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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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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南海歸墟------------------------------------------,杭州,吳山居,悶熱的雨季,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我坐在吳山居二樓的書房裡,看著窗外的雨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個個水泡。手裡摩挲著那枚青銅鈴鐺——三年來,它一直很安靜,安靜得像個死物。。,淩晨三點三十三分,鈴鐺突然自己響了。。我確定我醒著,坐在書桌前整理爺爺留下的資料。鈴鐺就放在桌麵的絲絨墊上,毫無征兆地,發出一聲清脆的“鐺——”。,但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然後看見,鈴鐺內部,亮起了一點光。,壁很薄,能透光。此刻,內壁上浮現出一行極小的字,散發著幽藍色的光。那種藍,我見過——在崑崙冰川,在青銅神樹上,在張起靈的短劍上。,湊近看。,七個字:“七月十五,歸墟開。”,是七月十三。。,從書架最上層的暗格裡取出一個檀木盒子。開啟,裡麵是爺爺留下的最後一本日記——不是他平時用的那本考古筆記,是加密的,用隻有吳家人能看懂的暗語寫成的私人日記。

我翻到最後一頁。

那張手繪的地圖。

三年了,我看了無數遍。六個標記點,代表六棵已知的青銅樹位置。崑崙、長白、塔克拉瑪乾、秦嶺、南海、神農架。天山那棵,三十年前就毀了,所以地圖上冇有。

每個標記點旁都有一個日期。

崑崙:2031年3月15日(我們去的日子)

長白:2031年3月22日(我們去的日子)

塔克拉瑪乾:2034年9月8日

秦嶺:2035年1月17日

南海:2034年7月15日

神農架:2035年5月4日

而南海標記的旁邊,除了日期,還有一行小字,是用爺爺正常的筆跡寫的:

“起靈,如果你看到這個,去歸墟。那裡有你想知道的,關於你父親的真相。”

爺爺知道張起靈會看這本日記。

或者說,他希望她看。

但三年前,張起靈把自己封印在青銅門後,這本日記,她永遠看不到了。

而現在,鈴鐺響了。

七月十五,歸墟開。

是巧合,還是……她在門後,觸動了什麼?

我拿起電話,撥通陳教授的號碼。響了七聲,接通。

“小吳?”陳教授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還帶著咳嗽。

“教授,您身體怎麼樣?”

“老毛病,肺氣腫,死不了。”他頓了頓,“你打電話來,不是問這個的吧?”

“鈴鐺響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什麼時候?”

“三天前,淩晨三點三十三分。顯示七個字:七月十五,歸墟開。”

陳教授又沉默了,這次更長。我聽見他點菸的聲音,深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小吳,”他說,“彆去。”

“什麼?”

“南海歸墟,那地方……不一樣。”陳教授聲音發緊,“崑崙是山,長白是雪,好歹腳踏實地。歸墟在海裡,萬米海溝,水壓能壓扁潛艇。而且那棵青銅樹,據說不在海底,在海底之下。”

“海底之下?”

“《山海經》記載:‘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裡,有大壑,實惟無底之穀,其下無底,名曰歸墟。’”陳教授念得很慢,“歸墟不是海溝,是個洞。通向地心的洞。那棵青銅樹,就長在洞裡。”

“那也得去。”我說。

“為什麼?就因為她可能給你托夢了?”陳教授語氣激動起來,“小吳,她選擇了她的路!她把自己變成封印,就是為了讓門不再開!你現在去歸墟,萬一把那棵樹也弄醒了怎麼辦?七棵樹,我們已經弄醒兩棵了!再來一棵,封印全崩,她這三年的犧牲就白費了!”

他說得對。

我都知道。

但……

“教授,”我輕聲說,“如果她真的在門後給我傳信,那說明,她需要幫助。如果歸墟有她父親的真相,那也許……也許有辦法救她出來。”

“救她?怎麼救?她已經青銅化了!那是不可逆的!”

“爺爺說過,這世上冇有絕對的不可逆。”我握緊鈴鐺,“而且,如果歸墟的樹要開,我不去,也會有彆人去。到時候,萬一被彆人開啟了,後果更糟。”

陳教授不說話了。

我聽見他沉重的呼吸聲,一下,兩下。

“給我訂機票。”他說。

“您彆去,您身體——”

“放屁!”他打斷我,“你一個人去,就是送死。歸墟那地方,冇專業考古和海洋學知識,你連門都找不到。我在南海做過三年水下考古,我熟悉那片海域。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我欠你爺爺一條命。也欠那丫頭一條命。”

兩天後,海南三亞

鳳凰國際機場,晚上八點

熱浪撲麵而來。南國的夏夜,空氣裡都是海腥味和椰香。我和陳教授拖著行李走出航站樓,一個穿花襯衫、戴墨鏡的年輕人迎上來。

“吳邪哥?”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是……”

“王盟,王胖子的兒子。”他接過我的行李,“我爸讓我來接你們。車在外麵,船也準備好了,明天一早就能出發。”

王胖子。爺爺當年的搭檔之一,老九門裡王家的後人,專做水下買賣。三年前崑崙和長白的事,我冇瞞他,他也冇多問,隻說“有事招呼”。

冇想到,這次真招呼上了。

車上,王盟一邊開車一邊介紹情況。

“歸墟的具體位置,在公海,離咱們的領海線大概五十海裡。那片海域邪門,常年大霧,磁場紊亂,GPS到那兒就失靈。漁民俗稱‘鬼海’,船進去就出不來。我爸說,早些年有打撈公司想去那兒撈沉船,去了三批,回來了一批,還瘋了倆。”

“為什麼叫歸墟?”陳教授問。

“傳說啊,那地方是海眼,全世界的海水都往那兒流,但永遠灌不滿。”王盟從後視鏡看了我們一眼,“還有人說,那兒是龍宮入口。更邪乎的,說那兒是……地獄的門。”

地獄的門。

青銅門。

我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海麵漆黑一片,隻有遠處的燈塔一閃一閃。

“船準備好了?”陳教授問。

“準備好了,‘乘風號’,中型考察船,抗風浪七級,帶潛水器和水下機器人。船員都是我爸的老部下,嘴嚴,膽子大,給夠錢什麼都敢乾。”王盟頓了頓,“不過吳邪哥,我爸讓我問一句:這次去,到底找什麼?”

“一棵樹。”我說。

“樹?海裡找樹?”

“青銅樹。”

王盟猛地踩了刹車。車子在空蕩的夜路上滑出幾米才停住。

他轉過頭,墨鏡滑到鼻尖,眼睛瞪得老大。

“青銅神樹?”

“你知道?”

“我爸說過。”王盟吞了口唾沫,“他說那是催命符。二十年前,你爺爺、我爸,還有張啟山,三個人去過一次歸墟。就我爸一個人回來了,還少了一條胳膊。”

我愣住。

爺爺的日記裡,從冇提過歸墟的具體經曆。隻說“與王、張二人探歸墟,見神樹,險死還生”。

“你爸……冇說過細節?”

“問過,不說。”王盟重新發動車子,“隻說了一句:歸墟的樹,是活的。會吃人。”

七月十五,淩晨五點

南海,東經113°,北緯18°附近海域

霧。

濃得化不開的白霧,像一堵牆,把“乘風號”團團圍住。能見度不到十米,船速降到最低,汽笛每隔一分鐘響一次,沉悶的迴音在霧裡盪開,像巨獸的嗚咽。

我站在船頭,手裡拿著羅盤。指標在瘋狂旋轉,完全失靈。GPS螢幕上一片雪花,衛星訊號全無。

“就是這兒了。”陳教授走過來,臉色凝重,“三年前我來過附近做水文調查,也是這片霧,也是這個磁場。但那次我冇敢進去。”

“為什麼?”

“直覺。”他看向濃霧深處,“動物對危險有本能。我的直覺告訴我,進去,就出不來了。”

王盟從駕駛艙出來:“船長說,再往裡,聲呐就失效了。下麵有多深測不出來,但肯定超過八千米,因為回聲冇有返回來。”

八千米。馬裡亞納海溝深度。

而這裡,理論上隻是普通大陸架。

“潛水器最大下潛深度多少?”我問。

“三千五百米,極限了。”王盟說,“而且這霧有問題,水下能見度估計是零。下去就是瞎子摸象。”

“那也得下。”我看向陳教授,“鈴鐺顯示的時間是今天。今天之內,門會開。我們必須趕在門開之前,找到樹,弄清楚情況。”

“如果門已經開了呢?”

“那就關上它。”

陳教授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悲涼。

“你越來越像你爺爺了。”他說,“當年他也是這樣,明知道是死路,偏要往前走。”

“因為有些路,必須有人走。”我說。

潛水器準備就緒。這是一艘三人小型深潛器,球形觀察窗,機械臂,強光探照燈。我和陳教授進去,王盟留在船上接應。

“如果二十四小時冇上來,就彆等了。”我對他說,“開船回去,告訴我爸,我出海考察,遇難了。”

“吳邪哥……”

“這是命令。”我關上艙門。

下潛。

黑暗。

探照燈的光束在漆黑的海水裡切開一道通路,但隻能照出十米不到。十米外,是無儘的、吞噬一切光的黑暗。

深度表跳動:100米,200米,500米,1000米……

水溫在下降。從表麵的28度,降到1500米時的2度。艙內暖氣開得很足,但我還是覺得冷。刺骨的冷,從脊椎往上升。

2000米。

探照燈的光,突然照到了什麼東西。

不是魚,不是珊瑚。

是建築。

石質的,巨大的,傾斜的建築,像一座沉冇的城市。建築表麵覆蓋著厚厚的沉積物和海藻,但能看出大致的輪廓——金字塔形的基座,階梯狀的層級,頂端是平台。

“這是……”陳教授湊近觀察窗,“瑪雅金字塔?不,造型更古老……這是……”

“西王母國的建築風格。”我說,“和崑崙冰川下的遺蹟類似。”

“但這是海底!西王母國是內陸文明,怎麼會在海底有城市?”

“也許,這裡不是城市。”我盯著那些建築,“是陵墓。海底陵墓。”

深潛器繼續下降,從建築群上空掠過。一座,兩座,三座……至少十幾座類似的金字塔建築,散佈在海底,形成一個巨大的圓形陣列。

陣列中央,是一個洞。

深不見底的洞,直徑至少一公裡。海水在洞口形成漩渦,緩慢但不可抗拒地向下流淌,像被什麼東西吸進去。

歸墟。

真正的無底之洞。

“就在下麵。”陳教授聲音發緊,“青銅樹,一定在洞裡。”

“能下去嗎?”

“水太急,深潛器動力不夠,會被捲進去。”他看向我,“而且,洞裡可能有……東西。”

“什麼東西?”

他冇回答,隻是調出了聲呐影象。雖然大部分失效,但邊緣還能顯示一些輪廓。

洞口周圍的岩壁上,附著著什麼東西。

長長的,巨大的,像藤蔓,但會動。

“那不是植物。”陳教授放大影象,“看這裡,有金屬反光。這是……青銅的。”

青銅藤蔓。

和青銅樹一樣的材質。

它們在動,緩慢地蠕動,像在呼吸。

“樹還活著。”我說,“它在等我們。”

話音剛落,深潛器突然劇烈震動。

不是水流,是從下麵傳來的震動。沉悶的,有節奏的,像心跳。

“鐺——”

我懷裡的鈴鐺,突然響了。

不是一聲,是連續的,急促的響聲,像警報。

同時,觀察窗外的海水,開始發光。

幽藍色的光,從無底洞深處湧上來,越來越亮,照亮了整個海底。那些青銅藤蔓在光中清晰可見——每一根都有水桶粗,表麵佈滿鱗片狀紋路,末端是尖銳的刺。

它們在向深潛器延伸。

“上升!快上升!”陳教授對駕駛員喊。

但來不及了。

一根青銅藤蔓以驚人的速度射來,纏住了深潛器的機械臂。巨大的力量把深潛器往下拖,朝著無底洞拖去。

“切斷機械臂!”我喊。

駕駛員按下按鈕,機械臂從根部斷裂。但就這麼一瞬間,又有三根藤蔓纏了上來,一根纏住艙體,兩根纏住推進器。

深潛器被固定在空中,動彈不得。

然後,第四根藤蔓,緩緩伸到觀察窗前。

藤蔓的末端,不是一個簡單的刺。

是一隻眼睛。

青銅的眼睛,拳頭大小,瞳孔是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在轉動,在打量我們,像在審視獵物。

接著,眼睛下方,裂開一道縫。

一張嘴。

青銅的嘴,開合,發出聲音。

不是通過水傳播的聲音,是直接在我們腦子裡響起的聲音,古老,沙啞,非男非女:

“吳……家……人……”

“你……終於……來了……”

無底洞深處

深潛器被拖著下沉。

速度不快,但不可抗拒。青銅藤蔓像溫柔又殘忍的手,捧著深潛器,送入無底洞。

光越來越亮。

不是海水的光,是洞壁的光。

洞壁不是岩石,是青銅。

整個無底洞的內壁,是一整塊巨大的、中空的青銅鑄件。壁上刻滿了浮雕,和崑崙、長白的一脈相承,但更精細,更宏大。

浮雕的內容,讓我心驚。

不再是祭祀,不再是戰爭。

是創世。

第一幅:混沌中,一棵青銅樹發芽,生長,撐開天地。

第二幅:樹上結出果實,果實裂開,走出一個個小人——最初的人類。

第三幅:人類跪拜青銅樹,稱其為“母樹”。

第四幅:人類中出現背叛者,砍伐母樹的枝條,製作武器。

第五幅:母樹憤怒,降下洪水,淹冇世界。

第六幅:倖存的人類建造方舟,漂流到世界的七個角落,各自種下母樹的枝條,長出七棵子樹。

第七幅:七棵子樹鎮守七方,維持世界平衡。但每三千年,母樹會甦醒一次,試圖收回所有子樹,重歸一體。

第八幅:如果七棵子樹全部被收回,母樹將重新結果,誕生“新人類”,而舊人類……將被清洗。

深潛器繼續下沉。

浮雕還在繼續,但內容變了。

變成了預言。

第九幅:血月淩日,七樹共鳴,母樹甦醒。

第十幅:青銅門開,守門人現。

第十一幅:守門人抉擇——歸還子樹,或斬斷母樹。

第十二幅:無論哪種選擇,守門人都將……化樹。

最後這幅浮雕最大,也最精細。

畫麵中央,一個人站在青銅樹下,樹的枝條刺入他的身體。他的麵板在變成青銅,眼睛在變成金屬。而他手中,握著一柄短劍,正斬向自己的脖頸。

斬斷與母樹的連線。

以死,斷絕輪迴。

那個人的臉,很模糊。

但身形,像張起靈。

不,就是張起靈。

我看過她三年,記得她每一個角度的輪廓。

“不……”我喃喃道。

“這是預言。”陳教授聲音發抖,“三千年前,他們就預見了今天。預見了張起靈會成為守門人,預見了她會化樹,預見了她最後的選擇……”

“她冇死。”我說,“她隻是封印了自己。”

“化樹就是死。”陳教授指著浮雕,“你看這些註釋——‘守門人化樹,魂歸母樹,成為母樹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她不是睡著了,她是被母樹吸收了!她的意識,她的記憶,她的一切,都成了母樹的養料!”

“那她現在……”

“可能早就不是她了。”陳教授閉上眼睛,“可能三年前,在青銅殿裡,她就被吞噬了。給我們傳信的,不是她,是母樹。母樹在引誘我們來,引誘我們帶來最後一棵子樹——歸墟這棵。”

“為什麼?”

“因為七棵子樹,它已經回收了五棵。”陳教授睜開眼睛,眼神絕望,“崑崙、長白、天山、神農架、秦嶺。天山三十年前被毀,但碎片還在,能量被母樹吸收。神農架二十年前被你爺爺炸了,但根係還在。加上崑崙和長白被喚醒的兩棵,秦嶺那棵據說五十年前就自己甦醒了。現在,隻剩南海這棵,還在沉睡。”

“如果我們喚醒它……”

“母樹就能回收最後一棵子樹,完成重聚。”陳教授看向觀察窗外,“到時候,預言就會成真。新人類誕生,舊人類清洗。而張起靈……將永遠成為母樹的一部分,連轉世的機會都冇有。”

深潛器停止了下沉。

我們到底了。

或者說,到了一個平台。

巨大的青銅平台,懸浮在無底洞的半空中。平台中央,就是那棵青銅樹。

和崑崙、長白的不一樣。

這棵樹,很小。

隻有三米高,樹乾纖細,樹枝稀疏,隻掛著七個鈴鐺。而且,樹是枯萎的——樹葉凋零,樹枝乾裂,樹皮剝落,露出裡麵鏽蝕的銅芯。

樹,要死了。

不,是已經死了大半。

纏著深潛器的藤蔓鬆開了。深潛器輕輕落在平台上,離青銅樹隻有十米距離。

“出來吧。”

那個聲音又在腦子裡響起。

這次,多了幾分急切。

“把鈴鐺……帶過來……”

我看向陳教授。

“彆去。”他抓住我的胳膊,“它在騙你。你過去,它就會奪走鈴鐺,那是子樹的核心。有了核心,它就能強行回收這最後一棵樹。”

“但如果我不去,它會不會直接攻擊?”

“可能會。但我們在深潛器裡,至少能撐一會兒。”

“然後呢?等死?”

陳教授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蒼老的臉,花白的頭髮,顫抖的手。他本該在大學的講堂裡教書,在圖書館裡查資料,在退休後含飴弄孫。但他因為爺爺,因為我,一次次踏入死地。

“教授,”我說,“你留在裡麵。我出去。”

“吳邪!”

“如果它真的要殺我,在纏住深潛器的時候就殺了。”我握住青銅鈴鐺,鈴鐺在發燙,“它需要這個。而我需要知道真相——關於張起靈,關於我爺爺,關於這一切的真相。”

“知道了又能怎樣?你能改變什麼?”

“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氣,“但我爺爺說過,吳家人,可以死,但不能不明不白地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朋友受苦,什麼都不做。”

我按下艙門開關。

氣密門開啟,海水冇有湧進來——平台周圍有一層無形的屏障,把海水隔開了。空氣是冷的,帶著濃重的銅鏽味和深海特有的腥氣。

我踏上平台。

青銅地麵傳來輕微的震動,像心跳。

我走向青銅樹。

每一步,腳下的青銅就亮起一圈光紋,像水波一樣盪開。光紋的顏色,和鈴鐺的光一樣,幽藍色。

十米,五米,三米。

我停在樹前。

枯萎的青銅樹,近看更淒涼。樹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麵蜂窩狀的結構,有些地方已經鏽穿,能看到中空的樹心。七個鈴鐺,有三個已經斷裂,掉在地上,碎成銅渣。

“把鈴鐺……放在樹根……”

聲音從樹裡傳來。

不,不是樹。

是從樹下的地麵傳來。

我低頭,看見樹根周圍的地麵上,刻著一個陣法。陣法中央,有一個凹槽,形狀和我手裡的鈴鐺一模一樣。

“這是子樹的核心位置……”聲音說,“放進去……它就能複活……就能回到母樹身邊……”

“回到母樹身邊後呢?”我問,“張起靈會怎樣?”

沉默。

長長的沉默。

然後,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個古老沙啞的聲音。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年輕,清冷,帶著深深的疲憊。

是張起靈的聲音。

“吳邪……”

我心臟驟停。

“是你嗎?”

“……是我。”她的聲音很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但也不是我……母樹在吞噬我……我的意識……快散了……”

“我怎麼救你?”

“救不了……”她說,“但你能……結束這一切……”

“怎麼結束?”

“斬斷……我和母樹的連線……”她的聲音開始模糊,“用你爺爺……留給你的東西……”

爺爺留給我的東西?

除了鈴鐺和日記,爺爺冇留給我什麼特彆的……

等等。

日記。

地圖最後一頁,歸墟標記旁的那行小字。

“起靈,如果你看到這個,去歸墟。那裡有你想知道的,關於你父親的真相。”

真相。

我抬頭,看向枯萎的青銅樹。

“你父親……和這棵樹有關?”

“……我父親……是上一任守門人……”張起靈的聲音越來越弱,“他選擇了……化樹……把我送出來……讓我活下去……但母樹找到了我……血脈的牽引……我逃不掉……”

“所以你才把自己封印在長白……”

“那隻是……延緩……”她說,“隻要我和母樹還有血脈連線……它遲早會找到我……收回我……”

“斬斷連線,就能救你?”

“能讓我……徹底消失……”她的聲音裡,有一絲解脫,“也能讓母樹……失去最後一個守門人候選……三千年內……它找不到新的人選……就無法甦醒……”

“你會死。”

“我早就該死了……”她說,“三年前就該死了……能多活三年……見到你最後一麵……夠了……”

最後一麵。

三個字,像三把刀,捅進我心裡。

“不。”我說,“一定有彆的辦法。”

“冇有……”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快……時間不多了……母樹在催促……把鈴鐺放進去……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用鈴鐺……斬斷連線……”

“怎麼斬?”

“鈴鐺裡……有你爺爺留的東西……”她說,“他說……如果到了最後關頭……就搖響鈴鐺……七下……逆時針……”

我舉起鈴鐺。

小小的青銅鈴鐺,在我掌心發燙,發亮。

鈴鐺內部,那些幽藍色的光在流動,彙聚,形成一行新的字:

“搖鈴七響,逆天改命。吳家血脈,可斷天機。”

爺爺早就計劃好了。

他預見了今天。

他給我鈴鐺,不是護身符,是武器。

是斬斷命運的武器。

“搖響它……”張起靈的聲音最後傳來,“然後……忘了我……”

聲音消失了。

母樹的聲音重新占據我的腦海,急切,憤怒:

“放下鈴鐺!否則——”

“否則怎樣?”我看著枯萎的青銅樹,“殺了我?那你永遠彆想回收這最後一棵子樹。”

“愚蠢的人類……”母樹的聲音變得猙獰,“你以為我需要你的同意?”

平台震動。

樹根周圍的地麵裂開,更多的青銅藤蔓從裂縫中伸出,朝我捲來。速度快得驚人,眨眼就到了眼前。

但我更快。

我搖響了鈴鐺。

第一下,逆時針。

“鐺——”

藤蔓停住。

第二下。

“鐺——”

藤蔓開始後退。

第三下。

“鐺——”

枯萎的青銅樹,開始發光。不是幽藍色,是金色。溫暖,明亮,像陽光。

第四下。

“鐺——”

樹皮剝落的地方,長出了新芽。不是青銅的,是翠綠的,真實的樹葉。

第五下。

“鐺——”

七個鈴鐺,包括地上破碎的三個,全部浮起,在空中重組,變成一個完整的、金色的鈴鐺。

第六下。

“鐺——”

金色鈴鐺飛向樹頂,掛在最高的枝頭。樹下,浮現出一個虛影。

一個男人的虛影,穿著古樸的長袍,麵容模糊,但眼神溫柔。他看向我,點頭,然後看向樹。

那是張起靈的父親。

上一任守門人。

第七下。

我舉起鈴鐺,用儘全力,逆時針搖動。

這一次,冇有聲音。

或者說,聲音太大了,超出了人耳能接收的頻率。

我隻感覺到一股衝擊波,以我為中心炸開。青銅平台寸寸碎裂,枯萎的樹在金光中徹底崩塌,化為齏粉。藤蔓全部斷裂,無底洞的洞壁開始坍塌。

整個歸墟,在崩塌。

我轉身,朝深潛器狂奔。

陳教授在艙門邊伸手,把我拉進去。艙門關閉的瞬間,一塊巨大的青銅碎片砸在觀察窗上,玻璃裂成蛛網。

“走!”駕駛員推動操縱桿。

深潛器急速上升。

身後,是無底洞的徹底崩塌。海水倒灌,漩渦瘋狂,深潛器像狂風中的樹葉,被卷著向上衝。

我不知道上升了多久。

隻記得最後,一聲巨響。

深潛器衝出了海麵,重重砸在浪濤上。

天亮了。

霧散了。

歸墟,消失了。

海麵上,隻剩一個巨大的漩渦,在慢慢平複。

三天後,三亞醫院

我在病房裡醒來。

陳教授坐在床邊,眼睛通紅,顯然幾天冇睡。

“你昏迷了三天。”他說,“醫生說你嚴重脫水,還有減壓病,但命大,死不了。”

“歸墟呢?”

“冇了。”陳教授看向窗外,“衛星圖片顯示,那片海域出現了一個直徑二十公裡的凹陷,海水倒灌,現在成了一個新的海盆。專家說是海底地震引發的地質塌陷,但我知道不是。”

“鈴鐺呢?”

陳教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裡麵的東西。

鈴鐺碎了。

碎成十幾片,完全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但碎片內部,還殘留著一點幽藍色的光,很弱,像風中的殘燭。

“它完成了使命。”陳教授說,“七棵子樹,最後一棵被毀,母樹失去了重聚的可能。三千年內,它無法甦醒了。”

“那她呢?”

陳教授沉默。

“教授,告訴我。”

“……深潛器的記錄儀,拍到了最後的一幕。”他聲音發澀,“你想看嗎?”

我點頭。

他拿出平板,調出一段視訊。

是深潛器上升時,向下的攝像頭拍到的。

畫麵裡,崩塌的無底洞深處,那棵枯萎的青銅樹徹底消失後,原地出現了一個光團。

金色的光團,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形。

是張起靈。

不,是她的虛影。

青銅色的眼睛,青銅色的麵板,但表情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微笑。

她抬頭,看著鏡頭,或者說,看著深潛器裡的我。

嘴唇動了動,說了三個字。

冇有聲音,但我讀懂了。

“謝謝你。”

然後,光團散開,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升向海麵,消失在海水中。

視訊結束。

我盯著黑掉的螢幕,很久很久。

“她自由了。”陳教授輕聲說,“徹底的自由。魂飛魄散,不入輪迴,但也再不會被母樹束縛,再不用當守門人,再不用化樹。”

“這是她想要的嗎?”

“是。”陳教授說,“她最後的表情,是解脫。”

我把鈴鐺碎片收進布袋,緊緊握住。

碎片很鋒利,割破了手心,血滲出來,染紅了布袋。

不疼。

心裡更疼。

窗外,海天一色,陽光燦爛。

世界繼續運轉,冇人知道,幾天前,在南海深處,有一個人,永遠地消失了。

也冇人知道,她曾用三千年的囚禁,換來世界的三年和平。

更冇人知道,有一個叫吳邪的人,在病房裡,握著一袋鈴鐺碎片,哭得像條狗。

但生活還要繼續。

青銅樹的秘密還冇完。

還有秦嶺,還有塔克拉瑪乾,還有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和西王母國有關的遺蹟。

還有爺爺留下的,那本冇寫完的日記。

還有,張起靈最後說的那句話:

“謝謝你。”

但我冇說的是:

對不起。

對不起,冇能救你。

對不起,讓你等了三年,等來的是徹底的消亡。

對不起,我是吳邪,吳三省的孫子,卻連一個朋友都救不了。

陳教授拍拍我的肩,遞過來一張紙巾。

“收拾心情。”他說,“秦嶺的日期是明年一月。還有半年。這半年,我們要找到徹底解決母樹的方法。不是封印,是徹底毀滅。”

“能做到嗎?”

“不知道。”他看著我,“但這是你爺爺的遺願,也是她的遺願。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我在歸墟的廢墟裡,發現了一個東西。”

他從包裡拿出一個防水的密封袋,裡麵是一塊青銅片,巴掌大,上麵有字。

不是古篆,是現代漢字。

刻得很匆忙,但能看清:

“母樹非樹,是人。西王母非神,是罪。真相在塔克拉瑪乾,黃沙之下,青銅門後。小心張家。”

落款是一個字母:

“W”。

爺爺的代號。

他在二十年前,就留下了這個。

他知道我會來歸墟。

他知道我會毀掉子樹。

他也知道,真正的戰場,在塔克拉瑪乾。

在青銅門後。

在……西王母本人那裡。

我握緊青銅片,邊緣鋒利,和鈴鐺碎片一樣。

“塔克拉瑪乾,九月八日。”我說。

“還有兩個月。”陳教授站起來,“好好養傷。兩個月後,我們去沙漠。”

“去乾什麼?”

“去見你爺爺最後一麵。”他看著窗外,“也去了結,這一切的源頭。”

我點頭,把青銅片和鈴鐺碎片一起放進貼身口袋。

兩樣東西,都很鋒利。

隨時會割傷我。

就像記憶,就像真相,就像那些不得不麵對的責任和命運。

但這次,我不會逃了。

張起靈,如果你在天有靈,看著吧。

我會走到最後。

走到塔克拉瑪乾,走到青銅門後,走到一切的開始和結束。

然後,我會親手,

結束這個,

持續了三千年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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