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立誓------------------------------------------,到了。,天色暗得比往常早。烏雲從海麵上壓過來,一層疊一層,像誰把墨汁潑在了天上。海風嗚嗚地吹,媽祖廟前的旗幡被扯得獵獵作響。,看著遠處的海。追雪在他腳邊,渾身的毛豎著,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它聞見味兒了。”戚滿倉走過來,腰裡掛著刀,身後跟著十幾個兵,“畜生比人靈。海寇的船,怕是快到了。”“戚百戶,”鹿北辰問,“海門衛那邊……真的不會來?”,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你跟鐵頭跟在我身後。不許往前衝。”“可是——”“冇有可是。”戚滿倉的聲音很硬,“你們還小。這次是讓你們看的,不是讓你們打的。”,冇說話。沈鐵頭站在旁邊,臉色發白,但眼睛很亮。,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她把燈籠掛在村口的榕樹上,火苗在風裡晃了晃,冇滅。“阿婆,您回去。”鹿北辰跑過去,“這裡危險。”“不回去。”阿婆的聲音很平靜,“你娘當年采藥,也是站在懸崖上。她說,怕就彆做,做了就彆怕。”——不,不是他脖子上那塊。這塊更大,顏色更深,紅得像凝固的血。“這是你娘留給你的。”阿婆把石頭塞進他手裡,“她說,等你覺得自己能擔事了,就給你。”。他低頭看手裡的石頭,又摸摸脖子上那塊:“阿婆,我有兩塊?”
“你脖子上那塊,是你爹給的。這塊,是你娘給的。”阿婆握著他的手,“你娘說,這塊石頭跟彆的石頭不一樣。它能記住主人的心。你心疼,它就熱。你冷血,它就涼。”
“能乾什麼?”
“你娘冇說。”阿婆鬆開手,“但她說過一句話——‘煉丹不是煉藥,是煉心。火候到了,心疼就成了藥。’”
鹿北辰把石頭攥在手心裡,滾燙滾燙的。不是石頭熱,是他的手在抖。
“阿婆,我不懂。”
“你會懂的。”阿婆看著他,眼裡有淚,也有笑,“你娘不喜歡你哭。所以你彆哭。”
鹿北辰使勁眨了眨眼睛,把眼淚憋回去。
遠處,海麵上出現了幾個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三條船,掛著黑色的旗,船頭站著人,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刀。
“來了。”戚滿倉拔出刀,“所有人,聽我號令。不叫打,不許動。”
村裡的青壯年被召集起來,拿著魚叉、鋤頭、木棍,站在戚滿倉身後。人不多,二十來個,有的腿在抖,有的牙在打顫。
鹿北辰攥著兩塊赤金石,手心全是汗。追雪在他身邊,身體繃得像一張弓。
船靠岸了。海寇跳下來,一個、兩個、三個……黑壓壓的一片,比戚滿倉說的還多。他們穿著破舊的衣裳,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橫肉。手裡的刀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為首的是個獨眼龍,臉上有道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像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看了看岸上的人,笑了。
“就這幾個?”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趙四那狗日的,不是說冇人管嗎?”
“趙四呢?”另一個海寇喊,“讓他出來!”
冇人回答。
獨眼龍啐了一口:“媽的,慫貨。”他一揮手,“兄弟們,上岸。見什麼拿什麼,見人就砍——”
“慢著。”
戚滿倉從人群裡走出來,刀橫在身前。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黝黑的方臉,比平時更硬。
“靖海衛戚滿倉在此。海寇聽令——放下刀,跪地投降,饒你們不死。”
獨眼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前仰後合,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靖海衛?”他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就你?一個瘸子?帶著一幫拿魚叉的泥腿子?”
他身後的人也笑了。笑聲尖利刺耳,像一群夜梟在叫。
戚滿倉冇笑。他的刀舉得很穩。
“再說一遍——放下刀,跪地投降。”
“放你媽的屁!”獨眼龍一揮刀,“兄弟們,上!”
海寇衝上來了。像一群瘋狗,嚎叫著,刀光閃閃。
“站住!”戚滿倉一聲暴喝,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他衝上去,一刀砍翻了最前麵的海寇。刀光一閃,血濺出來,在火光下是黑色的。海寇慘叫著倒地,手裡的刀飛出去老遠。
“殺!”戚滿倉的兵跟著衝上去。十幾個人,對上百來個海寇,像浪花撞上礁石。
鹿北辰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鉛。他見過死人——桃花塢見過。但冇見過殺人。刀砍進肉裡的聲音,骨頭碎裂的聲音,人慘叫的聲音,混在一起,像地獄。
“北辰!”沈鐵頭拉著他,“躲起來!”
“不。”鹿北辰甩開他的手,“我不躲。”
他攥著手裡的石頭,兩塊都熱了。熱意從手心湧上來,順著胳膊,到胸口,到喉嚨。他覺得自己要炸了。
一個海寇衝過來,刀舉過頭頂,要砍一個倒在地上的兵。鹿北辰想都冇想,衝上去,一頭撞在海寇腰上。
海寇被撞了個趔趄,刀砍歪了,砍在沙地上。他一腳踢開鹿北辰,罵道:“小崽子,找死!”
刀舉起來了。鹿北辰看見刀光在頭頂閃,像閃電。
“北辰!”沈鐵頭的喊聲。
“嗚——”
追雪撲上來了。像一道白光,咬住海寇拿刀的手。海寇慘叫一聲,刀掉了。追雪不鬆口,牙齒咬進肉裡,血從嘴角淌下來。
海寇另一隻手掐住追雪的脖子,把它甩開。追雪摔在地上,打了個滾,又站起來,擋在鹿北辰前麵。它的毛全炸起來了,眼睛血紅,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
“追雪!”鹿北辰抱住它,“彆上去!”
追雪不聽。它擋在他前麵,一步不退。
海寇又撿起刀,罵罵咧咧地走過來:“先宰了你這頭畜生——”
一支箭射過來,釘在海寇肩膀上。他慘叫一聲,轉身就跑。
戚滿倉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弓。他的臉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海寇的。
“帶鹿走!”他衝鹿北辰喊,“快!”
鹿北辰抱著追雪,往村裡跑。沈鐵頭跟在後麵,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啃泥。鹿北辰回頭拉他,兩個人連滾帶爬地跑進巷子。
身後,喊殺聲、刀兵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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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很黑。鹿北辰靠著牆,大口喘氣。追雪在他懷裡,渾身發抖,但眼睛一直盯著巷口。
“北辰……”沈鐵頭的聲音在抖,“我爹……我爹在前麵……”
“你爹不會有事的。”鹿北辰按住他的肩膀,“戚百戶在,不會有事的。”
他自己都不信這話。但他得說。不說,沈鐵頭會哭。沈鐵頭一哭,他也會哭。
巷口有人跑過來。鹿北辰攥緊石頭,準備衝上去——
是趙四。
他抱著個包袱,裡麵鼓鼓囊囊的,跑得氣喘籲籲。看見鹿北辰,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崽子,還活著呢?”
鹿北辰盯著他:“趙四,是你把海寇引來的。”
“是又怎樣?”趙四冷笑,“你以為你們能贏?百來號人,你們那點人,不夠人家砍的。等海寇占了這兒,老子就是村長!”
“你做夢!”鹿北辰衝上去要動手。
遠處傳來腳步聲——戚滿倉的人。趙四臉色一變,轉身就跑,消失在巷子另一頭。
“彆追了。”戚滿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鹿北辰回頭,看見戚滿倉走過來,渾身是血,但刀還在手裡。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兵,有的傷了,有的瘸了,但冇有一個倒下的。
“戚百戶,”鹿北辰跑過去,“贏了?”
戚滿倉點了點頭:“退了。死了十幾個,跑了。短時間不會再來。”
“趙四呢?他跑了!”
“我知道。”戚滿倉臉色鐵青,“但冇抓住把柄,他反咬一口說自己是逃難。海門衛那邊又有人保他,暫時動不了。”
“那怎麼辦?”
戚滿倉沉默了一會兒:“等著。狐狸總會露出尾巴。”
他蹲下來,看著鹿北辰:“你剛纔,不該衝上去。”
“我知道。”
“知道還衝?”
鹿北辰想了想:“我忍不住。”
戚滿倉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你跟你娘一樣。”
“我娘?”
“你娘當年也是這樣。”戚滿倉坐下來,“有人被蛇咬了,她明知道那蛇有毒,還是用嘴把毒吸出來。我說她傻,她說——忍不住。”
鹿北辰攥著手裡的石頭,兩塊都熱得燙手。
“戚百戶,”他問,“我娘……到底是怎麼死的?”
戚滿倉沉默了很久。海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也帶著媽祖廟的香火氣。
“你娘不是病死的。”他說,“她是被人害的。”
鹿北辰的腦子嗡了一聲。
“誰?”
“海門衛的人。”戚滿倉的聲音很低,“你娘發現他們跟海寇有來往,寫了封信要告上去。信還冇寄出去,人就冇了。”
“趙四?”
“趙四隻是條狗。背後的人,還在海門衛坐著呢。”
鹿北辰攥著石頭,指甲掐進肉裡。追雪舔了舔他的手,舌頭粗糙,颳得手心疼。
“戚百戶,”他的聲音沙啞,“我要報仇。”
“我知道。”戚滿倉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不是現在。你現在去,是送死。”
“那什麼時候?”
“等你站樁站到根紮穩了,等你練刀練到刀人合一了,等你有一天站在懸崖上,風吹著,你一動不動的——那時候,你就知道了。”
這是他說過的話。鹿北辰記得。
他站起來,走到校場中間。月光從雲層裡漏出來,照在沙地上,白花花的。
他站好樁。雙腳分開,膝蓋微曲,腰背繃直。氣沉丹田,氣貫四肢。
沈鐵頭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追雪走過來,臥在他腳邊,把下巴擱在他腳背上。
戚滿倉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鐵頭,”鹿北辰說,“我要守住這個村子。”
“我陪你。”
“不是陪。”鹿北辰搖頭,“是一起。刀山火海,一起上。”
沈鐵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伸出手,跟鹿北辰擊了一下掌。
“刀山火海,一起上。”
追雪叫了一聲。沈鐵頭低頭看它,笑了:“得,這鹿也算一個。”
戚滿倉看著他們,眼眶紅了。他轉過身,假裝看海。
海麵上,月亮鋪了一條銀路,從岸邊一直延伸到天邊。遠處,漁火點點,像星星落在水裡。
“我鹿北辰發誓——”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硬,“守住這個村子,守住所有人。隻要我活著,海寇就彆想上岸。”
“我沈鐵頭髮誓——不管出什麼事,我跟你一起扛。刀山火海,一起上!”
追雪站起來,仰頭叫了一聲。聲音清亮,在夜風裡傳出去很遠很遠。
戚滿倉轉過身,看著三個少年——兩個站得筆直,一個四蹄生根。月光照著他們,影子拉得很長,像三棵樹。
“好。”他說,聲音有點啞,“有你們在,這村子就散不了。”
他從腰間解下那塊令牌——“靖海十五年,顧滄溟製”——遞給鹿北辰。
“拿著。”
“戚百戶?”
“你孃的仇,顧將軍的傳承,都在裡頭了。”戚滿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練。等你長大了,這塊令牌會告訴你該怎麼做。”
鹿北辰接過令牌,沉甸甸的。銅牌上還留著戚滿倉的體溫,溫熱的。
他把令牌揣進懷裡,跟兩塊赤金石放在一起。
三樣東西,挨著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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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海寇的船早冇了蹤影,沙灘上隻剩淩亂的腳印和乾掉的血跡。村裡人在收拾殘局,有人在哭,有人在燒紙,有人默默地修被砸壞的漁船。
阿婆站在村口,手裡提著一盞新燈籠。她把燒壞的那盞換下來,重新掛上去。火苗跳了跳,亮了。
鹿北辰走過去。
“阿婆。”
“嗯。”
“我娘……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阿婆看著燈籠,火光映在她臉上,皺紋深深淺淺的。
“你娘啊……”她慢慢說,“是個心很疼的人。看見彆人疼,她就心疼。心疼了,就忍不住要管。”
“所以她纔去采藥?”
“嗯。”阿婆點頭,“她說過一句話——‘煉丹不是煉藥,是煉心。火候到了,心疼就成了藥。’”
“我還是不懂。”
“你會懂的。”阿婆看著他,“你跟她一樣,心太疼。疼了,就站得住。站得住,就守得住。”
她轉身往村裡走。走了幾步,回頭說:“你娘不喜歡你哭。所以你彆哭。”
鹿北辰站在村口,看著阿婆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他冇有哭。
他把兩塊赤金石攥在手心裡,石頭滾燙滾燙的,像兩顆心。
追雪走過來,蹭了蹭他的手。
“追雪,”他輕聲說,“我會站住的。像娘一樣。像戚百戶一樣。像你一樣。”
追雪叫了一聲,聲音很輕。
遠處,海麵上泛起魚肚白。天快亮了。
鹿北辰站著,像一棵樹。根紮在曲江渡的土裡,風吹不動。
他又想起小石頭。今天一天冇見著他,聽說他娘帶著他回孃家了——趙四放話要收拾“跟鹿北辰混的那幫小崽子”,小石頭他娘怕了,連夜帶著孩子走了。
“走吧,”鹿北辰在心裡說,“走了好。這兒太危險了。”
他又想起老陳頭。今晚的海戰,老陳頭冇來。不是不想來,是腿疼得下不了床。阿婆說,陳伯老了,乾不動了。
鹿北辰想著,等天亮了去看看他。
他深吸一口氣,海風鹹鹹的,帶著血腥味,也帶著媽祖廟的香火氣。
他站著,不動。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