心中已大致有數,江明言行舉止,雖然穿著略顯落魄,
但身姿挺拔,談吐間自帶一股書卷氣,待人接物也有章法,顯然並非尋常百姓人家出身,
如今卻要遠渡重洋投親,估計是家道中落,或是故鄉遭了不小的變故。她體貼地沒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鬆平在一旁聽著蘇蘅的轉述,插話道:“芝浦菊井町?那片地方我熟,”
“江先生既然找到了蘇醫生,便是緣分,你放心,回頭我派兩個穩妥的弟兄,定將你平安送到令兄的武館。”
這無疑是雪中送炭,然而,江明聞言,臉上卻露出一絲猶豫,
他下意識地看向席間,唯一能與他順暢溝通的蘇蘅,眼神裡充滿了信任。
對他來說,在這完全陌生的異國他鄉,蘇蘅不僅是恩人,更是此刻唯一能讓他感到安心的“自己人”。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用帶著懇求的語氣對蘇蘅說:“蘇姑娘,您的大恩,江明沒齒難忘,隻是這人生地不熟,言語又不通能否再勞煩您一事?”
他拿出腰包裡一本邊角磨損的日漢會話小冊子,苦笑道,
“我這一路,全靠它連比帶劃,若是能先聯絡上堂哥,讓他派人來接,我這心裏才踏實些。”
蘇蘅立刻明白了他的顧慮,讓鬆平的手下送過去固然直接,
但對於一個初來乍到,語言不通且似乎心懷隱憂的人來說,確實可能有些不安。
她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微笑著對江明,同時也是對鬆平說:“鬆平先生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不過,江先生的顧慮也有道理,我會先試著聯絡一下菊井町的那家武館,”
“要是能直接與江先生的堂哥通上話,說明情況,由他那邊安排人來接,最為穩妥。”
她看向江明,語氣溫和而可靠,“等我回去後,也可以托同伴幫忙打聽,確認一下武館的具體位置和情況,再安排後續事宜,你看這樣可好?”
江明聽到蘇蘅思慮如此周全,不僅理解了他的難處,還給出了更穩妥的方案,心中大石頓時落地,
臉上綻放出感激和安心的笑容,連連點頭:“好!好!全憑蘇姑娘安排!真是太感謝您了!”
從鬆平先生宅邸出來,外頭的陽光似乎都明媚了幾分,
蘇蘅心情頗好,這一趟出門,不僅和魚魚先生像尋常戀人般逛了街,還意外地救治了一位被頑疾折磨的病人,
更巧遇了一位流落異鄉的同胞,並幫他尋回了至關重要的物品,這種充實的感覺,讓她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她側頭看了看身旁沉默卻始終相伴的富岡義勇,又看了看身邊因為失物復得,又暫時有了著落而神情放鬆不少的江明,
臉上笑容不減,她對江明說:“江先生,我們先回我住的地方吧,那裏比較安靜,地方也很大。”
江明自然沒有異議,此刻在他眼中,蘇蘅簡直就是他在此方天地唯一的依靠和指路明燈,
他連忙點頭:“全聽蘇姑娘安排。”
三人便不再耽擱,沿著來時的路,返回位於半山腰的紫藤花醫院,蝴蝶屋。
蝴蝶屋那寧靜,充滿藥草清香的院落,與山下城鎮的喧囂彷彿是兩個世界,
江明好奇又有些拘謹地打量著四周,這裏的環境和他這一路顛沛流離所見的景象截然不同,井然有序中透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氛圍。
蘇蘅帶著他,一邊走一邊簡單介紹:“這裏是醫院,也是我和很多同伴工作休息的地方,我來的時間比你早些,對這裏還算熟悉,”
她語氣平和,帶著一種主人翁般的從容,讓江明忐忑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
將江明暫時安頓在一間供訪客休息的靜室裡,給他倒了杯熱茶,然後才坐下,認真地問道,
“江先生,現在東西也找到了,大致方向也有了,接下來你有什麼具體的打算嗎?找到你堂哥之後,是打算就在他那邊安頓下來,還是有什麼別的想法?”
江明捧著溫暖的茶杯,熱度從掌心蔓延開,他沉默了片刻,臉上露出一絲迷茫和赧然。
他放下茶杯,雙手有些無措地放在茶幾上,聲音低了些:“不瞞蘇姑娘,我其實也沒想太遠,在家裏時,父母隻督促我讀書,盼我考取功名,光宗耀祖,除了讀書,我好像也不會做別的。”
他無奈笑了一下,帶著幾分讀書人的清高與無奈,以及對未來現實的擔憂,
“到了這邊,言語不通,習俗不同,堂哥那邊也不知是何光景,先找到堂哥,再看能幫襯著做些什麼,總不好一直白吃白住。”
他的話語裏透出一種讀書人,突然麵對生計問題的無措,和必須麵對現實的清醒。
蘇蘅聽出了他話裡的不確定,和些許對未來的惶恐,她笑了笑,語氣輕鬆地寬慰道,
“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既然你堂哥能在這裏開武館立足,說明他是個有本事的人,你先安心在這裏住下,”
“這裏空房間還有,吃住都方便,等聯絡上你堂哥,或者打聽清楚那邊的情況,再送你過去,也免得你人生地不熟又走岔了。”
她看著江明感激的眼神,繼續道:“至於以後,活計的事情更不用急,這邊需要人手的地方很多,”
就算一時找不到特別合適的,也可以先慢慢學語言,熟悉環境,說不定,你讀的那些書,以後也能派上大用場呢?”她最後一句帶了些鼓勵的意味。
“要是之後有麻煩,或者需要找工作,我或許可以給你介紹哦。”
江明聽著蘇蘅條理清晰,充滿善意的安排,心中最後一絲不安也消散了,
隻剩下滿滿的感激,他站起身,對著蘇蘅就要行禮:“蘇姑娘大恩……。”
“哎,快別這樣,”蘇蘅連忙虛扶住他,
“出門在外,同胞之間互相幫襯是應該的,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安排一下住處,再想辦法聯絡你堂哥那邊。”
安頓好江明,蘇蘅便去找蝴蝶屋負責後勤的隊員,
簡單說明瞭情況,請他們為江明準備一個臨時的住處和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
隊員們對蘇蘅十分敬重,聽說是一位流落至此的異國同胞,都熱情地答應下來,很快便去張羅了。
處理完這些瑣事,蘇蘅想了想,覺得聯絡江明堂哥的事情,或許可以藉助鬼殺隊的情報網路,這樣效率更高,也更穩妥,
她想到直接去請示產屋敷耀哉先生,畢竟,涉及與外界的聯絡,尤其是這種尋親事宜,通過主公的渠道會更正式和可靠。
她走出房間,正好看到富岡義勇站在院中的紫藤花架下,似乎是在等她,
蘇蘅走過去,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將江明的情況和她的想法說了出來,
“咱們一起找下產屋敷耀哉先生,”她仰頭看著他,眼神清澈,
“我那位同鄉江明,他想找的堂哥,我想著,或許可以請主公大人幫忙,通過隊裏的關係,先確認一下那家武館的情況,或者幫忙遞個訊息過去?這樣比他自己貿然找上門要穩妥得多。”
富岡義勇低頭看著她,安靜地聽她說完,對於蘇蘅的請求,他幾乎從未拒絕過,
他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地應道:“好。”
兩人一起找到了產屋敷耀哉,他在聽聞此事後,並未因是瑣事而推辭,並爽快地答應,
會立即派人去芝浦區查詢“菊井町”的“鬆崎武館”,並設法聯絡其主人,告知江明在此的訊息,安排後續相見事宜。
得到這個確切的答覆,蘇蘅心裏徹底踏實了,
“太好了!這樣江先生就能很快和家人團聚了!謝謝你,”
兩人一起回家的時候,再次去蝴蝶屋看了下江明,
發現他已經跟蝴蝶屋三個小姑娘學日語了,就跟當初她一樣。
看他適應的不錯,蘇蘅就握住富岡義勇的手一甩一甩的回家,結果讓她非常意外的是,
“哎???這竟然這麼多花骨朵啦?~”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