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心那個巨大的、光滑如鏡的半球形深坑，無聲地訴說著方纔發生的、近乎神跡的“置換“。夕陽的餘暉斜斜地投射在坑壁上，將整個巨坑染成血紅色，彷彿大地張開的傷口。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菌毯溶解的腥臭，以及風暴雷霆殘留的臭氧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詭異味道。諾文站在臨時醫療點的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卻還是沒能習慣這種氣味。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向遠處。
失去了“神子“這個核心汙染源，那些蔓延的暗紅菌毯如同被斬斷了神經中樞，雖然依舊覆蓋著大片城區，卻失去了那種令人心悸的、主動侵蝕同化的恐怖活性。它們像乾涸的血痂般附著在建築表麵，偶爾無意識地蠕動一下，顯得混亂而遲滯。破土而出的漆黑藤蔓也停止了狂舞，如同死蛇般癱軟在地，表麵滲出粘稠的黑色汁液。
“下一個。“
莉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而疲憊。
現在已經是那場劇變後的第三天，血月會發起的祭祀最終以神子被塔羅會帶走告終。
臨時醫療點設在城南一處相對完好的倉庫內，這裏幸運地避開了菌毯的主要侵蝕區域。夕陽從高處的氣窗斜射進來，在粗糙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莉雅跪在一塊臨時搭建的木板床前，正在為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包紮手臂上的傷口。她的頭髮束成一個簡單的馬尾，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額前，白大褂上沾滿了血跡和葯漬。但她的動作精準而輕柔，表情嚴肅認真。
“傷口有些感染，但不嚴重。“莉雅頭也不抬地說，“每天換一次葯，不要碰水。“
她熟練地打了個結，抬頭對站在一旁的年輕女孩說：“你是她孫女？記得明天再帶她來一趟。“
女孩怯生生地點頭，接過莉雅遞來的藥劑。老婦人另一隻手裏緊攥著一張褪色的照片，上麵是一家人的合影，現在隻剩下她和孫女兩人了。
諾文默默地看著這一幕，胸口發緊。他走向堆放物資的角落，那裏堆滿了他們蒐集來的醫療用品、食物和清水。卡尼亞正和幾名倖存者一起整理剛送來的繃帶。
“輕一點，這位先生的肋骨可能斷了。“卡尼亞指揮著兩名青壯年男子將擔架平穩放下，轉頭看向諾文，“我們需要更多乾淨的繃帶，還有...“她的話突然停住，皺眉盯著諾文的左臂，“你受傷了？“
諾文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袖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下麵的麵板有一道不深的傷口，已經結了薄薄的血痂。“沒事，隻是擦傷。“他搖搖頭，“比起這個，東區那邊...“
“坐下。“卡尼亞的聲音不容拒絕。她拿起一瓶烈酒和乾淨的紗布走過來，動作利落地拉過諾文的手臂開始處理傷口。她的指尖有些涼，觸碰在麵板上卻出奇地溫暖。
“塔羅會的成員們已經在各處建立隔離帶了。“卡尼亞一邊包紮一邊低聲說，“'正義'小姐的能力真是不可思議，那些受到驚嚇的孩子們看到她就不哭了。“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但有些人的精神創傷...恐怕不是非凡能力能完全治癒的。“
“弗蘭克還在屋裏製作藥劑呢？”
卡尼亞點點頭，用牙齒咬斷繃帶：“從戰鬥結束就關在裏麵，說要調配能中和菌毯毒素的藥劑。““她朝倉庫最裡側的小房間努了努嘴，“連飯都是讓人送進去的。“
諾文皺眉看向那個緊閉的木門。門縫下透出忽明忽暗的詭異綠光，偶爾還能聽到液體沸騰的咕嘟聲和弗蘭克神經質的自言自語。
“我去看看他。“諾文站起身，卻被卡尼亞一把拉住。
“等等。“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你不覺得奇怪嗎？戰鬥剛結束，他就急著把自己關起來。而且...“她猶豫了一下，“我送飯的時候瞥了一眼，他在用那些菌毯樣本做實驗。“
諾文瞳孔微縮。弗蘭克對危險事物的癡迷他們再清楚不過，但在這種時候...
就在這時，小房間的門突然開啟了一道縫。弗蘭克那張蒼白的臉從黑暗中探出，眼睛下方掛著濃重的黑眼圈，嘴角卻掛著興奮的笑容。
“啊哈！正好你們都在！“他的聲音嘶啞卻充滿活力，“我需要一個誌願者！“
諾文和卡尼亞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弗蘭克所謂的“誌願者“通常意味著不可預測的風險。
“什麼實驗？“諾文謹慎地問。
弗蘭克神秘地眨眨眼，完全開啟房門。屋內的情況讓兩人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玻璃容器，裏麵浸泡著幾塊暗紅色的菌毯樣本。但這些樣本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它們表麵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膠質物，像是被某種東西寄生了一般。
更令人不安的是，容器旁邊的工作枱上，擺放著幾支已經裝填好的注射器，裏麵是熒光綠色的液體。
“我找到了中和毒素的方法！“弗蘭克興奮地手舞足蹈，“看，這些改良後的真菌會主動吞噬菌毯的活性組織！隻要注射我的藥劑，就能在體內形成保護層！“
卡尼亞的臉色變得煞白：“你瘋了嗎？把那種東西注射到人體內？“
“不不不，完全安全！“弗蘭克從口袋裏掏出一隻小白鼠，它背上有一塊明顯的木質化痕跡，“看，已經在小傢夥身上試驗過了！“
小白鼠確實活著，但它的眼睛變成了不祥的暗紅色，在籠子裏異常活躍地竄來竄去。
諾文盯著那隻行為異常的小白鼠，眉頭緊鎖：“弗蘭克，這看起來一點也不安全。那些菌毯樣本是從哪裏來的？“
“當然是戰場上收集的！“弗蘭克不以為然地揮揮手，“放心，我已經用高溫蒸汽處理過了，絕對殺死了所有活性成分。“
諾文想了想，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被這種古怪真菌感染的患者隻有少數還活著，我看他們也堅持不了幾天了。
不妨就試試你這個辦法，就像是把死的馬當作活的馬治療一般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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