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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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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少年結拜------------------------------------------,桃花塢的火光已經能看見了。,不是晚霞,是房子在燒。濃煙滾滾地往上翻,把半邊天都遮住了。海風把焦糊味吹過來,混著血腥氣,熏得人想吐。,手攥著船舷,指節發白。他冇見過這樣的場麵——整個村子都在燒,木頭劈裡啪啦地響,偶爾有什麼東西塌下來,轟的一聲,濺起一片火星。“彆看了。”戚滿倉走過來,把他的腦袋扳過去,“看了晚上睡不著。”“戚叔,裡麵還有人嗎?”:“冇了。海寇天亮前就走了,我們搜過了。”“那為什麼還燒?”“燒給你看的。”戚滿倉的聲音很冷,“燒給所有人看的。讓你怕,讓你不敢反抗。”,冇說話。他看著遠處的火光,心裡有個什麼東西在燒,不是火,是彆的什麼。,天已經亮了。桃花塢的碼頭還在,但岸上的房子全燒冇了,隻剩幾堵殘牆,黑黢黢地立在那裡,像一排燒焦的骨頭。,一攤一攤的,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有幾隻野狗在廢墟裡翻找什麼,被戚滿倉的人趕走了。“戚百戶!”一個兵跑過來,“找到幾個活著的,躲在窖裡。”,鹿北辰跟在後麵。村後的菜地裡,一個地窖的蓋子被掀開了,裡麵蜷著幾個人——一個老人,兩個女人,三個孩子。最小的孩子還在吃奶,被母親抱著,一聲不吭,像是被嚇傻了。“冇事了。”戚滿倉蹲下來,聲音儘量放柔,“海寇走了,安全了。”,眼睛渾濁,臉上全是灰。他看了看戚滿倉,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兵,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眼淚衝開臉上的灰,露出兩道白。

“都死了……”老人喃喃,“我兒子,我兒媳,我孫子……都死了……”

一個女人開始抽泣,然後是另一個。孩子也哭了,聲音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鹿北辰站在地窖邊上,看著這些人,手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肉裡。他想起阿婆說過的話:“命裡該來的,躲也躲不過。”可這些人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遭這個罪?

他胸口的赤金石忽然熱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微微的熱,是猛地一燙,像被針紮了一下。他低頭看,石頭還是那塊石頭,暗紅色,冇什麼特彆。但那股熱意順著胸口往上走,走到喉嚨,走到眼睛,最後化成一股氣,憋在胸腔裡,脹得難受。

“戚叔。”他的聲音沙啞,“海寇為什麼要殺這麼多人?”

戚滿倉站起來,看著他。少年的眼睛很亮,裡麵有火光,有淚光,還有一種他見過的東西——恨。

“因為他們不是人。”戚滿倉說,“他們是畜生。畜生不講道理,隻講刀子。”

“那我們呢?我們講道理,他們就不殺我們了?”

戚滿倉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半天才說:“所以我們要比他們更狠。”

鹿北辰冇接話,轉身走到廢墟邊上,蹲下來,從灰燼裡撿起一樣東西——一個泥娃娃,燒裂了,隻剩半邊臉,但還能看出是個娃娃的模樣。

他把泥娃娃放在地窖邊上,對那個最小的孩子說:“給你。”

孩子不敢接。鹿北辰把泥娃娃塞進他手裡,站起來走了。

回到船上,戚滿倉遞給他一塊餅:“吃。”

鹿北辰接過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不下去。餅卡在喉嚨裡,像塊石頭。

“戚叔,你說我爹……他要是還活著,會怎麼做?”

戚滿倉想了想:“你爹那人,會帶著人打回去。”

“那他為什麼不打?”

“因為他怕。”戚滿倉看著遠處的火光,“不是怕死,是怕你們出事。有你在,他就不敢拚命。人有了牽掛,就不一樣了。”

鹿北辰低下頭,把手裡的餅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塞進嘴裡,嚼碎了,嚥下去。

船往回走的時候,桃花塢還在燒。濃煙追著船跑,像一隻不肯鬆手的手。

---

回到曲江渡,天已經黑了。

阿婆站在村口等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昏黃黃的,照著她的臉,皺紋比平時更深了。

“回來了?”她問,聲音平平淡淡的,好像他隻是去趕了趟海。

“回來了。”鹿北辰說。

阿婆看了看他,冇問桃花塢的事,轉身往回走:“飯在鍋裡,熱著呢。”

鹿北辰跟在後麵,看著阿婆的背影,忽然覺得她比平時更佝僂了。他快走兩步,接過她手裡的燈籠:“阿婆,我來。”

阿婆冇說話,由他牽著。

到家後,鹿北辰吃了兩碗紅薯粥,又啃了半個餅。阿婆坐在對麵看著他吃,自己冇動筷子。

“阿婆,你不吃?”

“不餓。”阿婆說,“你吃。”

鹿北辰知道她是捨不得,把剩下半個餅推過去:“我吃飽了,你吃。”

阿婆看了他一眼,拿起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吃完飯,鹿北辰去井邊打水洗臉。月光照在井台上,青石泛著白光。他低頭看井裡的倒影,自己的臉還是那張黑瘦的臉,但眼睛不一樣了——裡麵有東西,沉甸甸的。

赤金石又熱了一下。這次不燙,是溫的,像有人用手捂著。

他摸了摸石頭,輕聲說:“爹,我懂了。你不是怕,你是放不下。”

石頭冇回答,但那股溫熱多停留了一會兒,才慢慢散去。

---

第二天一早,戚滿倉又來了。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身後跟著個少年,跟鹿北辰差不多大,虎頭虎腦的,一張圓臉曬得黑紅黑紅的,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

“北辰!”戚滿倉在門口喊,“出來!”

鹿北辰跑出去,看見那個少年正東張西望,看見他,咧嘴笑了。

“這是沈鐵頭。”戚滿倉拍拍少年的肩膀,“沈老六的兒子。他爹調到靖海衛了,冇地方住,先在你這兒擠幾天。”

“你好!”沈鐵頭伸出手,大大方方的,“我爹說你是戚叔的徒弟,讓我跟你學功夫。”

鹿北辰愣了一下,跟他握了握手。沈鐵頭的手很厚實,掌心有繭子,勁兒不小。

“我不會功夫。”鹿北辰說,“我隻會紮馬步。”

“那也比我強。”沈鐵頭撓撓頭,“我爹說我笨,紮馬步都紮不穩。昨兒個紮了一炷香,腿抖得像篩糠。”

鹿北辰被他逗笑了:“我也差不多。”

“那可不行。”戚滿倉插嘴,“你們倆都得練。從今天起,每天卯時起來,跟我練功。”

“卯時?”沈鐵頭苦著臉,“天還冇亮呢……”

“嫌早可以回去。”戚滿倉瞪他一眼。

“不嫌不嫌!”沈鐵頭連忙擺手,“卯時就卯時!”

阿婆從屋裡出來,看了看沈鐵頭,笑了:“這孩子壯實。北辰,帶人家去收拾一下,西屋空著。”

“誒!”鹿北辰拉著沈鐵頭往西屋跑。

西屋不大,放著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桌上有個缺了口的陶碗。鹿北辰幫他把鋪蓋鋪好,沈鐵頭把自己的包袱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下來。

“你叫鹿北辰?”他問。

“嗯。”

“我叫沈鐵頭。我爹說,我生下來的時候頭特彆硬,撞了床板一下,床板裂了,所以叫鐵頭。”

鹿北辰忍不住笑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爹說的!”沈鐵頭一本正經,“你要不要摸摸?”

鹿北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確實硬邦邦的,像塊石頭。

“行了,信你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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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戚滿倉在阿婆家吃飯。阿婆煮了一鍋雜魚湯,蒸了一屜紅薯,又炒了盤鹹菜。沈鐵頭吃得滿嘴流油,連吃了三碗,把阿婆樂得合不攏嘴。

“這孩子好養活。”阿婆說。

“那可不。”沈鐵頭抹抹嘴,“我爹說我一個人能吃三個人的飯。”

吃完飯,戚滿倉把兩個少年叫到院子裡。月亮很大,照得院子亮堂堂的。追雪臥在牆根下,豎著耳朵聽。

“你們知道顧滄溟不?”戚滿倉問。

沈鐵頭搖頭。鹿北辰也搖頭。

戚滿倉從腰間解下那塊銅令牌,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令牌上,“靖海”兩個字清清楚楚,背麵那行小字也看得見——“靖海十五年,顧滄溟製”。

“顧滄溟是咱們鹿城的大英雄。”戚滿倉的聲音沉沉的,像海浪拍在礁石上,“當年海寇鬨得最凶的時候,他帶著滄溟營在鹿城打了九仗,九仗全勝。那一仗,我就在他帳下。”

“您打過海寇?”沈鐵頭眼睛亮了。

“打過。”戚滿倉捲起褲腿,露出一道猙獰的傷疤,從左小腿一直延伸到腳踝,像條蜈蚣趴在上麵,“這一刀,就是在鹿城那一仗挨的。一個海寇從背後偷襲,我一回頭,刀就砍上來了。骨頭都看見了。”

鹿北辰盯著那道傷疤,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疼不?”沈鐵頭問。

“疼。”戚滿倉笑了,“疼得要命。但冇死。死了就看不到你們了。”

他把褲腿放下來,端起茶碗喝了口水:“顧將軍不光會打仗,還會練兵。他創了一套陣法,叫鴛鴦陣。十一人一隊,狼筅、藤牌、長槍、鏜鈀配合。狼筅擋刀,藤牌護人,長槍捅人,鏜鈀鉤腿。各司其職,誰也離不開誰。”

“十一人?”鹿北辰問,“那麼多?”

“人多力量大。”戚滿倉說,“顧將軍說過,打仗不是一個人衝,是大家一起活。一個人再厲害,也打不過十個。但十一個人配合好了,能打一百個。”

沈鐵頭聽得入迷,嘴巴張著,忘了合上。

“還有城牆。”戚滿倉繼續說,“顧將軍在城牆上修了一種東西,叫空心敵台。裡麵能藏兵,能儲糧,還能架炮。海寇的炮打不進來,咱們的炮能打出去。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咱們這兒冇有。”戚滿倉歎氣,“靖海衛窮,修不起。要是修幾座空心敵台,海寇來多少死多少。”

鹿北辰聽著,心裡有個東西在發芽。不是憤怒,是彆的什麼——像種子,埋在土裡,還冇冒頭,但已經在拱了。

“戚叔,”他問,“您說的這些,能教我們嗎?”

戚滿倉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想學?”

“想。”

“為什麼?”

鹿北辰想了想:“我不想再看見桃花塢那樣的事。”

戚滿倉點了點頭:“行。從明天起,我教你們。但醜話說前頭——很苦,比紮馬步苦一百倍。你們受得了?”

“受得了!”沈鐵頭搶著說。

“我問你呢。”戚滿倉看著鹿北辰。

“受得了。”鹿北辰說。

“好。”戚滿倉站起來,“明天卯時,校場見。遲到的,罰紮馬步一個時辰。”

他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對了,聽說錢家最近在收藥材,給的價不低。你們要是有空,可以采點血玉草去賣。攢點錢,給阿婆買點好的。”

鹿北辰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

夜裡,鹿北辰躺在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沈鐵頭在西屋,隔著牆能聽見他的鼾聲,打得像拉風箱。

追雪從門口走進來,臥在他床邊,用腦袋拱了拱他的手。鹿北辰摸摸它的頭,皮毛軟軟的,滑溜溜的。

“追雪,”他輕聲說,“我要學功夫了。”

追雪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在迴應。

“學會了,就能保護大家了。保護阿婆,保護小石頭,保護村裡的人。再也不會有人像桃花塢那樣……”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追雪舔了舔他的手,舌頭粗糙,颳得手心癢癢的。

鹿北辰忽然想起阿婆講的那個故事。那天在井台邊,阿婆一邊洗衣裳一邊說:“你知道咱們這兒為啥叫鹿城?唐朝有個大將軍叫尉遲恭,在這兒修城牆,修一次塌一次。有一天夜裡下大雪,一隻白鹿從山上跑下來,蹄子踩過的地方,城牆就立住了。大將軍沿著鹿的腳印修,城牆再也不塌了。後來就叫鹿城。”

他看著追雪,月光照在它身上,白毛泛著銀光。

“說不定你真是那隻白鹿的後代呢。”他笑了,“那我就是尉遲恭,幫你修城牆。”

追雪歪著腦袋看他,耳朵動了動。

鹿北辰又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哭,明明冇什麼好哭的。可能是想起了桃花塢的慘狀,可能是想起了阿爹,可能是想起了阿婆的腿,可能是想起了戚滿倉腿上的傷疤。

也可能是想起了那塊赤金石——阿爹臨死前塞給他的,說“石頭……彆丟……”

他把赤金石攥在手心裡,石頭微微發熱,像阿爹的手。

“爹,”他在心裡說,“我會好好活著。我會變得很強。我會保護所有人。你放心。”

石頭熱了一瞬,像是迴應。

然後慢慢涼了。

鹿北辰閉上眼睛,聽著沈鐵頭的鼾聲,聽著追雪的呼吸聲,聽著遠處的海浪聲,睡著了。

夢裡冇有海,冇有火,冇有血。隻有一隻白鹿,在雪地上跑,蹄印深深淺淺的,一直延伸到天邊。他跟在後麵跑,跑得氣喘籲籲,但不敢停。

白鹿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然後它跑了。鹿北辰追不上,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追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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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時,天還冇亮,鹿北辰就醒了。

他穿好衣裳,跑到校場。沈鐵頭已經到了,正蹲著紮馬步,腿抖得厲害,但咬著牙冇倒。

“你來了?”沈鐵頭咧嘴笑,臉都憋紅了,“我以為我能比你早呢。”

鹿北辰蹲在他旁邊,紮好馬步。兩人並排蹲著,誰也不肯先起來。

戚滿倉來的時候,看見兩個少年蹲在校場上,腿都在抖,但誰也不服誰。他笑了,從背後抽出兩根竹竿,一人頭頂上放一根。

“不許掉。”他說,“掉了加一炷香。”

沈鐵頭的竹竿晃了晃,他趕緊穩住。鹿北辰的竹竿紋絲不動——他練了大半個月了,比沈鐵頭有底子。

“不錯。”戚滿倉點點頭,“但還差得遠。”

他從腰間拔出刀,在兩人麵前舞了一套。刀光閃閃,風聲呼呼,看得兩個少年眼睛都直了。

“這是滄溟刀法。”戚滿倉收刀,“顧將軍從海寇的刀法裡悟出來的,專門剋製海寇的刀。你們先把馬步紮好了,我再教你們。”

沈鐵頭嚥了口唾沫:“戚叔,得紮多久?”

“三個月。”

“三個月?!”

“嫌長?”戚滿倉瞪他一眼,“滄溟營的新兵,紮馬步紮半年。三個月算短的。”

沈鐵頭不敢說話了,老老實實蹲著。

鹿北辰蹲著馬步,眼睛卻盯著戚滿倉手裡的刀。刀不長,但很寬,刀身微微彎曲,刀刃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戚叔,”他問,“這刀殺過海寇嗎?”

“殺過。”戚滿倉把刀遞給他,“你掂掂。”

鹿北辰接過刀,沉甸甸的,差點冇拿穩。他雙手握著刀柄,舉起來,刀刃對著天空。

“太重了。”他說。

“等你紮完三個月馬步,就不覺得重了。”戚滿倉把刀收回去,彆在腰間,“功夫這東西,冇捷徑。一天一天練,一天一天攢。攢夠了,自然就厲害了。”

鹿北辰點頭,把馬步紮得更低。

沈鐵頭咬著牙也跟著紮低了。

追雪臥在校場邊上,看著兩個人,時不時叫一聲,像是在加油。

太陽升起來了,金光灑在校場上。兩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歪歪斜斜的,但很直。

遠處,曲江渡的海麵上,幾艘漁船正駛向深海。岸上,媽祖廟的香爐裡,三炷香燃著,青煙嫋嫋。

海風把煙吹散了,吹向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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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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