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茲」號的剪綵儀式結束後,在鐵甲艦駛出港口的轟鳴聲裡,國王一家完成了出席的任務,便在護衛的保護下乘坐著飛空艇離開了海軍基地。
剩下的時間,便是貴族們相互交流,隨後各自離開退場的空窗期。
顧珦站在原地左顧右盼了一陣,見到其餘的貴族與議員們都有一搭沒一搭地暢聊了起來,頓時覺得這個場景還沒有遠去的「普利茲」號的背影好看。
似乎沒有人打算主動來找他這個威廉士家族的繼承人交談,這樣也好,說太多錯漏也會太多,不如趁現在趕緊走人。
於是顧珦看向身旁的阿爾伯特,準備讓他先把自己送回去。
但是,阿爾伯特好像並不著急離開。
這位如雕像一般的少將朝著某個方向看了一眼,便轉頭對顧珦說道:
「跟我來。」
說完,沒有給顧珦以詢問或是反對的時間,阿爾伯特就邁步朝著遠離港口的方向走去。 看書就來,.超靠譜
這是打算做什麼啊……
顧珦沒有說話,默默地跟在阿爾伯特身後,留意著他走去的那個方向。
遠遠地,顧珦就看見了在靠近眾多馬車停靠點的地方,一群衣裝鮮麗的人正簇擁著一位大腹便便的先生。
後者表情飛揚飄逸,好像很得意地在說些什麼,而阿爾伯特走向的目標,正是這位先生。
對方忽然爆發了一陣笑聲,似乎是被什麼有趣的話題逗笑了一樣,渾身的肥肉都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他笑眯眯地點著頭,如豺狼般貪婪的眼眸隨意往這邊一瞥,就看到了走來的阿爾伯特與顧珦。
「啊,小阿爾伯特,真是好久不見吶。」
男人誇張地張開手臂,將臃腫的身體迎向阿爾伯特。
阿爾伯特對此沒有什麼表示,神情依舊淡漠,隻是對著他微微俯首,說道:
「祝安,尼根公爵。」
尼根公爵?他就是尼根公爵?那位保守黨的最大支援者,現任首相先生的哥哥?
還真是充滿了刻板印象,不過他的頭髮保養得挺好,我還以為魯恩的貴族老爺們也會像英倫那裡的人一樣為脫髮而苦惱呢。
顧珦的視線迅速掃過尼根公爵,下意識地往阿爾伯特身旁靠了靠。
尼根公爵揚著笑容,圓滑的臉龐上露出了一份他自認為的「慈祥」。
「聽說你在對弗薩克的邊境衝突裡指揮了一次出色的戰鬥?這可真是不得了,各位瞧瞧,我們的後代依然有著能夠支撐這個國家的才能,這個國家長久以往仍然得依靠我們這些勛貴。」
尼根公爵語調誇張地說著,周圍的保守黨成員與支援人無一不贊同地鼓起掌來,一張又一張的笑臉簇擁在尼根公爵身旁,把他的形象在人群中更加突顯了出來。
「這沒什麼值得誇讚的,不過是我的職責罷了。」
阿爾伯特走到尼根公爵近前,既不驕傲也不謙虛,就像隻是在談論工作一般。
「好啊,很好,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阿爾伯特。」
尼根公爵滿意地點著頭,目光忽忽地看向了半個身子躲在阿爾伯特身後的顧珦。
「啊,威廉士家的小女兒,這真是令人驚訝。」
尼根公爵將話頭轉到了顧珦身上,阿爾伯特朝一旁走了一步,把顧珦讓到了尼根公爵麵前,後者上前幾步,朝顧珦伸出了手。
顧珦雖然很不樂意,但是看著尼根公爵那擠在一起的五官所搭建出的笑容,他實在不敢去賭這表情下隱藏的就是會不會是鋒利的刀刃,於是他隻好輕輕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尼根公爵立刻就抓住了顧珦的手,抬到唇邊親吻了一下他的手背。
隨後,他緩緩摩挲著顧珦的手指,也不在乎隔著手套的後者有什麼感受,很是感慨地說道:
「令人悲嘆,威廉士家族百年前也是魯恩赫赫有名的大貴族,如今竟落魄到了這種地步……詛咒那些刺客!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麼!」
尼根公爵憤慨地揮舞著另一隻手的拳頭,就像是在發表一場小型演講一樣。他周圍的同伴們則再次認同起來,一個個彷彿很為威廉士夫婦的遇害而悲痛。
調動完氣氛後,尼根公爵再次看向顧珦,輕聲細語地說道:
「不必擔心,小卡洛琳,卡爾與凱薩琳生前是我的朋友,我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相信國王陛下也不會容許這般的卑劣行徑發生在一個擁有悠久傳承的大貴族身上,你的父母一定會得到公正的交代。」
尼根公爵說的極其正義,彷彿他就代表了這個國家的公理一般。
麵對這樣的話語,顧珦也無法說什麼別的話,隻得緩緩對尼根公爵行禮,表達著自己的感謝:
「您真是一位熱情體貼的紳士。」
尼根公爵立刻又笑了起來,這才放開了顧珦的手。
好不容易掙脫束縛的顧珦悄悄地鬆了口氣,就瞧見尼根公爵轉向一旁的阿爾伯特,說道:
「這次你約我在這裡見麵,應該不隻是為了商量上次我們聊的那件事吧?」
阿爾伯特點頭道:
「是的,威廉士家族如今隻剩下了卡洛琳一人,雖然她已成年,但我認為如此重大的家族責任她一個人無法承擔。所以,我想就卡洛琳的婚姻問題向您拜託一下。」
站在一旁默默聆聽的顧珦本以為能聽到什麼有意思的內幕訊息,卻猝不及防地被阿爾伯特的語出驚人嚇了一跳。
誰的婚姻問題?我的婚姻問題?!
不是哥們,你一上來就給我整這種花活麼?你可真是親舅舅啊!
「阿爾伯特舅舅!」
事到如今,顧珦也顧不上什麼扮演卡洛琳的問題了,他要是再旁觀下去,沒準過一會兒他就要莫名其妙地被敲定一樁婚事了。而且他也相信,如果是卡洛琳本人在場,她也一定不會保持沉默。
顧珦急切地上前,想要說出自己的反對意見,但卻被阿爾伯特一把拽到了身後,而他則繼續對尼根公爵說道:
「卡洛琳從小就沒有完整地接受過大貴族的禮儀教育,如今失去了父母更是難以自理,我擔心她以後的生活會過得不好,所以希望尼根公爵您能為卡洛琳挑選一位可靠的紳士。」
尼根公爵飛揚著眉毛,用那戴著戒指的五根粗壯手指摸著下巴,好像在認真思考那般地回答道:
「這確實是一件很值得考慮的事情。威廉士家族的名份暫且不能失去繼承,或許我可以為卡洛琳挑選一位合適的贅婿,可是就擔心……」
尼根公爵有意地拉長了聲調,阿爾伯特心領神會地低頭道:
「隻要您能保證卡洛琳日後的生活無虞,一切都交由尊敬的尼根公爵您來定奪。作為卡洛琳的監護人,我不會持反對意見。」
聽到阿爾伯特的話語,尼根公爵馬上又展露出了笑意。
「瞧你說的,小卡洛琳如此美麗動人,能夠為她而動心的貴族少爺一定不在少數,這件事你完全可以放心地交給我……嗯,或許我的小兒子菲利普會和卡洛琳很有話題?」
喂喂,這個發展不太對吧,你們不是才開始聊這個話題,怎麼就馬上敲定好物件了?
顧珦越發地感到慌張,他從後麵用力地拽著阿爾伯特的衣服,但後者依舊熟視無睹。
就在顧珦考慮著要不要乾脆直接調頭走人時,另一道聲音從尼根公爵與阿爾伯特的側麵傳了過來。
「我看到了什麼,漢諾瓦家族的阿爾伯特少將與尼根公爵正在快樂地聊天,這可是不多見的現象。」
尼根公爵與阿爾伯特轉頭看去,便瞧見霍爾伯爵麵帶笑意地走了過來。
在霍爾伯爵身後,緊跟著一位正在朝這邊望來的年輕小姐,那是他的小女兒,奧黛麗·霍爾。
「哈哈,沒想到我們的聊天能驚訝到霍爾伯爵,看來我們終於找到你的一個弱點了。」
尼根公爵開玩笑地說著,把身體微微轉向了走過來的霍爾伯爵。
「哦,女神啊,真希望我的這個弱點不會被太多人知道。」
霍爾伯爵依然保持著笑容,走到了人群麵前。
「那麼,各位先生,你們允許我加入你們紳士間的話題嗎?」
尼根公爵也笑著說道:
「我怎麼能有拒絕的理由呢?」
兩位大貴族家主相視著笑了起來,隻有一旁的阿爾伯特依然沒有什麼表情。
顧珦對霍爾伯爵的印象沒有多少,但他現在倒是很感謝他的「橫插一腳」。
這時,顧珦看到阿爾伯特稍稍回過頭來,對他說道:
「你先到旁邊去一下。」
顧珦點了點頭,立刻從阿爾伯特身後離開,退出幾個貴族的聊天範圍。
一邊走,顧珦一邊偷看著他們,暗自琢磨道:
尼根公爵是保守黨的支援者,霍爾伯爵是新黨的支援者,兩個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霍爾伯爵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找尼根公爵?
還有阿爾伯特,他的那張臉是麵癱了麼,怎麼一直板著個臉。
那個尼根公爵一看就是老流氓了,我敢打包票他心裡想的覺得不是什麼好事,他的兒子難道就會是什麼大好人嗎?
阿爾伯特作為監護人怎麼一點自己的想法都沒有,就那麼水靈靈地把自己的外甥女給賣了?
顧珦在心裡狠狠地蛐蛐著阿爾伯特,在一旁等待他們結束交談的感覺簡直就像是在法庭的被告席上等待宣判,他現在恨不得趁所有人都沒有注意他的時候趕緊溜走。
就在顧珦攥緊雙手的時候,一個悅耳動聽的聲音從他身側傳了過來。
「你好~」
顧珦轉頭看去,看見那位霍爾伯爵的女兒正站在自己身旁,歪著頭看向自己。
「我叫奧黛麗,你應該就是卡洛琳吧?」
奧黛麗沒有加上姓氏,在魯恩的社交禮儀中,這代表了一種親近的言語。
顧珦自然知道這其中的意味,於是他也禮貌地點頭回應道:
「你好,美麗的奧黛麗小姐。」
「哈哈,你可真像一位紳士。嗯,我是說,一位擁有紳士靈魂的優雅小姐。」
嘶……壞了,我忘了男性與女性的回禮動作是不一樣的,這該死的習慣。
顧珦暗道了一聲不好,但幸而奧黛麗並沒有覺得這個細節有什麼不妥,相反,她好像覺得這樣還挺有趣的。
奧黛麗掩嘴輕笑了幾聲,隨後便把目光投向遠處正在和別人聊著什麼的霍爾伯爵,神色嚴肅了一些,接著又和顧珦說道:
「我的父親和我提起過你的遭遇,原諒我在這個時候提起容易令你傷心的往事,請收下我的哀悼與祝福。」
奧黛麗真誠地說著,她那碧綠的眼睛裡滿是澄澈,眉宇間能看出明顯的,為他人而生的淡淡憂傷。
看著奧黛麗的模樣,顧珦都有些不太好意思了。
「沒關係的,都已經過去了,我們應該向前看。」
「你真是一位堅強的女性,就像是我看過的一本小說裡的主角一樣……」
「我倒是覺得,奧黛麗你更像是隻有戲劇或者傳說故事裡才會出現的翩翩少女。我聽舅舅說過,你可是貝克蘭德最耀眼的寶石。」
「真是的,你們怎麼總是這樣對我開玩笑。」
奧黛麗故意露出了一點苦惱的表情,但她揚起的嘴角卻顯示著她此時真實的心情。
看著眼前這個美麗得不像話的小姐表現出這樣的姿態,顧珦那原本有些不悅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和奧黛麗多聊了幾句,二人的話頭便完全打了開來,從各種各樣的小小話題聊到了對人生態度的見解。奧黛麗的心思非常活躍,即使是以前做課堂報告能侃侃而談的顧珦都有些跟不上她的節奏。
或許是感受到等待的時間有點長,奧黛麗又往霍爾伯爵等人的方向望了一眼,抿著嘴說道:
「爸爸他們究竟在聊什麼呢……」
「阿爾伯特舅舅和尼根公爵剛纔在聊我的婚姻問題,我想霍爾伯爵現在可能也參與到其中了吧。」
「咦?怎麼能這樣!」
奧黛麗聽到顧珦的話震驚了一下,然後立刻就表現出了不滿。
「這也太過分了吧,怎麼能讓一個剛失去雙親的女孩就這樣急匆匆地嫁人呢!現在明明都開始倡導自由戀愛了,連教會都不鼓勵強製性的婚姻,他們有沒有考慮過你的想法?」
「不行,我要去問一下爸爸。」
說著說著,奧黛麗好像越想越生氣,便提起裙子想要跑去問一下自己的父親。
顧珦見狀趕忙拉住奧黛麗,一邊心想著這也太有同情心了吧,一邊對奧黛麗說道:
「別去,他們人多。」
「沒事的,我隻要把爸爸借出來一會兒,跟他說一下你的真實想法,他一定會幫你說話的!」
顧珦哭笑不得地攔在奧黛麗麵前,看她的這副架勢,她是真的想替自己出頭。
「放心好了奧黛麗,我不是那種甘願任人宰割的人,這件事我自己會想辦法處理好的。」
看著顧珦的眼睛,奧黛麗不由得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可靠感。
她正想和顧珦多說幾句,就看見聚在一起的貴族們分散了開來。霍爾伯爵轉過身往這邊走來,阿爾伯特也朝著顧珦投來了視線。
「奧黛麗,我們該走了。」
霍爾伯爵遠遠地對奧黛麗說道。
「知道了,爸爸。」
奧黛麗連忙應著,然後又握住了顧珦的手,低聲對他說道:
「有什麼需要幫助的話,儘管寫信給我,我一定會幫你解決困難與麻煩的!」
真是個好孩子啊……
顧珦在心裡感嘆著,同時點頭道:
「嗯,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