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山來信------------------------------------------,海拔4700米,無名冰川裂縫深處,右手的冰鎬卡在一條岩縫裡,左手死死抓著陳教授的揹包帶。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幽藍冰淵,上升器剛纔脫落了,現在我和陳教授的命,就靠這根二十年前生產的尼龍繩。“小吳!堅持住!”陳教授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在冰川裂縫裡迴盪出詭異的迴音。,左手已經凍得失去知覺。零下二十五度,海拔4700米,每一下呼吸都像刀割肺。更糟的是,我的頭燈剛纔撞在冰壁上碎了,現在全靠陳教授那盞忽明忽暗的老式礦燈照明。“教授……放手吧……”我聲音嘶啞,“繩子……要斷了……”“放屁!”陳教授六十歲的人了,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竟然開始一點點往上拉,“我帶你出來的,就得帶你回去!你忘了你爺爺怎麼囑咐我的?”。。長沙老九門的吳家三爺,二十年前消失在塔克拉瑪乾沙漠深處,隻留下一本殘缺的筆記和一張模糊的照片。照片上,就是我們現在要找的東西——。,那棵神樹高三丈三尺,通體青銅鑄就,樹枝上掛的不是果實,而是一個個拳頭大小的青銅鈴鐺。風吹過時,鈴鐺不響,但會發出一種“能讓人看見前世”的聲音。“找到了!固定點!”陳教授突然喊。,看見他半個身子探出裂縫邊緣,正把安全繩係在一塊突出的冰岩上。三分鐘後,我被拖上冰麵,癱在雪地裡,像條離水的魚。,花白的眉毛上結了厚厚的冰霜。他遞過來水壺,裡麵的水已經凍成了冰碴。“喝點,補充水分。”,冰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冷得我打了個寒顫。然後我纔看清周圍的環境——
我們在一個巨大的冰洞裡。
不,不是冰洞。
是陵墓。
冰層之下,露出青黑色的巨石,石頭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陳教授的頭燈照過去,那些紋路在冰的折射下,泛出詭異的流光。
“這是……”我掙紮著站起來。
“西周皇陵的規製。”陳教授的聲音在顫抖,但這次不是冷的,是激動的,“你看這墓道的高度,三丈三,天子規格。這牆壁上的紋路,不是普通的雲雷紋,是……崑崙紋。”
“崑崙紋?”
“隻在《山海經》的崑崙之墟篇裡提到過。”陳教授摸著牆壁,手在發抖,“傳說是西王母國的文字,記載著長生之術。民國時期有幾個盜墓賊在青海挖出一塊有這種紋路的玉璧,後來那幾個人……全瘋了。”
我後背發涼:“那我們還進不進?”
陳教授冇回答。他盯著墓道深處,頭燈的光束在黑暗裡切開一條通路。光的最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青銅的光。
“進。”他說,“都到這兒了,就算裡麵是閻王殿,也得進去磕個頭。”
我們整理裝備。我的揹包掉進裂縫了,隻剩下腰間的小包,裡麵有一把匕首、一個指北針、半塊壓縮餅乾。陳教授的情況好些,他的考古工具包還在,還有那台老式膠片相機——這年頭還用膠片的,恐怕就他一個了。
墓道比想象中長。
走了大概十分鐘,前方出現一道石門。門是開的,裂開一條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門縫裡飄出淡淡的香味,像檀香,又像某種藥材。
“小心。”陳教授攔住我,從包裡掏出個羅盤。
羅盤的指標在瘋狂轉動。
“強磁場。”陳教授皺眉,“也可能是……”
“是什麼?”
他冇說,隻是收起羅盤,側身擠進門縫。我跟進去,然後愣住了。
門後不是墓室。
是一片森林。
青銅的森林。
上百棵青銅樹,高的有五六米,矮的也有一人多高,錯落有致地立在冰層之下。樹冠在頭頂交織,樹葉是薄如蟬翼的青銅片,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而森林中央,是那棵神樹。
爺爺筆記裡寫的那棵。
它比周圍的樹都高,樹乾要三人合抱,樹枝向四麵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梢都掛著一個青銅鈴鐺。鈴鐺靜止不動,但整個樹身,在發出一種極淡的、青綠色的光。
熒光。
“夜光青銅……”陳教授喃喃道,“這工藝早就失傳了……這怎麼可能……”
他往前走,腳步踉蹌,像被勾了魂。
“教授!”我想拉他,但手剛伸出去,就聽見了一聲鈴響。
不是耳朵聽見的。
是直接響在腦子裡的。
清脆,空靈,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
我眼前一花。
再睜眼時,看見的不是冰洞,而是一個宮殿。
巨大的青銅宮殿,我站在殿中央,周圍跪滿了人。他們都穿著古老的服飾,戴著青銅麵具,麵具上的紋路和墓道裡的一模一樣。
而我麵前,是一個王座。
王座上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屍。
穿著華麗的青銅鎧甲,頭戴金冠,但露出的手是乾枯的,黑褐色的,指甲長得打卷。它的臉上罩著黃金麵具,麵具的眼睛位置,是兩個空洞。
空洞裡,有光。
青綠色的光,和青銅樹的光一模一樣。
它緩緩抬起手,指向我。
手指的骨節發出哢哢的響聲,像乾柴折斷。
然後,我聽見了聲音。
不是通過耳朵,是直接響在腦海裡,古老、沙啞、非男非女的聲音:
“你……回來了……”
“鈴——”
又是一聲鈴響。
幻象碎了。
我跌坐在冰麵上,大口喘氣。陳教授在我旁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
“你……你也看見了?”他聲音發顫。
“你也看見了?那個宮殿?那個屍?”
陳教授搖頭:“我看見了……我自己。年輕時的我,在北大圖書館,第一次讀到關於崑崙神樹的記載。那是我人生的起點。然後畫麵一轉,我看見我躺在病床上,插著管子,周圍一個人都冇有……”
他捂住臉:“這是我的未來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因為我的幻象裡,那個屍對我說“你回來了”。
什麼意思?
我爺爺二十年前來過這裡?
還是……更早的“我”,來過這裡?
“鈴——”
第三聲鈴響。
這次,是真的鈴響了。
不是腦子裡,是耳朵聽見的。
從青銅神樹的方向傳來。
我們一起抬頭,看見神樹在動。
不,不是樹在動,是樹上的鈴鐺在動。
無風自動。
上百個青銅鈴鐺,開始輕微搖晃,發出細碎的、密密麻麻的鈴聲。那聲音起初很小,像遠處傳來的風鈴,但很快就變大,變得急促,變得……有旋律。
像一首歌。
古老的,祭祀的歌。
“捂住耳朵!”陳教授大喊。
但冇用。那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是直接作用於神經。我捂住耳朵,但歌聲依然清晰地響在腦子裡,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青銅樹的綠光在眼前旋轉,交織成詭異的圖案。我看見了爺爺,他站在神樹下,回頭對我笑,然後轉身走進樹後的黑暗。我想追,但腿動不了。
我看見陳教授跪在地上,雙手抱頭,嘴裡在念什麼,像是經文。
我看見冰層在開裂。
不,不是冰層。
是地麵。
青銅神樹周圍的冰麵,裂開了一道道縫隙。縫隙裡,有東西在往外爬。
先是手。
乾枯的,青銅色的手,指甲又長又黑,抓在冰麵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然後是一具具屍體。
穿著破敗的古裝,麵板乾癟緊貼骨骼,呈現出青銅般的色澤。它們的眼眶是空的,但眼眶深處,閃著和神樹一樣的綠光。
屍群。
至少幾十具,從冰下爬出來,動作僵硬但迅速,朝我們圍過來。
“起屍了……”陳教授的聲音帶著絕望,“青銅養屍地……這裡是養屍地!”
我想拔匕首,但手抖得厲害。揹包丟了,我現在連把像樣的武器都冇有。
第一具屍已經到了我麵前。
它穿著西周樣式的鎧甲,鏽跡斑斑,頭盔下是一張乾癟的臉,嘴唇已經冇了,露出黑黃的牙齒。它伸出手,朝我脖子抓來。
我側身躲過,反手用匕首刺向它的脖頸。
“鏘!”
火星四濺。
匕首像是刺在了青銅上,隻留下一個白點。屍體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更凶猛地撲來。
“它們的弱點是眼睛!”陳教授在後麵喊,“隻有眼睛!”
我這才注意到,這些屍體雖然眼眶是空的,但深處那點綠光,似乎是它們的“核心”。可是怎麼攻擊?我冇有長兵器,根本夠不到。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真的從天而降——從冰洞頂上跳下來的。
黑影落地,輕盈得像片葉子。然後我就看見寒光一閃,衝在最前麵的那具屍,眼眶裡的綠光熄滅了。
屍體僵住,然後嘩啦一聲散架,變成一堆枯骨。
黑影轉身。
是個女人。
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短髮,穿著黑色衝鋒衣,揹著一個狹長的黑色揹包。她手裡握著一柄短劍,劍身狹長,泛著幽藍色的光。
“還愣著乾什麼?”她聲音清冷,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想死在這兒?”
話音未落,她已經衝進屍群。
動作快得不像人。
短劍在她手裡化作一片藍光,所過之處,屍體的眼眶綠光接連熄滅。她的動作冇有一絲多餘,每一次出劍,都精準地刺入那小小的眼眶。
十秒。
最多十秒。
十幾具屍體,全成了枯骨。
她收劍,轉身看向我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到陳教授身上。
“陳文錦教授?”她問。
陳教授愣住:“你認識我?”
“我爺爺提起過你。”她走到青銅神樹下,抬頭看著那些還在搖晃的鈴鐺,“他說二十年前,有個不怕死的考古教授,非要跟他進崑崙山。那個人就是你吧?”
“你爺爺是……”
“張啟山。”
我心臟驟停。
張啟山。
長沙老九門,張家家主。傳說中張家世代守護著一個秘密,關於長生,關於終極。爺爺的筆記裡提過這個名字,隻有一行字:“張啟山知道真相,但他不會說。”
“你是張啟山的孫女?”陳教授聲音發顫,“張起靈?”
女人——張起靈搖頭:“我是他收養的。張家本家,早就冇人了。”
她伸手摸了摸青銅樹乾,動作很輕,像在摸什麼活物。
“這棵樹不能留在這兒。”她說,“它在呼喚什麼東西。”
“呼喚什麼?”
張起靈冇回答。她閉上眼睛,似乎在傾聽什麼。幾秒後,她猛地睜眼:“走!馬上離開!”
“可是……”
“冇有可是!”她一把拉起陳教授,又看了我一眼,“你,吳邪是吧?跟上!”
我下意識地跟上。跑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青銅神樹的光芒,在變強。
從青綠色,變成慘綠色。
然後,我看見了。
樹的頂端,最高的那根樹枝上,掛著一個不一樣的鈴鐺。
彆的鈴鐺都是青銅的,那個是玉的。
白玉,裡麵封著一滴血。
鮮紅的,像剛剛滴進去的血。
玉鈴在發光。
血在發光。
然後,樹下的冰麵,徹底裂開了。
一隻巨大的手,從冰淵裡伸出來。
青銅的手,大得像一輛汽車,五指張開,朝我們抓來。
“跑!”張起靈回頭一劍斬出。
劍光撞在青銅巨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巨手頓了一下,掌心被斬出一道深深的劍痕,但冇有流血,隻流出一種暗綠色的、粘稠的液體。
就這一頓的功夫,我們已經衝到了墓道口。
“炸了它!”張起靈從揹包裡掏出幾個黑色的小方塊,按在墓道牆壁上。
“這是……”
“塑膠炸藥,定向爆破。”她按下按鈕,“趴下!”
爆炸聲在狹窄的墓道裡迴盪,冰層和岩石垮塌下來,堵死了來路。煙塵瀰漫中,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憤怒的咆哮,非人非獸,古老而恐怖。
然後是鈴鐺聲。
急促的,瘋狂的鈴鐺聲,像在呼喚什麼。
“它出不來。”張起靈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封印還在,隻是鬆動了一角。但如果我們再晚十分鐘,就難說了。”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我聲音還在抖。
張起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憐憫,有警告,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那是守陵人。”她說,“西王母國的最後一位大祭司,自願化作青銅屍,永生永世守護神樹。但他守護的不是樹,是樹下的東西。”
“樹下還有什麼?”
“一扇門。”張起靈轉身,朝冰川裂縫外走,“一扇不該被開啟的門。”
陳教授追上她:“什麼門?張小姐,你能不能說明白點?這關係到很多考古學的……”
“考古學?”張起靈打斷他,笑了,笑容很冷,“陳教授,這不是考古。這是送命。你爺爺,”她看向我,“吳三省,二十年前為什麼消失?就是因為他想開啟那扇門。”
“什麼門?”我抓住她的胳膊,“我爺爺到底在找什麼?”
張起靈停下腳步,看著我。
冰川裂縫外的天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很漂亮的一張臉,但眼神太冷了,冷得像這崑崙山的萬年寒冰。
“他在找真相。”她說,“關於這個世界,關於人類,關於‘我們到底是什麼’的真相。但那扇門後麵,不是真相,是……”
她頓住了。
因為她的衛星電話在響。
特殊的鈴聲,急促得像警報。
她接起,聽了三秒,臉色變了。
結束通話電話,她看向我們,眼神是我從冇見過的凝重。
“計劃有變。”她說,“那扇門,不止一扇。長白山、塔克拉瑪乾、南海歸墟、秦嶺深處……全球至少七個地方,同時出現了青銅神樹的能量波動。”
“什麼意思?”
“意思是,”張起靈握緊短劍,“封印在失效。那些守陵人,要醒了。而一旦它們全部醒來,就會開始……‘呼喚’。”
“呼喚誰?”
她冇有回答。
但她的衛星電話又響了。這次是資訊,她看了一眼,把螢幕轉向我們。
上麵是一張照片,看角度是從高空拍攝的。
茫茫雪原上,有一個巨大的、規則的圖案。
一個圓,裡麵是複雜的幾何紋路,正中央,是一棵樹的標記。
青銅樹的標記。
圖案的直徑,至少有三公裡。
而在圖案旁邊,有一行小字,是拍攝者的標註:
“長白山,青銅神樹封印陣,於今日13時47分,啟用。”
“啟用倒計時:167小時58分12秒。”
“倒計時結束,會發生什麼?”陳教授的聲音在抖。
張起靈收起電話,看著冰川裂縫外蒼白的天空。
“會發生……”她輕聲說,“我們一直在阻止的事。”
“門會開。”
“而門後的東西,會出來。”
“到時候,現在這個世界,就會結束。”
她轉身,朝外走去。
“跟上。我們還有七天時間。”
“去長白山,關上門。”
我跟上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爺爺,這就是你當年,追尋的真相嗎?
這就是你寧死,也要去看一眼的東西嗎?
而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們離開崑崙冰川的三小時後,那棵被炸塌的墓道深處,青銅神樹的最頂端,那枚白玉鈴鐺,碎了。
裡麵的那滴血,滴落。
落在冰麵上。
冇有凝結。
它像活物一樣,滲進冰層,朝著冰淵深處,那隻青銅巨手的方向,流去。
巨手的手指,動了一下。
冰層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滿足的歎息。
然後,是一個古老的聲音,用早已失傳的語言,說了一句話。
如果翻譯成現代漢語,大概是:
“終於……開始了……”
“王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