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從掛著舊蕾絲窗簾的窗外透進來,灰塵在光柱裡緩慢浮動。
她猛地從硬板床上坐起,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目光掃過房間:褪色的暗紅色牆紙有幾處剝落,露出底下發黃的灰泥。
一張笨重的橡木書桌緊挨著牆,上麵堆著幾本厚皮舊書和散亂的紙張。
鑄鐵床架冰涼,蓋在身上的薄毯有股淡淡的黴味。
壁爐是封死的,上方掛著一麵蒙塵的圓鏡。整個空間狹小、陳舊,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和舊木頭的氣味,完全不是她記憶裡那個有空調白牆的現代臥室。
她掀開薄毯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粗糙的木地板上。
這個動作讓她立刻感到了異樣——胸前有明顯的重量感,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她低頭,看見白色亞麻睡裙的領口下,有明顯的弧度隆起。
下意識地伸手往下探,兩腿之間空蕩蕩的,少了熟悉的器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平滑的觸感。
她快步走到壁爐前,踮起腳,用睡裙袖子用力擦了擦那麵圓鏡。
灰塵被抹開一道,露出底下清晰的映像。
鏡子裡是個年輕女人。
棕發頭髮剛到肩膀,有些淩亂地翹著,一個樸素的黑色髮箍將額前的頭髮固定住。
褐色眼睛,但瞳孔的形狀不對勁——不是圓的,是清晰的菱形。
她穿著和自己身上一樣的白色睡裙,領口鬆垮,露出清晰的鎖骨和一片肌膚。
她盯著鏡子,呼吸漸漸屏住。
這張臉……這個形象……
普瑞賽斯。
泰拉那個著名賽博女鬼,
她強迫自己冷靜,集中全部注意力,死死盯住鏡中那雙褐色的菱形瞳孔。
漸漸地,瞳孔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紫色光點開始凝聚、旋轉,像深潭底下亮起的幽光。
然後,整個瞳孔的色澤開始變化,從褐色逐漸過渡,最終穩定成一種深邃的、彷彿蘊藏著資料的紫色。
菱形輪廓在紫色中更加清晰銳利。
果然……這身體不一般。
她緩緩抬起右手,攤開在眼前。
手掌不大,手指纖細,麵板白皙。
她閉上眼睛,開始想像——不是憑空幻想,而是某種更內在的、試圖調動這具身體深處某種機製的「指令」。
想像著某種堅硬的、冰冷的、帶有特定紋路的物體。
掌心傳來輕微的觸感,有點涼,有點沉。
她睜開眼。一顆大約雞蛋大小的黑色石頭靜靜躺在掌心。
石頭表麵並不光滑,有著天然的粗礪質感。
但在中央位置,一個清晰的、微微凸起的菱形圖案正散發著極淡的微光。
與她此刻眼中的菱形瞳孔一模一樣。
她握著這顆憑空出現的石頭,冰冷的觸感從掌心直抵神經。
鏡中的紫色菱形瞳孔倒映著石頭的微光,也倒映著她自己。
這張屬於普瑞賽斯的臉,此刻正流露出一種混合了震驚、茫然,以及一絲冰冷銳利的審視神情。
出租屋,維多利亞風格,女性身體,普瑞賽斯的外貌,能變化的眼睛,能憑空造物的手……
線索碎片在腦海裡碰撞。
她需要更多資訊。
書桌上的那些書和紙張,或許能告訴她這是什麼地方,什麼年代,以及……「她」現在是誰。
她快速翻閱了書桌上的筆記和課本。
泛黃的紙張上是用鋼筆書寫的工整字跡,內容涉及古提卡蘭語語法、倫堡近代史綱要、因蒂斯王室譜係考據。
課本扉頁上寫著一個名字:普瑞賽斯·帕拉蒂斯,霍伊大學文學院,語言與歷史專業,三年級。
這個姓氏讓她愣了一下,然後在屋內又找了找。
冇有家庭地址,冇有家人來信,抽屜裡隻有一些零錢、一支舊鋼筆和幾枚銅製校徽。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黃銅小座鐘,指標指向上午八點一刻。
從衣櫃裡找出一套深灰色呢絨女式學生裝,白色襯衫領口繫著黑色細帶,裙襬到小腿中部。
穿戴時,她儘量不去注意這具身體纖細的腰線和胸前釦子繃緊的微妙觸感。
走出那棟有著高高門廊的出租公寓,街道上是石板路,馬車轆轆駛過,行人穿著深色外套或長裙,空氣裡有煤煙和潮濕石頭的氣味。
她攔住一位夾著公文包、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抱歉,先生。」她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略帶歉意,「請問霍伊大學怎麼走?」
男人指了指東邊,「沿著這條街走到第三個路口右轉,看到有鐵柵欄和石柱的大門就是。」
霍伊大學的建築是厚重的灰白色石材,拱窗尖頂,爬滿藤蔓。
她向門房詢問了文學院的位置,又順著指示牌找到語言歷史係的教室樓。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隱約的講課聲從門後傳來。
她輕輕推開一扇標著「三年級·大陸語係比較研究」的教室門。
講台上一位頭髮花白、戴著夾鼻眼鏡的教授正用平緩的語調講述著古弗薩克語詞根演變,隻是瞥了她一眼,微微點頭,便繼續講課。
大約三十幾個學生坐在下麵,有的在記筆記,有的在走神。
她在後排找到一個空位坐下。木製桌椅有些舊了,坐下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剛把從出租屋帶出來的筆記本攤開,旁邊就傳來壓低的聲音。
「普瑞賽斯?」鄰座是個褐色捲髮、臉上有幾粒雀斑的女生,正側過頭,眼裡帶著關切,「你還好嗎?臉色看起來有點蒼白。」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她脊椎微微繃緊,但臉上迅速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疲憊的微笑。
「冇事的,瑪莉安。」她憑著桌上鄰座攤開的作業本上的簽名,自然地叫出了對方的名字,「隻是昨晚冇睡好,做了些……奇怪的夢。」
叫瑪莉安的女生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小聲說:「那就好。對了,上週的古代語翻譯作業你交了嗎?我還有些地方冇搞懂……」
她一邊應付著同學的詢問,一邊用餘光掃視著教室、教授、黑板上的板書。
筆記上的字跡是她自己的——或者說,是這具身體原主的。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個維多利亞時代末期的大學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