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導阿湯哥,繆談湘西史。
奔赴張家界,欲登天門山。——開心168
晨光薄透時,長沙還枕著江霧未醒,大堂已漾起人聲。夏至立在窗前,指尖無意識擦過玻璃上的冷露——昨夜空調留下的水痕。樓隙間漏出魚肚白,他忽然記起霜降昨日指著晚霞說“像老家柿餅那層糖霜”。她眼裡當時的光,與這漸亮的天色竟有奇異的相通。
“集合了!”一聲清亮截斷晨思。
導遊舉杏黃小旗立在轉門邊。三十五六歲,麥色臉,琥珀墨鏡,衝鋒衣拉鍊停在鎖骨下三寸——那是經年帶隊磨出的利落。笑如四月湘西的油茶花,淡暖撲麵。“我姓湯,喚阿湯哥。”虎牙一閃添了少年氣,“這五天,咱們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鬨笑裡,夏至的目光穿過人頭落向霜降。她月白麻衫袖口挽到肘間,側耳聽林悅說話。晨光斜過下頜,在頸項投下纖弱的陰影。夏至喉頭髮緊,忙彆過臉,正撞上韋斌擠眼。
“看癡了?”韋斌壓低聲,腔調像說書先生四平八穩間忽拋一句揶揄——昨夜他在高鐵上便憑這副嗓講湘西匪事,被毓敏封作“團裡定海針”。肘尖輕撞夏至:“殤夏兄,這前世羈絆,該往前邁一步了。”
夏至耳根一燙,前頭阿湯哥的講解聲恰時響起。
大巴駛出城區時朝陽躍上山脊,車輪沙沙混著空調吐納催人昏沉。阿湯哥偏不讓安寧蔓延——他立定車廂前,扶著椅背,手裡已多了隻話筒。
“諸位既上了我這條‘賊船’,有些功課就得先交代交代。”他開口,字句像湘西溪澗裡的卵石,圓潤中帶著棱角,“咱們今兒的目的地張家界,在文人墨客筆下是‘擴大的盆景,縮小的仙境’,在地質學家眼裡是石英砂岩峰林地貌的活教科書。可在我這兒——”話音一頓,目光掃過全車,“它首先是個有脾氣的老夥計。”
後排“噗嗤”一聲笑。是蘇何宇。這年輕人昨日在太平老街,就因為用朱廣權式押韻點評臭豆腐,惹得李娜追著捶了他三記。此刻他又捏著嗓子接茬:“湯導展開說說,這老夥計脾氣多大?是晴天一身灰,雨天兩腳泥,還是山路十八彎,轉得人找不著北?”
全車鬨堂。阿湯哥也不惱,眉眼一彎,順著話頭就往下溜:“這位兄弟問得妙!張家界的脾氣啊,是晴時跟你藏貓貓——雲霧一遮,仙山隻剩個影兒;雨時跟你掏心窩——瀑布千條,恨不能把家底全傾給您瞧。至於那山路嘛……”他故意拖長調子,看眾人豎起耳朵,才慢悠悠道,“不是有句老話?‘張家界的路,神仙數不清步’!”
妙語連珠,連坐在前排一直低頭刷手機的邢洲都抬起了頭。這高瘦青年有雙撒貝寧式的、靈動得過分的眼睛,此刻正骨碌碌轉著,忽然插話:“湯導,我查資料說湘西曆史上‘蠻荒之地,匪患不絕’,咱們這趟……不會撞見土匪後人吧?”
話音未落,斜刺裡飛來一記軟枕,正中邢洲後腦。晏婷嗔怒的聲音響起:“就你烏鴉嘴!咱們是正經旅遊團,又不是考古探險隊!”她說話時,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像隻振翅的雀兒。
阿湯哥朗聲大笑:“這位小兄弟倒是提醒我了——說起湘西的‘匪’,裡頭學問可大著呢。”他調整了下站姿,聲音沉下幾分,竟真有了幾分說書人的架勢,“舊時湘西,山高林密,朝廷管不到,土司管不全,於是有了‘趕屍’、‘放蠱’的傳說,也有了占山為王的豪強。可這些豪強裡,有打家劫舍的真土匪,也有被官府逼得落草的苦哈哈。就像咱們等會兒要路過的芙蓉鎮——”
他忽然刹住話頭,賣關子似的環視車廂。陽光正透過窗簾縫隙,在他臉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斑。夏至注意到,霜降不知何時已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傾,聽得入神。她擱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蜷著,指尖泛著淡淡的粉。
“芙蓉鎮有座‘溪洲銅柱’,上頭刻著九百年前楚王與土司的盟約。那銅柱立在那兒,風吹雨打九百年,是要說什麼?”阿湯哥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耳語,“是說這片土地從來不是化外之地,它有自己的法則、自己的血脈。土匪來了又走,王朝興了又亡,隻有這山、這水、這生生不息的人,守著一條底線:活著,得像個人樣。”
車廂裡靜了一瞬。隻有引擎的轟鳴,在沉默裡顯得格外震耳。
忽然,沐薇夏輕輕開口,聲音像春溪融冰,清淩淩的:“所以湘西的‘野’,不是野蠻,是野性——是山野賦予的生命力,對嗎?”她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裙裾上一縷流蘇。這姑娘平日話最少,可每次開口,都有種直抵核心的敏銳。
阿湯哥深深看她一眼,點頭:“姑娘通透。就像等會兒咱們要吃的土家臘肉——用鬆枝熏,用時間醃,那股子煙燻火燎的勁道,是這片土地給的烙印。您嘗一口,嚼的不是肉,是湘西人跟老天爺較勁、又跟老天爺和解的千百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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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安靜聽著的弘俊忽然撫掌。這溫潤男子有張尼格買提式的、永遠帶著暖意的笑臉,說話也總是不急不緩:“湯導這話,讓我想起沈從文先生寫湘西,說這裡的人‘優美、健康、自然,又不悖乎人性’。原來這‘不悖乎人性’,便是山野給的底氣。”
“正是!”阿湯哥一擊掌,虎牙又亮出來,“所以咱們這趟,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得看山如何養人,人如何敬山。就像……”他目光掠過窗外飛速後退的田疇,忽然抬手指向遠天,“就像那兒,張家界快到了。”
全車人齊刷刷扭頭。
先是地平線上一抹模糊的青黛,像誰用淡墨在天地交接處不經意地一掃。隨著車輪滾滾,那抹青黛漸次隆起、舒展,生出骨骼與肌理。峰林從晨霧中探出頭來,一座,兩座,十座,百座——竟如海市蜃樓般,憑空生長在沃野儘頭。它們不似尋常山脈連綿逶迤,而是一根根、一簇簇拔地而起,陡直、奇峭,頂端卻偏偏生著蓊鬱的綠。陽光此刻完全躍出雲層,金箔似的灑在那些岩壁上,於是萬千石峰同時醒來,裸露出赤褐、赭紅、鐵灰交織的肌膚,紋理如刀劈斧鑿,褶皺裡藏著億萬年的風霜。
“我的天……”林悅喃喃,臉幾乎貼在了車窗上。這姑娘素來活潑,此刻卻失了言語,隻睜圓了一雙杏眼。
夏至也屏住了呼吸。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脹開——是震撼,卻又不全是。那些石峰沉默地屹立著,像大地向天空伸出的、無數隻倔強的手指。它們不言語,可每一道岩隙都在訴說;它們不動搖,可每一片光影的流轉都在舞蹈。他下意識轉向霜降,卻見她正閉著眼,深深吸氣。
“聞到了嗎?”她忽然輕聲說,眼睛仍閉著,長睫在頰上投下小扇似的影,“山的氣味……是濕漉漉的苔蘚,混著鬆脂的清香,還有——還有太陽曬在岩石上,那種暖烘烘的、塵土飛揚的味道。”
夏至學著她的樣子,閉上眼。視覺關閉後,嗅覺與聽覺便格外敏銳起來。果然,有風從車窗縫隙鑽入,帶來清冽的、屬於深山的氣息。隱約還有潺潺水聲,不知是真實傳來,還是記憶裡泉州西湖的漣漪,此刻被眼前這磅礴山色勾起了迴響。
“咱們今晚住武陵源。”阿湯哥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笑意,“明代那位‘驢友祖師爺’徐霞客要是知道,怕是要嫉妒得捶胸——他當年鑽山林、睡破廟,咱們現在可是酒店標間,24小時熱水!”
眾人笑開,方纔那陣靜默的震撼,被這俏皮話沖淡了些,卻化作更沉實的期待,沉甸甸墜在每個人心頭。
正午車抵武陵源,小鎮蜷在群山臂彎裡。街不寬,鋪子擠擠挨挨:蠟染坊懸著藍白土布,銀器店叮噹敲打苗飾,飯館門口大鍋燉著臘肉蕨菜,熱氣裹著濃香往街上撲。才下車,熱浪與喧囂便兜頭罩來——是市井那種活色生香的鬨騰。
“先辦入住,半小時後吃飯!”阿湯哥揮旗點兵,“房號記牢,丟了可不負責去山裡喊魂——這兒山峰多,喊一聲能應您七八回。”
笑著取了房卡。夏至推門,窗外正對一柱孤峰。石壁垂著嫋嫋藤蘿,幾枝探到窗沿,風裡簌簌如叩窗問候。
“好傢夥,”韋斌往沙發一攤,“這纔是真·開窗見山。”他倏地捏起腔調,字正腔圓彷彿新聞解說,“各位觀眾,我現在位於武陵源某酒店房間。透過身後窗戶,可見典型的石英砂岩峰林——據考證,形成於三億八千萬年前泥盆紀……”
“歇著吧您。”夏至扔去一瓶水,“下午還爬山呢。”
午餐十人一桌,八菜一湯。菜不精緻卻紮實滾燙:臘肉炒蕨菜油亮噴香,土匪鴨酥爛入味,岩耳燉雞湯色清亮。最妙是盆合渣——黃豆磨漿不濾渣,混青菜葉慢火煨,豆香與清氣糾纏,暖乎乎滑下喉。毓敏是湘人,指點道:“這叫懶豆腐。從前貧家吃不起肉,靠它補力氣,如今倒成招牌了。”
話音未落,隔壁桌脆響擊箸。眾人回頭,蘇何宇舉筷當驚堂木,即興來了一段:“湘西菜,辣中藏酸,酸裡透鮮,鮮上疊香。臘肉是時間的陳釀,蕨菜乃山野的饋贈——一筷夾起三億年地質傳奇,一口喝下五千年苗土風情。哎,李娜你彆搶我鴨腿!”
滿堂笑倒。李娜紅著臉坐下,嘟囔:“誰讓你光說不吃……”那嬌嗔模樣,倒讓一向話多的蘇何宇摸了摸鼻子,乖乖坐下了。
一直安靜吃飯的墨雲疏忽然輕聲開口:“我記得沈從文在《湘行散記》裡寫,湘西人待客,‘不拘葷素,但求**’。這‘**’二字,說的不隻是味道吧?”她說話慢,每個字都像在舌尖掂量過才吐出。柳夢璃挨著她坐,聞言點頭:“是待人那股子熱騰騰的心腸。就像這湯,看著清,喝著暖。”
一直埋頭苦吃的鈢堂忽然抬頭,嘴角還沾著飯粒:“我覺得……是活著的那股勁兒。不管山多高、路多險,日子總得熱**辣地過。”他說得直白,卻讓桌上一靜。阿湯哥正巧過來添茶,聽見這話,深深看了鈢堂一眼,拍了拍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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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有小半個時辰自由活動。夏至本想在酒店小憩,卻被韋斌硬拉出門。“走,踩踩地氣!徐霞客說了,‘達人所之未達,探人所之未知’——咱們雖不是探險,好歹也探探這小鎮的脾氣。”
兩人沿著溪畔慢行。溪水極清,看得見底下滾圓的卵石,有婦人蹲在石階上捶洗衣衫,木杵起落,濺起碎銀似的水花。岸邊植著桂花樹,未到花期,隻團團濃綠的葉,在風裡翻出灰白的背麵。遠處,石峰在午後的薄嵐中顯得朦朧,像宋人山水畫裡淡泊的遠山。
“想起你老家了?”韋斌忽然問。
夏至一怔,隨即明白他說的是泉州西湖。昨夜霜降那句“太平老街夜,更念西湖景”,原是被韋斌聽去了。他笑笑,彎腰拾了片卵石,在掌心掂了掂:“不一樣。西湖是工筆,這兒……”他望向那些嵯峨石峰,“是潑墨。”
“那霜降呢?”韋斌問得直接,“她是工筆還是潑墨?”
夏至手一顫,卵石落回溪中,“咚”一聲輕響,漣漪漾開,碎了倒映的山影。他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她……是留白。”
是山水間那一抹不語的餘地,是詩句裡未寫完的下半闋。是他在長沙的月夜裡忽然想起的、泉州西湖的波光,也是此刻麵對這磅礴山色時,心頭浮起的、她月白衣衫的側影。
韋斌冇有再問。兩個男人並肩站著,看溪水載著落花,悠悠地、悠悠地,流向不知名的山深處。遠處傳來旅遊團的喧嚷,有導遊舉著喇叭在喊:“天門山索道這邊走——”聲音在山穀間盪出迴響,一層層,遠了,又淡了。
下午的行程是張家界森林公園。車行山道,愈走愈深,兩側石峰如列陣的巨人,默然俯視這闖入鋼鐵甲蟲。阿湯哥不再說笑,隻偶爾指點窗外:“看,那是‘金鞭岩’,傳說秦始皇趕山填海遺落的神鞭。”“那邊是‘千裡相會’,兩座石峰像久彆重逢的戀人。”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種子,落在每個人心裡,長出想象的藤蔓。
到袁家界時,日頭已西斜。眾人換乘百龍天梯——那鋼玻璃結構的龐然巨物貼崖壁矗立,執行時竟悄無聲息,隻覺腳下微微一沉,窗外石壁便開始勻速下沉。是的,下沉。是人在上升,卻錯覺山在降落。林悅緊抓著扶手,臉色發白;晏婷倒興奮,貼著玻璃拍個不停;邢洲在跟弘俊討論電梯的機械原理,什麼“曳引驅動”、“行星齒輪”,聽得眾人雲裡霧裡。
夏至站在角落,透過玻璃望向深穀。石峰從腳下掠過,岩縫裡掙紮出虯曲的鬆,偶爾有鳥“忒兒”一聲從眼前飛過,翅影在玻璃上一閃而逝。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坐飛機,也是這樣俯視大地,隻是那時看的是縮微的模型,此刻,卻是真真切切的山川在腳下臣服。一種奇異的暈眩感攫住他——不是恐懼,是某種接近於敬畏的渺小。
“像不像……”霜降的聲音忽然在身側響起。她不知何時也退到了這邊,聲音輕輕的,散在電梯執行的微響裡,“像不像在時光隧道裡逆行?往下看,是三億八千萬年的地質史,一層層,在我們腳下展開。”
夏至側頭看她。電梯內的光線明明滅滅,在她臉上流動。她冇看他,仍望著窗外,眼神裡有種專注的迷離,像在閱讀一本無字的天書。那一刻,夏至忽然很想問問她,在她讀到的那些岩層褶皺裡,有冇有一頁,寫著關於相遇的註解。
出電梯便是懸崖棧道。木板鋪就的步道,一側貼壁,一側懸空,欄杆外便是萬丈深壑。風從穀底捲上來,帶著沁骨的涼,鼓盪著眾人的衣襟。韋斌邊走邊唸叨:“這要擱古代,得是猿猴才能攀的險地。現在咱們走著棧道,吹著山風,倒是享受了。”他這話說得平常,卻讓夏至心裡一動——是了,這便利,這“享受”,原是無數開拓者用血汗換來的。就像等會兒他們要去的天門山……
他忽然想起行程單上那個名字。天門山。那裡有號稱“天下第一公路奇觀”的九十九道彎,有懸於峭壁的玻璃棧道,還有——那個被遊客戲稱為“天梯”的登山扶梯。據說那是世界上最長的高山客運扶梯,從山腳直達天門洞,將原本需要攀爬數小時的天塹,縮成一段從容的、在岩腹中穿行的旅程。那會是怎樣的體驗?是像此刻坐百龍天梯般,在機械的偉力前感到眩暈,還是在人造的奇蹟裡,窺見人類與自然博弈又共存的微妙平衡?
“想什麼呢?”霜降問。她已走到前頭,此刻回過頭來,山風揚起她鬢邊的碎髮,在她頸間纏綿。
夏至快走幾步趕上,話到嘴邊,卻成了:“想明天。”
“明天?”
“明天天門山。”他望向遠天。暮色從群峰間漫起,如靛青一層層暈開。“阿湯哥說,那兒有段路……很特彆。”
他冇說出那兩個字。詞太具體,會戳破此刻的朦朧。霜降卻懂了,眼裡映著漸濃的暮色,亮如星子:“我也聽說了。一條……通天的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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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徑。夏至咀嚼著。是神蹟,還是僭越?他不知道。隻知這兩字落下時,心底那麵靜湖,忽然漾開了。
晚餐席間因疲乏而寡言,隻碗筷輕碰。阿湯哥卻精神,端杯巡走。到夏至這桌,他俯身低語:“明兒得起大早。去晚了,排隊能排到您懷疑人生。”虎牙在燈下一閃,“不過好東西值得等。等您站上去,往下瞧——什麼叫‘登高望四海’,什麼叫‘抬手觸星辰’,全明白了。”
夏至心絃微動。他也用了那個詞。巧合,還是冥冥呼應?
飯後年輕人相邀去溪布街——那民俗新街燈火通明。夏至婉拒了韋斌,獨自踱到後院觀景台。
夜已沉透。墨藍天幕散著疏星,如不經意灑落的銀釘。石峰輪廓冇入夜色,隻剩巍峨剪影,一座疊一座,沉默莊嚴地撐起蒼穹。遠處有鳥咕一聲,啼音在山穀盪出幽遠迴響。
他靠在欄杆點了支菸。火星明滅,像孤獨的眼。白日裡霜降的“時光隧道”,阿湯哥的“捷徑”,心頭那片迷霧——這趟旅行,原隻為逃離颱風過境後濕漉漉的泉州,為高溫假,為看看沈從文筆下夢過無數次的邊城。可此刻站在這億萬年的岩峰間,站在傳說與現實的交界,他忽覺自己或許不止是過客。
腳步聲輕響。回頭,霜降披著淺灰開衫從燈影裡走來,手捧保溫杯,熱氣嫋嫋模糊了眉眼。
“睡不著?”她問,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嗯。看看山。”夏至按熄煙,“你呢?”
“林悅和晏婷去逛夜市了,吵得很。”她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也望向那些黑黢黢的峰影,“真奇怪,白天看它們,覺得雄偉,覺得震撼。晚上看,倒覺得……親切。”
“親切?”
“像沉默的守護者。”霜降抿了口熱水,白汽氤氳了她的側臉,“守著這片土地,守著這裡的人,也守著我們這些誤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旅人。”
夏至心裡一動。他想起阿湯哥說的“活著,得像個人樣”。在這亙古的山川麵前,人類的悲歡、得失、愛憎,或許都渺小如塵埃。可正是這渺小的、倔強的、**辣的“活著”,讓這片土地有了溫度,讓這些沉默的石峰,成了守護者。
“明天……”他忽然開口,又頓住。
霜降轉過臉看他。夜色裡,她的眼睛像兩泓深潭,映著遠處街燈模糊的光。“明天,我們要去天門山。”她接了下去,語氣平靜,卻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湧動,“聽說那裡有段路,能讓凡人一步登天。”
一步登天。夏至咀嚼著這個詞。是誇張,是嚮往,還是人類骨子裡那份不甘匍匐的、仰望星空的渴望?
“你相信有‘天門’嗎?”他問,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霜降沉默了很久。山風拂過,帶來遠處夜市隱約的歌聲,是土家族的祝酒歌,歡快裡透著蒼涼。她終於開口,聲音散在風裡,幾乎聽不清:“我相信……每個人心裡,都該有扇門。門外是塵世,門裡是桃源。找到了,推開它,便是自己的‘天門’。”
她說完,仰頭將杯中水飲儘。喉頸拉出柔韌的弧線,在夜色裡泛著瓷白的光。然後她轉身,開衫的下襬在風裡拂過夏至的手背,很輕,像蝶翼。
“晚安,夏至。”她說,冇有回頭,“明天……該是個晴天。”
她走了,腳步聲漸遠,融進更深的夜色裡。夏至獨自站著,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那些沉默的石峰。在群山的剪影之上,天幕的儘頭,他彷彿看見一道隱約的光——不是星光,不是燈光,而是某種更渺茫的、更遙遠的、屬於“天門”的微光。那光懸在夜空,像一道未完成的階梯,等待凡人去攀,去登,去觸碰那扇或許存在、或許虛幻的、通往雲巔的門。
山風大了,鼓盪著他的衣衫。遠處夜市的歌聲飄過來,又散了。他最後望了一眼那道光,轉身,走進酒店溫暖的、屬於人間燈火的光暈裡。
夜還長。而天門,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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