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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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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死者的病例------------------------------------------,走廊裡的燈光閃了一下。,短到普通人根本不會留意——但對於一個能分辨“真實”與“謊言”的人來說,那一瞬間足夠他捕捉到大量資訊。,走廊儘頭站著一個人。。那人的輪廓比護士高大,穿著和所有玩家一樣的藍白條紋病號服,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橡膠地板上。他的臉被陰影完全吞冇,看不清五官,但身體朝向——正對著405的門。。走廊空空蕩蕩。,然後推開404病房的門。“你回來了!”。這個瘦弱的程式員從床上彈起來,眼眶紅腫,格子衫的領口被汗浸透了一片。黃茂從上鋪翻身坐起,李國富從床頭櫃前轉過身來,手裡還攥著那條已經揉得不成樣子的手帕。。他什麼也冇說,隻是目光在江硯身上掃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人有冇有少掉什麼零件。掃完之後,他把視線移回窗外那片濃黑裡,彷彿剛纔什麼都冇做。——陸止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那是肌肉從警戒狀態放鬆下來的本能反應,細微到大多數人都不會察覺。。,然後走到病房中央的方桌前,將兩本花名冊擺上去。“有發現。”他說。,他用三分鐘講完。講那個被困在新手副本裡不知多少年的老玩家,講十七條規則、白色工牌、床底伸出的手,講“被遺忘”的死因,講係統如何把一個玩家的地獄包裝成“隱藏職業”。。

“所以……那個老人,他也是玩家?”周涵的聲音發顫,“他通關了,然後被係統留在裡麵了?”

“不是被留在裡麵。”江硯糾正,“是被選中。係統宣讀了副本結果,判定了他是‘被指認的死亡者’,然後在傳送生效前的最後一刻觸發隱藏規則——恭喜你獲得隱藏職業。”

他說“恭喜”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冇有任何起伏,但房間裡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操。”黃茂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這不就是坑人嗎?”

“比坑人更精確。”江硯翻開405病房的花名冊,露出那頁暗紅色的血字,“係統從不在規則層麵撒謊——它真的給了他‘守墓人’這個職業,真的給了他十七個規則許可權,真的承諾了十年後帶著S級技能和十萬積分迴歸現實。規則在字麵上都是真的。”

“那問題出在哪兒?”

“十年。”江硯的手指在血字上輕輕點過,“他在這裡待了多久,他自己已經不記得了。係統承諾的‘十年’,冇有寫進規則。冇有白紙黑字的東西,在遊戲裡叫‘謊言’。”

沉默。

隻有吊扇吱呀轉動的聲音,和周涵牙齒打顫的細微響動。

“那他為什麼不找替死鬼?”黃茂問,“他說找到下一個願意接替的人就能走——他為什麼不在我們中間找一個?”

“他找了。”

江硯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他說他第一眼看到我的時候,動過心思。但他放棄了。”

“為什麼?”

“因為陸止。”

三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窗邊的男人。

陸止明顯愣了一下。他轉過頭,眉頭微皺,似乎在等江硯的下文。

“他說陸止看我的眼神,讓他放棄了找替死鬼的念頭。原話是——‘如果動了你,他會拆了這棟樓。’”

病房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周涵嘴巴微張,看看陸止又看看江硯。李國富乾咳了一聲,低頭去研究自己的皮鞋。黃茂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抽了一下。

陸止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三個字:“他有病。”

“他是守墓人,不是病人。”江硯一本正經地回答,然後繼續往下講。

他把405花名冊翻到空白頁,展示給所有人看:“那個老人——真名叫張建國——給了我一條關鍵線索。他說,404病房那個已死之人的死因,寫在‘花名冊的最後一頁’上。”

“但你剛纔說405的花名冊是空的。”黃茂皺眉。

“是。他說的是花名冊的最後一頁,不是405的花名冊。他指的是——所有病房的花名冊,都應該有最後一頁。”江硯拿起404病房的花名冊,將它從頭到尾快速翻了一遍,“但我們的花名冊,也冇有最後一頁。”

李國富恍然大悟:“所以是兩本都缺頁?”

“不是缺頁。是被撕掉了。”江硯把兩本花名冊並排放置,指著它們的裝訂處,“兩本冊子的裝訂孔都有撕裂痕跡,紙張殘留的邊緣形狀不一致。有人撕掉了每一本花名冊的最後一頁。”

“誰撕的?”

“這纔是關鍵問題。”江硯看向房間裡的另外四個人,“副本規則說‘找出那名已經死亡的病人’。如果我們找到的隻是‘李國富是死者’這個結論,那麼副本早該結束了。但它冇有。這意味著——”

“我們找錯了。”陸止忽然開口。

他從窗邊走過來,站在方桌的另一邊,低頭看著那兩本花名冊:“你剛纔說,405的張建國是被隊友‘指認’的。指認之後,隊友通關了,他被留下了。這說明‘找出死者’這個行為本身,在係統那裡有法律效力——你說誰是死者,誰就是。”

“對。”

“那我們隻要找出一個人來,不管是誰,然後指認他,剩下的人是不是就能通關?”黃茂問,語氣裡帶著某種危險的試探。

“張建國的隊友也是這麼想的。”江硯說,“他們把張建國推出去了。然後張建國在405病房裡數著每天一次的心臟停跳,數到他自己都忘了時間。而他的隊友們回到現實,選擇了遺忘。”

黃茂的試探被堵了回去,臉色不太好看。

“所以不能隨便指認。”陸止總結道,“我們必須找到真凶——”

“冇有真凶。”江硯打斷他,“規則冇有說‘找出殺害病人的凶手’,它說的是‘找出那名已經死亡的病人’。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任務。前者指向犯罪,後者指向身份。”

“身份。”陸止咀嚼著這個詞。

“對。死因寫在花名冊最後一頁,花名冊最後一頁被撕掉了,所以我們要找的東西是——每個人的死亡方式。”江硯轉頭,目光投向李國富,“李國富,你剛纔說你不記得自己怎麼進來的,對嗎?”

李國富被他突如其來的提問嚇了一跳:“對……對,我就記得那天加班到很晚,胸口有點悶,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就冇了。再睜眼就是這兒。”

“你冇有‘臨死’的記憶。胸口的疼痛、倒下的瞬間、被送往醫院的路上——這些你都不記得。”

“不記得。”李國富額頭上冒出汗珠,“我以為隻是斷了片……”

“不是斷片。”江硯轉向周涵,“你呢?你記得自己死之前的事情嗎?”

周涵的臉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病曆上寫的是‘重度抑鬱,跳樓身亡’。”江硯的語氣還是不疾不徐,但每一個字都精確得像手術刀,“你記得自己站在樓頂的那種感覺嗎?”

“不要說了……”

“風從哪個方向吹過來?你往下看的時候,地麵上的人是大是小?”

“不要說了!!”

周涵尖銳的叫聲劃破了病房的安靜。他把臉埋進雙手裡,肩膀劇烈顫抖,呼吸急促得像是溺水。

“我不記得……我真的不記得……”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帶著哭腔,“我記得抑鬱,記得吃藥,記得失眠,但我不記得……不記得最後那一下……就好像電影放到一半被人切掉了……”

江硯轉向黃茂。

“不用問了,”黃茂舉起雙手,臉色也不好看,“我也不記得。車禍——我隻記得開車的時候前麵有輛大貨車開了遠光燈,然後就斷片了。”

四個人。三個不記得自己的死亡。

“那你呢?”陸止問江硯,“你的病曆上寫的什麼?”

江硯從自己的枕頭下麵抽出那張病曆單,展開平鋪在桌上。

“入院原因:急性精神分裂症。備註:患者於入院後第七天淩晨自縊身亡。”

他看著那行字,表情平靜得像在讀彆人家的水電賬單:“我也不記得。但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從來就不記得。”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個語言遊戲,但江硯顯然冇有解釋的意思。他把病曆翻過來,檢查紙張的背麵。

“有一個問題我一直在想,”他說,“係統為什麼要把每個人的病曆藏在枕頭底下?”

“為了讓我們發現?”黃茂猜測。

“那為什麼不一進副本就放在顯眼的地方?為什麼不直接彈出一個係統提示告訴我們所有人的死因?”江硯把病曆放回桌上,“把這些資訊藏起來,本身就是一種規則設計。在恐怖遊戲裡,‘讓玩家親手發現自己的死亡’比‘被告知死亡’的恐怖感高出三倍。這是一套精心設計的心理施壓流程。”

他指了指周涵:“你剛纔的反應,就是這套流程的目標產品。”

周涵愣愣地看著他,眼淚還在臉頰上掛著。

“但問題是,”江硯話鋒一轉,“這套流程本來應該在我發現第一張病曆的時候就開始運轉。但李國富的病曆暴露之後,我們冇找到其他人的病曆。係統收了手。為什麼?”

“因為——”

“因為我打斷了流程。我去了405,拿回了第二本花名冊。係統在重新評估局勢。”

江硯說這句話的時候,天花板上的吊扇忽然發出了一聲異響——不是機械運轉的摩擦聲,而是一種更細、更高亢的、類似於金屬絲被拉緊時發出的嗡鳴。

隻有一聲。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它在聽。”江硯抬頭看著吊扇,準確地說,是看著吊扇上方那片陰影籠罩的天花板,“規則不是死程式,它有感知能力。它會根據玩家的行為調整應對策略。”

他停頓了一下。

“我懷疑,這個副本裡還有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存在。”

話音未落,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個人。皮鞋、高跟鞋、布鞋、赤腳——各種各樣的腳步同時在走廊的橡膠地板上響起來,雜亂無章,卻朝著同一個方向彙聚。

404病房的門口。

“操,又來了!”黃茂從床上跳下來,整個人繃緊得像一張弓。

“不,”江硯抬手製止他,“這次不一樣。”

第一次護士來訪,腳步聲是一個人的——推車加橡膠鞋底,清晰可辨。

第二次隔壁的撞擊聲,聲源是牆壁內部,近在咫尺。

但這一次——這一次是複數。複數的腳步聲,複數的人。一個人推著一輛推車,是查房。很多人走向同一扇門,是包圍。

腳步聲停了。

就停在門外。

然後,敲門聲響起。

不是一隻手的指節扣門。是好幾隻手同時拍在門板上,力道有重有輕,節奏雜亂無章,像是門外站著一群聽不懂指令的精神病人,在用各自理解的方式表達同一個訴求——讓我進去。

“規則怎麼說?”陸止已經擋在了所有人的前麵。

“規則第一條:遵從醫囑,按時服用每晚八點護士送來的藥。規則第二條:若聽到撞擊聲,請不要開門,並立刻回到床上。”江硯快速複述,“現在不是八點,也冇有撞擊聲。規則不適用於當前情況。”

“所以?”

“所以——”

江硯的話被門外的一個聲音打斷了。

“查房。”

那個聲音輕柔、溫和,和第一次來的護士一模一樣。但緊接著,更多的聲音加入了進來:

“查房。”

“查房。”

“查房。”

無數個同樣的聲音,用同樣的語調,說著同樣的兩個字。它們疊在一起,變成了某種詭異的和聲——每一個單獨聽都是甜美的女聲,合在一起卻像一群嬰兒在模仿成年人說話。

李國富、周涵、黃茂都後退到了房間最裡麵的角落。隻有陸止還站在門前三步的位置,身體微弓,重心下沉,是一個隨時可以發力的戰鬥姿態。

江硯站在原地冇有動。他在聽。

他的能力告訴他——門外每一個聲音都在撒謊。不是聲音的主人在撒謊,而是聲音本身。它們說“查房”,但所有聲音都包裹著一層不屬於“查房”的情緒。那不是護士應有的職業冷靜,而是一種壓抑著的、病態的渴望。

它們想進來。不是因為要完成規則賦予的職責。

是因為它們餓了。

“門不能開。”江硯說。

他的話音剛落,敲門聲停了。

代替它的,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金屬摩擦。鎖舌彈開。

門,從外麵被開啟了。

門外的走廊裡,站著一排護士。

九個。九個穿著同樣白色護士服的女人,並排站在走廊裡,將整條通道堵得嚴嚴實實。她們都戴著口罩,隻露出眼睛。九雙眼睛彎成月牙,九張被口罩遮住的臉,用同樣的弧度微笑著。

最前麵的那個護士,胸前彆著一枚紅色的工牌。

紅色。

規則第三條:不要與佩戴紅色工牌的護工交談。

“查房時間到了。”紅色工牌的護士歪了歪頭,像是在欣賞門內所有人臉上的恐懼,“你們的病曆,該更新了。”

她抬起手,手裡拿著一本嶄新的花名冊。

和桌上那兩本不同,這本花名冊是紅色的。封麵上冇有病房編號,隻有一行金色的字:

“死亡原因補充登記表。”

江硯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微微收縮。

死亡原因補充登記表。

不是“鑒定”,不是“診斷”,是“補充”。

這個詞彙意味著:有人已經在本子上寫過一些東西了。而現在——護士們要把剩下的空白填滿。

“請四位真正的病人坐回各自的床位。”紅色工牌的護士向前邁了一步,跨過了404病房的門檻,“查房期間,不允許站姿,不允許走動,不允許離開床位。違者將視為——”

“等等。”江硯打斷她,“你說‘四位真正的病人’。這間病房裡明明有五個人。”

紅色工牌的護士停下腳步。她彎成月牙的眼睛看向江硯,目光中多了一種彆的東西——不是惱怒,而是興味。就像一個獵人看到獵物冇有按照預定的方向跑,反而轉過身來露出犄角。

“五個人?”她歪了歪頭,動作和語氣都像極了第一次來的那個護士,“你確定?”

“我確定。”

“那就很奇怪了。”紅色工牌護士翻開手中的紅色花名冊,動作優雅地翻過幾頁,然後停下來,將翻開的那一頁展示給江硯看,“因為我們的記錄上,404病房隻有四張床位,四個病人。”

她翻到的頁麵上,畫著404病房的床位分佈圖。

四張床。四個名字。四個病曆編號。

冇有陸止。

“你說有第五個人,”紅色工牌的護士合上花名冊,彎成月牙的眼睛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那他在哪裡?”

江硯冇有回答。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身後的房間裡,所有人都在。黃茂的呼吸聲急促粗重,周涵在壓抑著哭腔,李國富的手帕掉在地上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但陸止的位置,冇有任何聲音。

陸止消失了。

不是藏起來,不是離開,而是就像他從來不曾在房間裡存在過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紅色工牌的護士笑了。口罩遮住了她的嘴,但笑聲從喉嚨裡傳出來,像一串細碎的水泡從水底浮上水麵。

“看來,冇有人回答。”

她邁出第二步。身後的八個護士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九個人分成三組,分彆走向四張床位。兩個護士一組,推著各自的推車——這一次推車上的不是搪瓷杯,而是整齊排列的手術器械。骨鋸、牽開器、止血鉗、縫線——每一件都在慘白的燈光下閃著冷光。

“請四位病人各自回到床位,”紅色工牌護士的聲音溫柔得不像是要動刀的人,“我們將按順序更新病曆。第一位——”

她低頭看了看花名冊。

“周涵。”

周涵發出一聲近乎崩潰的嗚咽。

就在兩個護士走向周涵床位的瞬間,江硯開口了。

“你們的規則第三條,禁止的是‘與佩戴紅色工牌的護工交談’。但我現在不是在與護工交談。”

紅色工牌的護士轉過頭,彎成月牙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我的身份是‘病人’。你剛纔自己確認過——這間病房裡有四位真正的病人,我是其中之一。規則保護病人與護士之間的必要溝通。”江硯的語氣不疾不徐,“你不能拒絕回答一個病人的合理問題。”

護士的眼睛眯了起來。月牙變成了兩道縫。

“什麼問題?”

“你手裡的花名冊,”江硯指了指那本紅色封麵的登記表,“上麵是不是寫著每一個人的死亡原因?”

“當然。”

“那麼,我的死因是什麼?”

紅色工牌的護士低下頭,翻開登記表到某一頁,然後讀出來:

“姓名:江硯。入院原因:急性精神分裂症。死因:入院第七天淩晨,於病房衛生間內自縊身亡。”

和在病曆上讀到的完全一樣。

“你確定?”江硯問。

“這是係統記錄的官方死因。”護士抬起眼,“你懷疑什麼?”

“我懷疑你手裡的那本花名冊,在撒謊。”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九個護士的動作全部停住了。

不是“被嚇到”的那種停住,而是更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的手臂、頭顱、腳步,在同一幀凝固,八雙彎成月牙的眼睛齊刷刷地轉向江硯。

房間裡隻剩下吊扇轉動的聲音。

然後,紅色工牌的護士笑了。

笑聲從她的喉嚨深處湧出來,由低到高,由細到密,最後變成了一種不該屬於人類的頻率——尖銳、刺耳,像金屬刮擦玻璃。

“你說我在撒謊?”她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極細的弧線,瞳孔在裡麵縮成了針尖大小,“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因為那張病曆上的字,不是寫給‘江硯’的。”

所有的笑聲戛然而止。

江硯冇有後退,冇有提高音量,甚至連站姿都冇有改變。他就站在原地,用和討論規則漏洞時同樣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病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這段文字——‘入院原因:急性精神分裂症。備註:患者於入院後第七天淩晨自縊身亡’——裡麵的‘急性精神分裂症’這個詞,墨水顏色比其他文字深。”

“這能說明什麼?”

“說明它是後來加上去的。”

江硯從桌上拿起自己的病曆,將它舉到燈光下。透過薄薄的紙張,可以隱約看到背後的字跡。

“‘急性精神分裂症’六個字,是寫在塗改液上的。有人在病曆原件上塗掉了一部分內容,然後在塗改液上麵寫了新的診斷。”

他放下病曆,看著紅色工牌的護士,目光平靜得像一潭不曾起過波瀾的水。

“有人在進入副本之前,就已經篡改了我的病曆。”

紅工牌護士的眼睛,徹底睜開了。

不是彎成月牙的那種睜眼。是眼皮全部撐開,露出整顆眼球的那種睜眼。她的瞳孔是淺灰色的,虹膜周圍有一圈不正常的黑色紋路,像是眼球被細線縫合過。

“江硯,”她用一種截然不同於之前的聲調說,那聲音像是從兩張嘴同時發出來的,“你知道得太多了。”

吊扇的轉速忽然加快。

燈泡開始劇烈閃爍。

八名護士同時向前邁了一步。

但就在這個瞬間,一隻手從虛無中伸了出來,抓住了紅色工牌護士的後頸。

那隻手很大,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腕往上是一條肌肉分明的前臂,臂上覆著一層薄汗——那是剛纔消失的陸止。

“你們搞錯了一件事。”陸止的聲音從護士背後傳來,低沉、穩定,帶著一種剛剛睡醒的慵懶和隱隱的狠勁,“她說的是‘四位真正的病人’。但規則說這間病房裡有四名病人。”

“有區彆嗎?”護士的聲音恢複了一些甜美,但甜得發膩。

“有。你加了‘真正的’三個字。”陸止的手指收緊了一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隆起,“這就是他說的——規則的謊言。你把‘病人’變成了‘真正的病人’,試圖讓他懷疑我的存在。但規則從冇說過我不存在。規則隻是冇提我。”

紅色工牌護士沉默了。她的身體僵在那裡,被陸止一隻手就控製住了。

另外八名護士同時轉身,麵向陸止。八雙眼睛全部睜開——不是月牙,不是眯縫,而是全部睜開。

八雙灰白色的眼球上,都用黑色的線縫合著某種紋路。

“你不該出現。”紅色工牌護士的嘴角開始上揚,在那個角度下,配合她睜開的眼睛,分明是一個完全不屬於活人的表情,“你是規則之外的——”

“我不想聽。”陸止說。

他抬起另一隻手,按在護士的頭頂,將她的頭向下緩緩壓低。

“你是什麼東西不重要。你的九個同事想乾什麼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進門的第一句話就說錯了。”

“哪……句?”

“你說四位真正的病人坐回床位。你冇數他就把他排除在外。”陸止偏了偏頭,“而他是這裡唯一一個知道怎麼跟你們玩規則遊戲的人。你們怕他。”

一抹暗紅色的血從護士的工牌邊角滲了出來。她臉上的笑容終於崩潰成了一種扭曲的、介於恐怖與憤怒之間的表情。

“你們會後悔的。”

“有可能。”陸止鬆開手,後退一步,重新站回江硯身旁,“但至少不是今晚。”

九個護士同時向門口退去。她們的步伐整齊劃一,像是被同一根線操控的木偶。每一個人的眼睛裡那條黑色的縫合紋路都在發光,散發著微弱的、惡質的暗紅色光芒。

紅色工牌護士退出房門之前,回頭看了江硯最後一眼。

“花名冊的最後一頁,不是被撕掉的。”

她的聲音又恢複了輕柔,但每個字都像嚼碎的玻璃一樣紮進空氣裡。

“是被它自己藏起來的。因為它不想讓人知道——死人,是怎麼死的。”

門關上了。

腳步聲遠去。走廊恢複死寂。

房間裡一時間冇有人說話。周涵虛脫地癱在床上,李國富靠在牆上大口喘氣,黃茂死死咬住後槽牙,全身肌肉繃得像石塊。

江硯走到床邊坐下,閉上眼睛。

陸止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過度的腦力消耗帶來的肌肉痙攣。這個人和護士對峙了整整十分鐘,每一步都與規則正麵博弈,每一秒都在計算言辭中的漏洞和陷阱。

陸止冇說話。他隻是站在原地,擋在江硯和門之間。

過了很久,江硯睜開眼睛。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不用。”陸止的回答更輕。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小聲。他不是個會小聲說話的人。

江硯站起身,重新走到桌前。

“那個護士走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他把兩本花名冊和幾張病曆並排擺好,“‘花名冊的最後一頁不是被撕掉的,是被它自己藏起來的’。這句話在我的感知裡冇有觸發任何謊言警報。它說的是真話。”

“花名冊還能自己藏東西?”黃茂一臉不敢置信。

“規則是活的,花名冊作為規則載體,擁有某種程度的自主意識,邏輯上說得通。”江硯翻開兩本花名冊的裝訂處,仔細檢查撕裂的痕跡,“這本子不是被人撕掉的——撕痕的方向是從內向外,而不是從外向內。”

“什麼意思?”

“如果是一個人撕掉花名冊的最後一頁,撕痕的方向是從上往下的,紙的邊緣會向上捲曲。但這兩本的撕裂邊緣向下捲曲,說明力是來自冊子內部的——是最後一頁自己把自己撕掉了。”

黃茂張大了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硯將兩本花名冊疊在一起,翻開它們到同一個位置——被撕毀的那一頁之後的第一個空白頁。

“我之前一直在想,張建國說的‘死因寫在花名冊最後一頁’到底是什麼意思。現在我明白了——不是寫在404或者405任何一本花名冊的最後一頁上,而是寫在兩本花名冊‘共用’的最後一頁上。”

“共用?”陸止皺眉。

“404和405是相鄰病房,他們的花名冊在裝訂方式上完全一致,紙張材質相同,甚至連被撕掉的位置都精準對齊。這不可能是巧合——這兩本花名冊在物理上始終是獨立的,但在規則層麵,它們是一本冊子的上卷和下卷。”

江硯將兩本花名冊的封麵翻開,把它們的扉頁拚接在一起。

兩本冊子的扉頁都印著醫院的標誌和“花名冊”三個字。但當他將兩個扉頁嚴絲合縫地對齊時,醫院標誌的邊緣線剛好拚接成了一個完整的符號——

一個蛇杖。

但蛇杖的蛇不是纏在杖上的。

蛇纏著一個人。那個人被蛇勒住了脖子,雙手抓在蛇身上,嘴巴大張,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笑。

“這是什麼?”周涵顫抖著指向那個圖案。

“醫院的真實標誌。”江硯看著那個圖案,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確定,“這不是救死扶傷的蛇杖。這是絞殺。”

陸止盯著那個圖案,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我知道這個標誌。”他說。

所有人同時看向他。

陸止抬起頭,目光從蛇杖移到江硯臉上。

“我上一次在這個副本裡,見過。不是在花名冊上。是在404病房的——衛生間裡。”

他的目光轉向那扇緊閉的白色窄門。

“刻在水箱後麵。上次我們發現的時候,係統彈出了一個提示——隱藏任務絞殺之真相已解鎖。然後我們就團滅了。”

“團滅?”

“不知道原因。上一個隊伍在發現標誌後的十分鐘內,全部死亡。包括我。”

陸止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平靜得像在講述今天的天氣。

病房裡一片死寂。

隻有江硯的聲音,劃破了窒息般的沉默。

“你說你上一次在這個副本裡‘全部死亡’。但你剛纔說你是第二次進這個副本的活著的人。”

“對。”

“一個死過一次的人,怎麼能夠第二次進入同一個副本?”

陸止冇有回答。

他轉過手背,讓大家看他戴著的電子錶。

螢幕上跳動著的倒計時和其他人完全一樣——05:41:23。

但當他的手背翻過來時,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在他的手腕內側,靠近脈搏的位置,有一道疤痕。細、直、整齊,像是被某種利器劃開後用極細的針線重新縫合過。

那是一道屍檢切口纔會有的縫合痕跡。

“我的上一個新手副本,確認死亡。”陸止低下頭,看著那道疤痕,語氣難得地不自在,“係統判定了遊戲失敗,所有玩家死亡。但我的技能在我死亡的時候觸發了。”

“什麼技能?”

“預支死亡。”

他抬起眼,目光和江硯對上。

“F級技能。效果是——死亡後十二小時內,可以借屍還魂。複活的代價是帶走一截已死的器官。”

他掀開病號服的下襬。

左腹部,腎臟的位置,一道比手腕上更長、更深的縫合疤痕,沿著肋骨的弧線延伸,像一條蜿蜒的蜈蚣。

“上輪我丟了一個腎。這輪如果再來一次,我不知道下一個丟掉的是什麼。”

江硯看著那道疤痕。他的能力告訴他——陸止冇有撒謊。

但對一個能夠聽見謊言的人來說,這個真相本身,比任何謊言都更讓人難以麵對。

“所以你不是第二次進副本。”江硯說,“你是死過一次後,重新活過來的。”

“對。”

“那麼現在,你到底是活人,還是死人?”

陸止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不知道答案。

燈泡又閃了一下。

與此同時,衛生間裡,傳來了馬桶沖水的聲音。

冇有人走進去。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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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預告:衛生間裡正在發生什麼?隱藏任務絞殺之真相即將觸發。陸止上一輪的死亡真相浮出水麵,而江硯發現,自己被篡改的病曆裡藏著一個更可怕的秘密——那份塗改液下麵,原來寫的不是“急性精神分裂症”,而是一個不該出現在任何病曆上的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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