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艙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底層那種黴味鐵鏽和消毒水的空氣,
經師走在前頭,步子不緊不慢,蘇蘅跟在他側後方一步遠,文先生像個沉默的影子綴在最後.
他們走的通道往上傾斜,腳下的金屬階梯發出輕微但堅實的迴響,
空氣漸漸流通起來,帶著海風特有的鹹腥中透著清爽的味道。
當最外麵那層密封性極佳的厚重防水門被守衛從外麵拉開時,大片天光混著猛烈的海風,一下子毫無遮擋地潑了蘇蘅滿臉滿身。
她下意識地眯起眼,抬手擋了一下突如其來的光線,
等眼睛適應了,放下手,看清眼前的景象,饒是心裏早有準備,呼吸還是不由得滯了滯。
之前被抓上船時是夜裏,又矇著眼,後來一直被關在底層船艙,蘇蘅對這艘船的規模隻有個模糊的概念,
此刻站在高高的上層甲板上,視野豁然開朗,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它的龐大。
這絕不是她想像中那種普通貨船或客輪,船身是深色的,線條冷硬,像一頭靜靜伏在海麵上的鋼鐵巨獸,
她所在的這層甲板非常寬闊,簡直能開個宴會,
抬頭往上看,還能看到更高一層的指揮甲板和瞭望塔,粗大的煙囪矗立著,正緩緩吐出淡灰色的煙,
整艘船的長度,粗略估計,怕是有二十多米,
高度也驚人,站在甲板邊緣往下看,浪花拍打在深色的船殼上,隻濺起細碎的白沫。
這簡直像是一座能移動的鋼鐵小山……,
她在遊戲裏見過更龐大,更奇幻的飛行坐騎,但那些畢竟是虛擬影像,
眼前這艘是實打實的,航行在真實海洋上的鋼鐵造物,帶著工業時代特有的冰冷美感,也透著“金色航道”深不可測的財力與技術。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靠近船舷,
低頭望去,海水並非她常見的蔚藍或碧綠,而是一種近乎墨黑的深藍色
陽光照在上麵,隻反射出幽暗的光,看不到底。
玩兒遊戲的時候,她都選擇不去水深的地方,看著這望不到邊的,黑沉沉的海水,
一種源自人類本能對未知深海的敬畏和輕微心悸,還是悄悄爬上了脊背,她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小半步。
“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海?”經師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他似乎一直留意著蘇蘅的反應。
他沒有看海,而是看著蘇蘅微微緊繃的側臉,冰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幾近於無的,類似回憶的神色,語氣倒是平靜,
“我也怕過,但後來發現,正是因為它夠深,夠黑,夠廣闊,才能藏下那麼多有趣的東西和可能。”
他沒有深入解釋“有趣的東西”是什麼,轉身走向甲板中央一片相對平整,擺著幾張固定桌椅和遮陽傘的區域。
“坐,”他示意蘇蘅在對麵的椅子坐下,自己則坐在了背對船艙,麵朝大海的方向,
很快,有穿著統一製服,麵無表情的侍者端來了熱茶和幾碟精緻的茶點,又搬來一個厚實的皮質公文箱,放在經師手邊的桌子上。
經師開啟公文箱,從裏麵取出幾份裝訂整齊的資料夾,推到蘇蘅麵前,
“你想看的資料一部分,足夠讓你對這個時代的醫學邊界,有個新的認識。”
蘇蘅壓下心頭對深海的那點不適,伸手拿起最上麵一份,
資料夾的封皮是深褐色的,沒有任何標記。
她翻開,裏麵是密密麻麻的手寫體記錄,夾雜著一些手繪的圖表和公式,用的是英文、德文,還有一些她不太確定的文字,
但奇怪的是,她都能看懂,
起初幾頁,還是一些關於人體解剖,生理機能的常規,雖然有些角度比較刁鑽,資料異常詳細,
還在蘇蘅理解的醫學範疇內,但越往後翻,她的眉頭皺得越緊,心跳也漸漸加快。
關於不同物種間器官移植可能性的,初步觀察與資料記錄(附:猿猴腎臟與人體免疫排斥反應詳表)
論特定條件下,血液置換,對延緩衰老體征的微觀影響
(第七次臨床試驗記錄,樣本組:年齡20-25歲健康男性,供體組:年齡65-70歲)
胚胎早期……提取與體外培養報告……失敗
不同年齡段、性別、健康狀況人體組織,在極端環境(低溫、高壓、缺氧)下的存活極限測試匯總,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一張張精確到殘酷的圖表,記錄著的並非救死扶傷,
而是一係列將人體視為可拆卸、可替換、可測試的“材料”的實驗。
那些所謂的“樣本組”、“供體組”、“測試體”,背後都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
尤其看到關於嬰幼兒和孕婦的所謂“對比資料”時,蘇蘅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異體輸血,人體極限測試,
這些東西,在這個時代就已經……!
她想起自己那個時代聽聞過的某些黑暗歷史,胃裏一陣翻滾。
這個“金色航道”,他們掌握的技術和進行的“研究”,其冷酷和超前程度,遠超她的想像。
如果他們走的是正路,這些積累或許真能攻克許多醫學難題。可他們選擇了最邪惡、最踐踏人性的方向。
“如何?”經師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目光掠過蘇蘅微微發白的臉,“是不是比你看過的任何醫書,都要精彩,”
蘇蘅用力閉了閉眼,讓自己從那些令人作嘔的記錄中抽離,
她放下資料夾,端起自己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心頭的翻騰。
“確實精彩。”她聲音有些乾澀,“也足夠瘋狂。”
“瘋狂是天才的孿生兄弟,”經師不以為意,甚至有點欣賞蘇蘅的直言不諱,
“看來這些資料,勉強能入蘇醫生的眼,後麵還有更多,甚至……意識轉移的初步構想,不過那些,等到了地方,你慢慢看。”
蘇蘅沒接話,隻是沉默地坐著,目光投向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
海風很大,吹得她額前的碎發淩亂飛舞,也吹得她腦子清醒了些。
憤怒和噁心解決不了問題,她現在需要從這些邪惡的成果裡,找到能利用的資訊,找到這個組織的弱點。
接下來的大半天時間,蘇蘅就坐在甲板的遮陽傘下,一份接一份地翻閱那些資料。
經師偶爾會離開,文先生更是早就溜得不見蹤影,隻有那個侍者會定時過來添茶換水。
蘇蘅看得極慢,極仔細,不僅用眼睛看,更用心記,
她發現,這些實驗雖然冷酷,但記錄方式極其嚴謹科學,遠超這個時代的普遍水平,顯然背後有掌握先進知識體係的人指導。
而且,很多實驗都標註了“失敗”或“效果未達預期”,
那些成功的部分,往往伴隨著巨大的,難以複製的代價,或者是慘烈到無法直視的後遺症。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暗了下來,又從深藍轉為魚肚白,
蘇蘅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抬頭望去,海平麵的盡頭,隱約出現了一道深色的輪廓。
船在減速。
那道輪廓越來越清晰,最終顯現出一座島嶼的形態,
島嶼不小,植被茂密,中間似乎有山巒起伏,海岸線曲折,分佈著幾處天然港灣,
此刻他們的船,正朝著其中一個被岩壁半包圍,顯得十分隱蔽的港灣駛去。
蘇蘅調出隻有她能看見的係統地圖,一個代表當前位置的藍色光點出現在一片廣袤的藍色海域中,
而她之前特意標記過的,代表蝴蝶屋位置的點,在遙遠的大陸另一側,兩者之間的距離,在地圖比例尺上顯示得令人心驚。
這麼遠?!
她嘗試著點了一下地圖上代表蝴蝶屋的光點,
下方立刻彈出選項:【神行千裡(傳送)】,但後麵跟著的消耗提示,讓她眼皮跳了跳金!
五十萬金!搶錢啊!
她攢了這麼久,加上各種任務獎勵,偶爾還是鬼殺隊的主公救濟下,總共也才十幾萬金。
傳送一次就要五十萬金,這距離遠得離譜了!
難怪“金色航道”能把據點設在這裏,普通船隻根本找不到,就算找到,來回一趟也耗時良久,足夠他們隱藏和轉移。
船平穩地駛入港灣,拋錨停穩,碼頭上已經有穿著類似製服的人在等候,還有一些低矮但結實的建築依山而建,隱蔽在樹林之中。
就在這時,蘇蘅眼角的餘光瞥見,在下層甲板的舷梯口,出現了幾個人影,
其中那個穿著素雅和服、氣質溫婉的身影,不是珠世小姐又是誰。
珠世也看到了甲板上的蘇蘅,兩人目光遠遠對上,
珠世的眼神依舊沉靜,對蘇蘅輕輕點了點頭,嘴唇微動,似乎說了句什麼,可太遠她看不清。
蘇蘅的心定了定。珠世小姐也被放出來了,而且看起來暫時沒有危險。
這意味著,經師或許真的想招攬,或者說利用她們兩人的醫術,至少在達到目的前,她們的安全有一定保障。
“我們到了,”經師不知何時又回到了甲板上,站在蘇蘅身邊,望著下方越來越近的碼頭和島嶼,
冰藍色的眼睛裏映著晨光,卻沒有任何暖意,“歡迎來到基石島,蘇醫生,這裏,纔是真正的開始。”
他轉過頭,看向蘇蘅,臉上露出一抹難以捉摸的笑。
“你的同伴珠世女士,會和你一起參與後續的交流,希望在這裏,你們能找到各自想要的東西,當然,最好是我想要的那個答案。”
船,徹底停穩。跳板放下。
蘇蘅跟著經師走下舷梯,碼頭上等候的人立刻迎了上來,
清一色穿著類似船上守衛的深色製服,動作整齊劃一,沉默寡言,眼神銳利地掃過蘇蘅,帶著審視和警惕,
經師隻是微微頷首,便在一行人的簇擁下,沿著一條明顯經過修整、鋪著碎石的小路,向內陸走去。
蘇蘅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這島嶼比她從海上看時感覺更大,植被異常茂密,大多是些低矮的灌木和奇形怪狀的熱帶植物,
鬱鬱蔥蔥,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死寂,空氣濕熱,粘稠地貼在麵板上。
更讓她心驚的是沿途看到的景象,小路兩旁,被開闢出大片的土地,似乎是在種植著什麼作物,
但地裡勞作的人,卻與這精心打理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們穿著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服,一個個瘦骨嶙峋,麵板被烈日和海風灼成深褐色,
臉上刻滿了麻木和疲憊,眼神空洞,動作遲緩得像提線木偶,
他們用最原始的工具刨著地,或者彎腰侍弄著那些蘇蘅叫不出名字的、顏色詭異的低矮植物。
當經師這一行人經過時,這些勞作者像是被鞭子抽到一樣,猛地縮起脖子,齊刷刷地低下頭,恨不得把整個人埋進土裏,連大氣都不敢喘,
有個離路邊近些的年輕人,大概是因為好奇,偷偷抬起眼皮想瞄一眼,正好對上蘇蘅看過來的目光,
就這一眼,那年輕人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渾身劇烈一抖,手裏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整個人癱軟在地,篩糠似的抖個不停,嘴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嗚咽。
這種場景,她隻在歷史書裡描寫黑暗時代,奴隸製的插圖上見過,
活生生的人,被剝奪了一切生氣和尊嚴,變成了隻會勞作的工具,對管理者恐懼到了骨子裏。
“劣等材料,”
走在蘇蘅身旁的經師,注意到了她的視線和那一瞬間的僵硬,用那種平淡無波的語調評論道,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不用在意,能成為基石的一部分,為更偉大的事業提供養分,是他們的價值所在,”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敢再看,
越往裏走,環境開始變化,粗糙的碎石路變成了平整的石板路,兩旁開始出現建築,
這些建築不再是簡陋的窩棚,而是風格統一、用料考究的石砌房屋,有些甚至是兩三層的小樓,帶著明顯的西方建築特徵,
尖頂拱窗,雖然規模不大,但精緻程度遠超蘇蘅在陸地上見過的普通城鎮,
隻是這些房子窗戶大多狹小,透著一種戒備森嚴的冰冷感。
最終,他們停在一座最大的建築前,灰白色的岩石牆體厚實堅固,高聳的塔樓俯瞰著整個島嶼,
厚重的包鐵木門緩緩開啟,裏麵透出的不是燭火或油燈的光,而是一種穩定而明亮的電燈的光芒!
這島上竟然有電?
進入城堡內部,光線充足得讓人有些不適,走廊寬闊,牆壁粉刷得雪白,地麵鋪著光潔的石板,
但這裏戒備極其森嚴,穿著同樣製服但氣質更冷硬的守衛隨處可見,他們需要經過好幾道鑰匙才能開啟的厚重鐵門。
終於,在穿過最後一道氣密性極佳、邊緣嵌著橡膠條的雙開金屬門後,眼前的景象讓蘇蘅的呼吸為之一窒,
裏麵擺放著各種蘇蘅從未見過的,閃爍著金屬和玻璃冷光的儀器裝置,
有連線著複雜管路的巨大玻璃罐,裏麵浸泡著難以名狀的生物組織;
有嗡嗡作響,帶著轉盤精密機器;還有一張張鋪著白色橡膠墊,配有皮扣和排水槽的操作檯,冰冷得像是屠宰案板。
一些穿著雪白長袍,戴著口罩和橡膠手套的人在裏麵忙碌著,
當蘇蘅和經師一行人走進來時,幾個離得近的白袍人抬起頭看過來,
他們的眼神,透過透明的護目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歡迎來到,基石的核心,”他的聲音在空曠冰冷的實驗室裡回蕩,
“希望你們能給我想要的,不然我沒耐心的時候,你們也將成為材料,”經師竟然帶笑的看著蘇蘅跟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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