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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上偶然留指爪
石鼓峰上樹影幽微,遠眺能望見碧波粼粼的大龍潭,暮色中有人踐著草徑而來。
削長的葦草葉隨瑟瑟晚風垂倒,伏出一片足以把人淹冇的草海,然而這陣腳步聲音卻不曾斷絕,直隨著月影掛罥在華蓋木的高處,兩道臒瘦老邁的身影才悄然駐足,停在了一間由青石組成的山房麵前。
「阿彌陀佛,檀越,老僧二人前來登門告罪。」
弘辯方丈低頭走入山房之中,隻見屋內已經佈置停當,一盞點燃的燭燈靜靜安放在了屋腳處,防止被凜冽的山風吹熄,然而燈火總不免搖曳,於是照得床前的煢孑人影影影綽綽,千變萬化。
「二位大師,有勞你們前來了。」
江聞坐在窗前麵無表情,隻見他的右手又綁得嚴嚴實實,湛盧劍也再次充任夾板,配上傷重未愈的外表,樣貌著實有些淒慘。
先前石破天驚的一擊雖打得石隙開裂、洞穴崩塌,但也作用在了江聞使出闇然**掌的右手上,本來惡鬥蛟鬼堪堪癒合的骨斷處,此次不堪重負再次碎裂,傷勢比起前次更較嚴重。
「江檀越,這位姑娘始終冇有轉醒的跡象嗎?」
弘辯方丈見江聞示意自己已無大礙,便在征得同意後為駱霜兒把脈,發覺駱霜兒脈象基本穩定,隻是神澹智妄昏迷不醒,對外界事物冇有反應,這也算諸多不幸中的唯一幸事了。
「多謝方丈關心,我已經用諸多辦法試圖叫醒了。霜妹明明經脈傷勢多有好轉,神智卻遭逢衝擊時好時壞,如今我也束手無策。」
江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神態莊重嚴肅,示意兩位老僧落座為安,長夜漫漫自有許多事情需要詳談。
「隻希望二位能知無不言——在下隻是冇想到,像雞足山這樣的天開佛國,竟然也會鬨鬼……」
雞足山鬨鬼,這是江聞本次最為震驚的發現,入寺前他三番屢次地刺探,排除了諸如肉身菩薩、越貨黑店等等嫌疑,以為足以高枕無憂,最後卻不曾想,會遭遇如此樸素自然的怪事。
兩位老僧臉上的慚色更重,安仁上人本就不善言辭,如今隻能低頭誦經。弘辯方丈佛珠撚動,此時也壓低聲音輕輕關上了窗戶,彷彿擔心幾人交談的細微聲響,會被寒窗外正窸窣經行的木魅山精聽去。
「江檀越,雞足山乃天開佛國、地湧化城,還有摩訶迦葉尊者在此守衣入定,怎麼會是鬼域災劫之地?隻是魔難當頭罷了。一切罪責應歸於老僧,悉檀寺如今蒙遭不祥,老僧本以為無論如何,也不會漫延到二位檀越身上纔是……」
兩位老僧麵麵相覷,深知如今再多做解釋,隻會讓人覺得在推卸責任,幸好見江聞情緒穩定,心中五味雜陳,許多話本來不應該向外人透露,但此時境況危急,無論如何也不能失去這名奧援。
安仁上人沉默稍頃,由他迷惑不解地低聲說道:「施主,寺中曾撞鬼的僧眾不在少數,師父及師兄為了悉檀寺的名聲密不外宣,但曆來罹遭鬼物糾纏的人,無一不是受過具足戒、且在佛像麵前出入之人,從未有香客信士受到波及,更不曾在岩室藥池中出事……」
兩名老僧告訴江聞,悉檀寺中有怖惕鬼出冇,並不是一件稀罕事,早在明萬曆丁己年的建寺之初就有曾發生。
前任方丈本無禪師博學多識,翻閱前隋天台山智顗大師所著的《摩訶止觀》後,便找到此鬼的跟腳。怖惕鬼原應是拘那含佛末法之時,有一比丘好惱亂眾僧,為眾擯出,遂發惡誓死化為鬼,常惱坐禪之人,此鬼故作種種形貌,或如蟲類緣人頭麵鑽刺之狀。
而後又在北涼沮渠京聲所譯的《治禪病秘要法》發現了痕跡。
怖惕鬼在釋迦摩尼佛時再次現世,當是時,摩訶迦葉正教千比丘於孤獨園精舍數息靜處,嚴加修行
居然有鬼魅現身擾亂,僧眾都見一鬼神麵如琵琶,環繞精舍飛馳,並且四眼兩口、舉麵放光,都呈種種凶惡恐怖之狀,以手擊兩腋下及餘身分。
摩訶迦葉睜眼檢視,見僧眾恐怖難言,又聽其口中唱言著「怖惕怖惕」的聲音,忽隱忽現地如旋火輪,似掣電光,一時間在虛空中或起或滅,滿堂僧眾當即大亂奔逃。幸而摩訶迦葉修行深厚不為所動,佛陀出聲點破這墮落惡業之人的真身,又傳下劾治秘法,這才轉危為安。
本無禪師為眾多弟子開解,摩訶迦葉乃佛弟子中「頭陀泥上偶然留指爪
「……正是。可惜世間流傳多偽,有些堪稱荒誕可笑,唯獨在諸多尤為離奇荒謬的事情麵前,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弘辯方丈語意委婉,又見江聞對於聽下去的意思初衷未改,便冇有再故作神秘,繼續說道。
「師父本無禪師,當初也是到了天台山,才發現國清寺中上下對於寒山拾得的故事頗為忌諱,起初不敢究其深故,固請再三之後,國清寺方丈才願意以實相告。」
「師父曾對我們二人說,唐末的僧徒樂於附會,因寒山拾得二人皆居天台,而閭丘為本朝名宦,假藉此人易於取信,遂依托姓名,杜撰事蹟以惑後人……」
假的?江聞腦海裡閃過一道霹靂,預料到接下來的事情非同凡響。
隨後,弘辯方丈就將國清寺方丈告訴本無禪師的言辭,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原來那天,國清寺方丈當著本無禪師的麵,全盤否認了流傳千古的傳說,這讓本無禪師也詫異萬分,但此時的驚詫無論如何,也不及後麵聽聞事蹟的萬一。
國清寺方丈告訴本無禪師,之所以他們能確定閭丘胤所著詩序,記載事蹟皆為編造妄談,是因為他曾整理過國清寺中隋唐高僧流傳的筆記,發現那些身處同一時代的高僧,竟然從冇有人親眼見過,這位形跡詭誕的詩僧「寒山子」……
根據高僧筆記記錄,事情一開始是在香積廚僧侶中,忽然流傳起了一名怪人「容貌枯悴,布襦零落,以樺皮為冠,曳大木屐,時來國清寺外盤桓不去」的怪事,時日就有人堅稱看到,卻無人能說清麵容,以至於人心惶惶。
那段時間裡,眾僧雖然恐懼,卻也隻覺有人影隱約不知何在,唯獨寺中一名叫拾得的無父無母的瘋和尚,嚷說自己能看見「寒山子」來了,平時於廊下自言自述,語多詭譎隱晦,彷彿說著一種不屬於這世上的語言。
拾得每天取眾僧殘食菜滓,儲在竹筒中置於廊下,到平明竹筒便消失不見,諸僧以為靈異。偶爾拾得對人說起,「寒山子」乃是從天外而來,身具五濁惡世之征,言說世間無常、國土危脆,白陽劫數即將到來,到時候山陵沉冇,汪洋升起,眾生都將不複存在。
久而久之,拾得瘋得更加厲害,國清寺僧眾在月色朦朧中隱約看見,似乎真有容貌枯悴之人「在廊下徐行,或時叫噪,望空謾罵」,拾得也會跟著望空噪罵,叫囂達旦。
要知道國清寺地處天台山腳下,附近村民很少,夜裡極其安靜,兩種不明聲音突然喊叫,猶如平地驚雷,闔寺因之惶恐不安。眾僧無法忍受,便走出來批評他、驅趕他,拾得也不反駁回擊,神情詭秘地撫掌大笑,隨後揚長而去,
再後來,拾得的行為也越發怪異,對著諸多佛像越發不敬,總是說「寒山子」要來接渡他走了。
拾得原來擔任齋堂的行堂工作,一日忽然兀自登座於大雄寶殿,於釋迦牟尼佛像前與佛對食。又一日指與諸羅漢像,口中嚷著:「憍陳如!你這聲聞小果啊!」隨後旁若無人地比劃著快子,嗬嗬大笑。還有一次廚房裡的食物被烏鴉偷吃,拾得便責罵護法加藍未能謹守職責,還以木杖打聖像。
國清寺高僧見其情形越發怪異,便將拾得鎖在了柴房,下令徹查此事,很快果然在山
民中訪得一則訊息,十年前曾有一名燕趙而來的遊方僧借宿門下,也是作著如此打扮,可他的荒誕行徑惹得寺僧不耐,便拿杖棍逐趕毆打,最後因傷重死在了寒岩之上,最後正是拾柴的拾得講他收殮入葬,埋在寒岩不知什麼地方。
僧人們最後一次見到拾得,是他不知為何頓開鎖銬,來到了香積廚入座,一如往常用齋。隨後拾得放下碗快,嘴裡罵著「賊!賊!」,便容貌枯悴衣衫襤褸地走出寺門,嘴裡念著荒誕恐怖的經文,雙足漸漸淩空其行若飛,直奔寺北的寒岩而去,越走越快直至眾僧追趕不及……
當初等到國清寺眾人追到寒岩,拾得早就杳無蹤影。而就在寒岩上,眾僧發現附近山臨峭壁,多蔓藤蘿,間生短竹,更有巨石蒙苔作赭黑色,迎人麵錯立如屏,有一道黑影正拉著僧人走入岩中,而山崖正緩緩遁岩而合。
僧眾呆立當場,無數的山石樹木、荒屋牆壁之中,給人以頭暈目眩的恐怖感,整座寒岩深處,竟然藏滿了種種晦澀艱深的古篆殘文,字勢甚古,後人抄錄研究許久,郡中士庶無一能知者。
據《全唐詩》拾得小傳中記載,「……後寺僧於南峰采薪,見一僧入岩,挑鎖子骨,雲取拾得舍利,方知在此岩入滅,因號為拾得岩。」至此拾得的生死已經赫然無疑,唯獨「寒山子」的真偽生死,卻依然冇有人能夠知曉。
江聞忽然想起直到後世,寒山的存在似乎也是一個謎團,許多人試圖考證,卻連確切的生平年月都無法找出。
「弘辯方丈,如你所說寒山竟是恍忽幽微之人,詩集又是真是假?他從來冇人瞧見,那這門《寒山功》後世又是如何肇生的?」
「《寒山子詩集》多有後人附會,但「寒山子」此後蹤跡杳然,倒也不是無人見過,隻是古來寥寥數人,兼且語焉不詳罷了……」
老和尚低誦佛號,似乎在斟酌著江聞是否適合承接這個訊息,思索再三之後終於回答道:「閭丘之記載荒謬無徵,近於盲詞。如必考其實,與其信閭丘之偽序,母寧信光庭之《拾遺》,以光庭所記之徐靈府,年月出處皆有可考,正與寒山相先後。」
江聞陷入了思索。
按弘辯方丈所說,閭丘胤《寒山子詩集序》已經有眾多好事者詳細考證,發現了其中穿鑿附會的地方,比如所說唐代縣名的謬誤、閭丘胤官職配飾的失實、前後所屬時間的不一、所集寒山詩的疑問、寒山拾得入滅的虛幻等等,基本證明其為後人的偽作無疑。
同時期記載裡唯獨足具說服力的,反而出自五代十國間,蜀地弘道五十載的道門領袖杜光庭筆下。
他所著的《仙傳拾遺》記載,唐武宗時期高真道士徐靈府來天台山時,曾在山中見過「寒山子」,言其「怪逸神秘,塵寰不容」,於是乎「桐柏征君徐靈府,序而集之,分為三卷,行於人間」,也就是親自去寒岩一帶收錄寒山詩,解出古篆之中奧妙,隨後纔有「好事者隨而錄之,凡三百餘首」,變成現在的《寒山子詩集》模樣。
自此除外,徐靈府所得的《寒山功》也傳於杜光庭,杜真人後坐鎮青城山清都觀,《寒山內功》自此才改頭換麵,從天台山佛門的密不外穿,轉為流入了江湖之中。
「但凡論及神仙之說,未免也太過無稽,弘辯方丈,除此之外還有誰見過「寒山子」麼?」
江聞忽然問道,似乎對談話轉入索隱稽古有些不耐,再問起了更多細節。
安仁上人沉默稍頃,終於也緩緩回答道:「由唐至元,何隻一人見過!」
安仁上人顯然也探訪過寒山拾得的蹤跡,講述徐靈府並非唯一見過「寒山子」的人。
首先就另有中唐詩人徐凝,是以詩歌記錄「寒山子」的第一人,也是唯一疑似在寒山子生前見過他的唐代
詩人。徐凝懷纔不遇後隱逸山林,在五絕《送寒岩歸士》中寫道:「不掛絲纊衣,歸向寒岩棲。寒岩風雪夜,又過岩前溪。」似乎就是在酬答「寒山子」的到訪。
而直到百年之後的宋代,依舊有人與「寒山子」不期而遇。
北宋李撰字子約,曾任於越州餘姚,也號稱在天台山中遭遇過「寒山子」,一切詳情問之不答,隨後就性情大變篤信佛學。程門立雪的大儒楊時,在為他撰寫的《李子約墓誌銘》中也用春秋筆法提到:「公諱撰,字子約,姓李氏,本唐諸王苗裔……曾獨謁寒山子……公晚尤深佛學,家人私竊怪之,莫敢問。手書《寒山詩》一首,意若示諸子者,大抵以攻人之惡,伐己之善為戒……」
本無禪師禪師為此,親自登上了寺西南的寒岩之上,發覺寒岩半山腰如雷劈刀削一般,那裡崖壁陡峭,瘦石嶙峋直上直下,尋常人都難以行走,又發現了一個遭遇之人。
宋元之際的畫師顏輝工於鬼怪,筆法怪異,也曾在山中藏下了一幅怪畫,似乎就是自己於山林幽暗中偶遇寒山和拾得破顏大笑,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景,最後此畫被本無禪師臨摹回悉檀寺,悄悄藏刻在了石洞之中……
「《寒山功》就如「寒山子」,尋常人難以得遇,可若是有緣人遇見,就將如影隨形揮之不去,因此老僧自稱苦練幾十年,實則未有一日之功,全是命定之數。」
安仁上人語帶諸多隱晦,仰起清臒憂損的麵容,獨看著江聞說道,「《寒山功》究其根源,仍是出自華嚴經中的華藏世界,無窮寶珠相互輝映,珠珠相含、影影相攝,重疊不儘、混同因果,故此才能止住老僧的修持不退,但對於常人並無裨益。」
江聞心中駭人,冇想到天台山的佛門功夫之中,也有如此邪門的地方,善走歪路看來並非是南少林的專利,而悉檀寺也是因為本無禪師一通操作,結果被怖惕鬼等希夷事物纏住,無法解脫。
自己先前為了止住五臟六腑的內功廝殺,誤攝取了安仁上人的寒山內勁,結果老和尚內力枯竭隨即無礙,自己的卻因為被寒山內勁纏上,功力因之大損……
「二位大師,江某如今倒是徹底湖塗了,這雞足山悉檀寺到底是不是佛國了?怎麼看二位的意思,避畏之意還要大過禮佛之心?」
江聞還打算開開玩笑,弘辯方丈卻猶為鄭重地朝著江聞行禮,安仁上人也一併隨同,僧袍揮動引得燭燈搖動,瞬間幻化出無數虛影。
「阿彌陀佛,檀越如今遭遇怖惕鬼,恐怕隻是冰山一角。這雞足山固然是天開佛國、地湧化城,可如《維摩詰經》所言,十方世界作魔王者,多是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能乞手足頭目髓腦,如是言者,皆是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
弘辯方丈的辯才無礙,已經有舌綻蓮花之能,說出的話卻讓人渾身雞皮疙瘩,「大菩薩、善知識常化作魔事,以令人精進不退,故此天魔在老僧二人的眼中,皆是菩薩……」
江聞越聽越覺得頭皮發麻,一種冷意從他的心底滋長蔓延開來,心中的恍然就隨著涼意一同抵達——難怪這兩個老和尚處處蹊蹺,還一口咬定雞足山是「佛國」,原來是這個意思!
「……原來在二位眼中,佛光普照的世間佛國,無異於魔氣森森的無量魔國啊……」
打一個比喻,好比一頭聽話勤懇的牛,同樣也需要偶爾鞭策。持鞭者不是為了折磨牛,而是讓它更好的精進前行,但若是牛經不住折磨而死,這是好是歹?人若真獻出手足頭目髓腦而死,眼前的菩薩又算是善是惡?
自己又不打算前往極樂世界,此時究竟是誤打誤撞,來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兩名老僧合掌誦經,說完這些似乎卸下了心中的重擔,最後纔對江聞說道。
「
江檀越,老僧已經命品照在山下等候,女施主如今昏迷之事,恐怕隻有品照的緣法能夠化解——隻是這孩子希求神通,不知無常,卻不知諸法空相皆為夢幻,神通到底都是幻法,有勞施主多為勸戒。」
江聞緩緩點頭,知道老和尚此番指點恐怕是破了某種戒律,卻不知道品照會將他帶到什麼地方,又有什麼辦法能喚醒駱霜兒。
江聞推開窗,隻覺得這處天開佛國四野魔氣森森,地湧化城皆是森森白骨,不知前麵又有什麼事情在等著自己,可是身後早已冇有退轉的餘地,縱是龍潭虎穴也要探個究竟。
「檀越,悉檀寺如今已無大礙,王妃禮佛老衲自有辦法應對。若是女施主得以順利醒來,二位切勿再踏入悉檀寺。從今日起雞足山日益凶險,還望多多珍重……」
「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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