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衣天使------------------------------------------,不是醫院。。她顯然早有準備,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熟練地開啟捲簾門旁邊一扇不起眼的小側門,側身示意他們進去。“快。”她低聲催促,目光警惕地掃視著空曠的街道。。門在身後關上,落鎖。捲簾門和厚重的玻璃門將淡金色的詭異天光隔絕在外,診所內陷入一片近乎絕對的黑暗,隻有從裡間門縫下透出的一絲微弱燭光。“彆開燈,任何光源都可能吸引‘它們’。”蘇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冷靜得不像剛剛從屍堆裡爬出來。“跟著我,彆碰任何東西。”,燭光搖曳,照亮了她沾滿汙跡的臉和手中那根染血的鋼管。她帶著他們穿過昏暗的接待區,經過一排沉默的牙科椅——那些金屬器械在燭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像等待獵物的口器——進入最裡麵的消毒供應室。這裡冇有窗戶,牆壁厚實,門是厚重的防火門。角落裡堆著幾箱瓶裝水、壓縮餅乾,還有幾個急救箱。“這裡原本是存放耗材和備用發電機燃料的地方,隔音最好,冇有鏡子,也冇有大的玻璃窗。”蘇茜將蠟燭放在一個倒扣的不鏽鋼托盤上,燭光穩定了些。“我三天前當值夜班,出事的時候就在這裡清點藥品。外麵……亂起來的時候,我鎖了門。”,疲憊地滑坐下去,將鋼管放在手邊。“你們呢?山頂下來的?天文台的?”,也在對麵坐下,小心地不讓自己的影子投到可能有反光的器械上。“林一,天體物理。這是小趙,我的助理。”他看了一眼蜷縮在角落、抱著膝蓋發抖的小趙,冇有多介紹。“你……是醫生?”“蘇茜。希洛醫療中心的住院醫師,輪轉到急診剛兩個月。”她扯了扯嘴角,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冇想到,第一個獨立處理的‘大規模傷亡事件’,就是世界末日。”“外麵那些……‘東西’,你瞭解多少?”林一直接切入核心。,燭光在她眼底跳動。“不多。隻知道它們殺人……有規律。不是隨機,不是捕食。像是一種……設定好的程式。”她抬起頭,看著林一,“你們在山頂,看到了什麼?那個金色的……罩子,還有腦子裡的倒計時?”、金色紋路的蔓延、全球通訊中斷,以及那直接烙印在意識中的倒計時和“實驗場”資訊。蘇茜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但眼神卻越來越銳利,像手術刀在剝離假象。“實驗場……壓力測試……”她喃喃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管上的血跡,“所以那些‘東西’,就是測試工具?像……像遊戲裡的怪物?觸發某種條件就會攻擊?”“目前看是這樣。”林一從揹包裡拿出平板電腦,調出他拍攝的路邊巴士屍體照片,以及醫療中心二樓那個“背影”的模糊輪廓(他冒險用平板快速拍了一張)。“巴士旁的死者,死前動作都指向‘回頭’。醫療中心那個……我稱之為‘背影詭’,觸發條件很可能也是‘被它感知範圍內的生命體回頭注視’。”
蘇茜接過平板,仔細看著照片,尤其是那個模糊的、麵牆而立的背影輪廓。她的手指在“背影詭”的影象上停頓了很久。
“不止一種。”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我見過彆的。”
林一身體微微前傾。
“第一天晚上,我透過門縫看到街上。”蘇茜閉上眼睛,彷彿在回憶不願觸碰的畫麵,“一個人……在路燈下。燈是滅的,但他腳下有自己的影子。然後,影子……自己動了。不是跟著人動,是像活了一樣,從地麵‘立’了起來,撲到那個人身上。那個人就像被潑了濃硫酸,幾秒鐘內就……融化了,隻剩下衣服和一團黑影。影子吞掉他之後,縮回地麵,變回普通的影子,但顏色……更深了。”
“影子詭。”林一低聲說,迅速在平板上記錄,“觸發條件可能是‘處於非自然光源(如路燈)下,且自身影子與身體連線被某種方式乾擾’?或者是‘在特定光照條件下,影子產生獨立意識’?資訊不足。”
“還有。”蘇茜睜開眼,眼底有壓抑的恐懼,“第二天,我聽到隔壁街區有持續不斷的、規律的‘咚咚’聲,像心跳,又像敲門。我爬到通風口看了一眼……街上一個人,像提線木偶一樣,每隔 exact 五秒,就用頭撞一次牆壁。撞得頭骨碎裂,腦漿迸流,直到徹底不動。而他周圍,還有幾個以同樣頻率、用不同方式‘規律自殺’的人。切腕的、上吊的、跳樓的……全都像上了發條的機器,精準,重複,直到死亡。”
“規律自殺……”林一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像被某種‘節奏’或‘程式’控製,強製執行重複性自毀行為。這比直接的攻擊更……”他找不到形容詞。
“更讓人絕望。”蘇茜替他說完,“因為你看不到敵人,隻看到人像壞掉的玩具一樣,自己殺死自己。”她頓了頓,“醫院裡……更多。各種死法,但都有規律可循。觸電死的都緊握著裸露的電線,溺死的都在冇有水的房間裡做出掙紮姿勢,燒死的身上冇有火源卻呈現三度燒傷……就像有無數條看不見的‘規則’被寫進了空氣裡,觸犯了,就會死。”
房間裡陷入沉默,隻有蠟燭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小趙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我們需要更多資訊。”林一打破沉默,“需要知道這些‘規則’的具體觸發條件、作用範圍、是否有規避或對抗的方法。需要知道‘它們’的數量、種類、分佈。需要知道這個‘實驗’到底想測試什麼,以及……”他看了一眼平板角落顯示的倒計時,“……三百六十多天後,所謂的‘第一輪壓力測試’到底是什麼。”
蘇茜看著他,眼神複雜。“你想當這個實驗場裡的……研究員?記錄資料,總結規律,然後寫篇論文?”
“我想活下去。”林一平靜地回答,“而活下去的前提,是理解我們所在的新‘環境’。就像掉進深海,你得先知道水壓、含氧量、是否有掠食者,而不是胡亂掙紮。”
“即使理解的過程,可能會死?”
“不理解,死得更快,更毫無價值。”林一的目光落在蘇茜手邊的鋼管上,“你拿著武器,不也是在試圖理解‘它們’,尋找對抗的方法嗎?”
蘇茜冇有否認。她拿起鋼管,指尖拂過上麵已經發黑的血跡。“這是我從一個……東西身上弄下來的。它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流浪漢,但靠近它三米內的人,會不受控製地大笑,直到窒息而死。我用這根管子,從很遠的地方,扔過去砸中了它的頭。它……散開了,像灰燼。管子掉下來,沾了它的‘血’。”她頓了頓,“這血,後來讓一隻靠近的老鼠瞬間狂笑抽搐而死。所以,我猜……有些‘東西’的組成部分,可能帶有它們‘規則’的部分特性。”
林一眼睛一亮。“樣本!如果能安全獲取一些‘它們’的殘留物,也許能分析出……”
“太危險了。”蘇茜打斷他,“我扔那根管子是僥倖。而且,你怎麼知道接觸那些東西本身,不是一種觸發條件?”
“所以需要觀察,需要測試,需要謹慎的假設和驗證。”林一語氣堅定,“這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科學’。”
小趙突然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聲音帶著崩潰的哭腔:“科學?都什麼時候了還科學!林博士,我們都會死!像外麵那些人一樣!莫名其妙地死掉!我們應該躲起來!躲到倒計時結束!也許……也許到時候就結束了!”
“然後呢?”林一轉向他,聲音不高,卻有種冰冷的穿透力,“如果倒計時結束,不是結束,而是更糟的開始呢?如果‘壓力測試’意味著比現在恐怖一百倍的東西降臨呢?躲在這裡,食物和水耗儘之後呢?小趙,這個牙科診所不是諾亞方舟,它隻是個稍微結實點的棺材。”
小趙被噎住,張著嘴,眼淚又流下來。
蘇茜看著林一,又看看小趙,最終歎了口氣。“他說得對,躲不是辦法。但直接出去亂闖也是送死。”她站起身,走到堆放物資的角落,拿出幾瓶水和一些餅乾扔給他們。“先補充體力。然後……我們去醫院。”
林一和小趙都看向她。
“醫院?”小趙聲音發顫,“那裡……不是更多那種東西嗎?”
“是。”蘇茜撕開餅乾包裝,用力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像在吞嚥某種決心,“但那裡也有我們最需要的東西:藥品、更專業的醫療裝置、可能存在的倖存者資訊,以及……更多的‘案例’。”她看向林一,“你不是要資料嗎?醫院就是最大的資料樣本庫。而且,主樓的地下室有備用發電機和儲水罐,如果還能用,比這裡更適合作為臨時據點。”
林一迅速權衡。風險極高,但回報也可能巨大。醫院結構複雜,空間開闊,確實更容易遭遇各種“規則”,但也意味著更多的觀察機會和資源。更重要的是,蘇茜熟悉那裡的環境。
“你熟悉路線?知道哪裡可能安全,哪裡絕對要避開?”他問。
蘇茜點頭:“我輪轉過所有科室。知道幾條不常走的內部通道和後勤通道,可以避開大部分公共區域。但那是三天前。現在……”她搖搖頭,“我隻能說,我知道‘曾經’相對安全的路線。”
“足夠了。”林一也站起身,開始檢查自己的裝備,“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入夜。”蘇茜看向防火門,彷彿能透過它看到外麵淡金色的天空,“雖然不知道有冇有區彆,但晚上活動的人……或者說,觸發規則的人,理論上會更少。而且,有些‘東西’,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下,可能更容易被觀察到異常。”
她的話有理有據,帶著醫生特有的、麵對未知疾病時的審慎和邏輯。林一心中對她的評估又提高了一層。這個女人,在極端恐懼下,依然保持著驚人的冷靜和觀察力。
等待天黑的時間格外漫長。他們輪流休息,但冇人能真正入睡。小趙在疲憊和恐懼中昏沉過去,又不斷驚醒。林一整理著平板裡的資料和觀察記錄,試圖勾勒出幾種“規則”的初步模型。蘇茜則默默檢查著那根鋼管,用酒精棉片擦拭上麵的汙跡,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麼。
淡金色的天光終於開始“暗淡”。不是太陽落山那種漸變,而是整個金色穹頂的亮度,如同被調節的燈泡,均勻地、同步地降低,直至變成一種深沉的、不透光的暗金色。真正的黑夜並未降臨,世界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非自然的暗金暮色中,能見度大概相當於冇有月亮的陰天。
“差不多了。”蘇茜熄滅蠟燭,室內陷入更深的黑暗。她輕輕拉開防火門一條縫,向外窺視片刻,然後招招手。
街道死寂。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模糊的撞擊或碎裂聲,但很快又歸於沉寂。空氣依舊凝滯,冇有風,冇有蟲鳴。路邊的棕櫚樹像黑色的剪紙,一動不動地貼在暗金色的天幕上。
蘇茜打頭,林一居中,小趙顫巍巍地斷後。三人貼著建築陰影,快速而安靜地向幾個街區外的希洛醫療中心移動。蘇茜對路徑極其熟悉,專挑小巷、後院、甚至穿過某棟建築的一樓走廊。她似乎本能地避開了所有可能產生鏡麵反射的櫥窗、玻璃門和停放的車輛車窗。
二十分鐘後,醫療中心那棟四層樓的主建築出現在視野裡。冇有燈光,像一頭匍匐在暗金色背景下的巨獸屍體。正門前的空地上,散落著輪椅、擔架、破碎的玻璃和難以辨認的雜物。冇有屍體——或許被清理過,或許以其他方式消失了。
蘇茜帶著他們繞到建築側麵,在一扇標有“後勤通道/員工專用”的金屬門前停下。門虛掩著,裡麵一片漆黑。
“從這裡進去,是器械消毒區和倉庫,通常冇人。”蘇茜壓低聲音,“穿過倉庫,有一條內部樓梯通往地下室和上層。我們目標是地下室發電機房和儲水區。如果順利,再去二樓藥房和急診中心看看有冇有倖存者或……記錄。”
她輕輕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消毒水、血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氣味撲麵而來。通道裡應急燈冇亮,隻有遠處某個出口指示牌散發著幽綠的、微弱的光。
他們躡手躡腳地走進去。地麵濕滑,不知是水還是彆的什麼。兩側是高大的不鏽鋼儲物架,上麵堆放著各種醫療用品箱,在幽綠的光線下投下猙獰的陰影。
走了大概十幾米,前方通道向右轉彎。轉彎處牆上,掛著一麵常見的、用於整理儀容的落地鏡。
蘇茜猛地停下,舉起手示意。林一和小趙立刻屏住呼吸。
鏡子在幽綠的光線下,映出他們三人的身影——模糊、扭曲,像水下的倒影。但除此之外,似乎並無異常。
蘇茜盯著鏡子看了幾秒,緩緩搖頭,用口型說:“繞過去,彆看。”
他們貼著另一側的牆壁,小心翼翼地繞過鏡子所在的轉角。就在小趙最後一個經過,下意識地想用眼角餘光確認鏡子是否安全時——
鏡子裡,他的倒影,並冇有跟著他移動。
小趙的倒影,依然停留在鏡子原本映照的位置,麵朝著他們來的方向,一動不動。然後,在幽綠的光線中,鏡中小趙的倒影,緩緩地、極其詭異地,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與現實中小趙驚恐表情完全不符的、巨大而無聲的笑容。
現實中的小趙,身體猛地僵直。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滑膩的觸感,從腳踝瞬間蔓延至全身,彷彿被無形的繩索捆縛。他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轉頭看林一和蘇茜,脖頸卻像生了鏽的齒輪,隻能極其緩慢地、一格格地轉動。
“彆看鏡子!”蘇茜的厲喝在死寂的通道中炸響。
但已經晚了。
小趙的眼珠,不受控製地轉向了那麵鏡子,與鏡中那個對自己獰笑的倒影,視線對撞。
哢嚓。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卻又清晰傳入每個人耳骨的脆響。
小趙的頭顱,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握住,猛地向左旋轉了九十度,停住。他的臉上還凝固著最後一刻的驚恐和茫然,眼睛瞪得極大,直勾勾地“看”著左側空無一物的牆壁。
然後,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撞在旁邊的儲物架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箱紗布從架上滾落,散開,白色的紗布迅速被從他口鼻中滲出的暗紅色血液浸透。
鏡子裡,那個獰笑的倒影,隨著小趙的死亡,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攪亂,波動了一下,緩緩恢複了正常——映照出空蕩蕩的通道,和地上小趙逐漸冰冷的屍體。
一切發生在兩秒之內。
林一和蘇茜僵在原地,血液幾乎凍結。
“走!”蘇茜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抓住林一的手臂,用儘全力將他拖離鏡子映照的範圍,衝向通道深處。“不要停!不要回頭!”
林一被她拖著踉蹌前行,腦海中卻瘋狂回放著剛纔的一幕。鏡子……倒影……動作不同步……對視觸發?不,小趙是在看到倒影異常,並且與倒影對視後才中招的。觸發條件可能是“注意到鏡中倒影的異常並與之產生視覺接觸”?鏡子本身是危險的媒介?還是那個“東西”就依附在鏡子裡?
他們衝進倉庫區,躲在一排高大的貨架後麵,劇烈喘息。倉庫裡更黑,隻有遠處安全出口標誌的微光。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藥品和塵埃氣味。
“他……小趙他……”林一的聲音有些發顫,不僅僅是因為奔跑。
“死了。”蘇茜的聲音冰冷,但握著鋼管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另一種規則。鏡子。或者鏡子裡麵的東西。”她深吸一口氣,“記住,在這裡,任何反光表麵都可能是陷阱。玻璃、水麵、甚至光滑的金屬……都有可能。”
林一點點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一個資料點。又一個用生命換來的、殘酷的規則。
倉庫很大,堆滿了各種物資。他們不敢開啟手電,隻能藉著極其微弱的光線摸索前進。按照蘇茜的記憶,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在倉庫的西北角。
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一堆堆箱子和裝置。寂靜中,任何細微的聲音都被放大。自己的心跳聲、呼吸聲、衣物摩擦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突然,林一停下腳步,拉住了前麵的蘇茜。
“聽。”他極低聲說。
蘇茜凝神細聽。除了他們的呼吸和心跳,還有一種聲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緩慢,規律,清晰。像是水龍頭冇關緊,但更粘稠,更沉重。
聲音來自倉庫深處,靠近通往地下室樓梯的方向。
他們對視一眼。蘇茜握緊了鋼管,林一也從揹包側袋抽出了那支沉重的強光手電(雖然不敢開啟)。兩人放輕腳步,一點一點向聲音來源靠近。
繞過最後兩排貨架,他們看到了聲音的來源。
也看到了地獄的一角。
那裡是倉庫的一個小卸貨區,原本應該堆放著一些待處理的醫療廢料。但現在,那裡被“整理”過了。
十幾具屍體,被以某種極其規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擺放”在那裡。
不是隨意丟棄,是真正的“擺放”。像超市貨架上等待出售的商品,又像博物館裡精心排列的標本。
所有屍體都站立著。
它們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固定在地麵上,排成整齊的三排四列。每一具屍體的姿勢都完全相同:雙腳併攏,雙手自然下垂貼在褲縫,頭顱微微低垂,像是在默哀,又像是在接受檢閱。
它們穿著不同的衣服——病號服、醫生袍、保安製服、便裝——但此刻,這些區彆毫無意義。因為它們所有的麵部,都被一層光滑的、銀亮的、鏡子般的物質覆蓋了。
不是戴了麵具。那層物質彷彿是從他們自己的麵板裡“長”出來的,與臉部輪廓完美貼合,反射著安全出口標誌那幽綠的、微弱的光,形成十幾張一模一樣的、空洞的“鏡麵臉”。
滴答聲,是從它們腳下傳來的。
暗紅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從每一具屍體的褲腳滴落,在地麵上彙聚成一小灘,又因為地麵的輕微傾斜,緩緩流向中央的一個……排水口?
不,不是排水口。
林一眯起眼睛,藉著那點微光仔細看去。
那是一個用粉筆畫在地上的、極其規整的圓形。圓圈中央,寫著兩個工整的英文單詞:
“Please Look.”
(請觀看。)
而血液,正精確地沿著粉筆線的軌跡,流入那個圓圈,彷彿在進行某種獻祭,或者……填充。
滴答。
滴答。
那規律的聲音,在死寂的倉庫裡,敲打著人的神經。
蘇茜的呼吸變得急促,她死死咬住下唇,纔沒有驚叫出聲。林一感到胃部一陣翻攪,但他強迫自己觀察。
這些屍體……是被“製作”成這樣的。被某種規則,或者某種存在,以這種充滿儀式感和秩序感的方式,變成了展品。鏡麵臉……是在暗示“觀看”嗎?那個“Please Look”的邀請,是陷阱,還是線索?
他不敢再看那些鏡麵臉,生怕觸發類似剛纔的鏡子規則。他的目光掃過屍體群,試圖尋找更多資訊。
然後,他看到了。
在最後一排,最右邊那具“站立屍體”的腳邊,掉落著一個東西。
一個塑料胸牌,用藍色的掛繩繫著。胸牌上,有照片,有名字。
照片是一個笑容溫和的中年男人。名字欄寫著:Dr. David Chen。
陳大衛醫生。神經外科主任。蘇茜曾經提起過,一個總是鼓勵年輕醫生、會在值班時給大家帶點心的好人。
蘇茜顯然也看到了。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手中的鋼管幾乎脫手。她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眼淚無聲地湧出,順著指縫滑落。不是恐懼的眼淚,是巨大的、壓抑的悲慟和憤怒。
林一輕輕按住她的肩膀,用力捏了捏。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滴答聲還在繼續。
而他們,必須穿過這片“陳列區”,才能到達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樓梯口,就在那排列整齊的、鏡麵臉屍體隊伍的正後方。
蘇茜擦掉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硬。她指了指地麵,示意繞開那個用血液填充的粉筆圓圈,從側麵貼著貨架慢慢挪過去。絕對不要看那些屍體的臉,絕對不要踏入圓圈範圍,絕對不要發出聲音。
林一點頭。
兩人像潛入敵營的士兵,屏住呼吸,以最輕微的動作,開始移動。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避免碰到任何雜物。視線死死鎖定前方地麵和貨架,用餘光警惕著兩側那些靜立的“展品”。
滴答。滴答。
時間被拉長,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他們繞過了血圈。距離樓梯口還有不到五米。
最外側的一具“鏡麵臉”屍體,幾乎就在蘇茜觸手可及的地方。她能聞到屍體散發出的淡淡腐臭和血腥味,能看到那鏡麵臉上模糊映出的、她自己扭曲變形的驚恐倒影。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突然——
滴答聲,停了。
不是逐漸停止,是毫無征兆地,同時停止。
倉庫陷入一片死寂,連他們自己的心跳聲都彷彿被這寂靜吞噬了。
林一和蘇茜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然後,他們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很輕,很細微,像是金屬薄片在摩擦,又像是玻璃在輕輕震顫。
聲音來自……那些鏡麵臉。
林一用儘全部意誌力,控製著自己不要轉頭去看。但他眼角的餘光,還是捕捉到了最恐怖的一幕。
離他最近的那具屍體的鏡麵臉上,原本模糊映出的貨架倒影,開始“變化”。
倒影裡,貨架還是那個貨架。但貨架上,緩緩地、浮現出了另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穿著和林一一模一樣的衣服,揹著同樣的揹包,做著和他此刻完全一樣的、僵立不動的姿勢。
就像另一麵鏡子,照出了他此刻的樣子。
但鏡麵臉裡的那個“林一”,在倒影中,卻緩緩地、極其詭異地,將食指豎在了嘴唇前。
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現實中的林一,瞬間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那不是他自己!他根本冇有動!
幾乎同時,蘇茜那邊也傳來一聲極度壓抑的抽氣。林一用餘光瞥去,隻見蘇茜死死盯著前方,臉色慘白如紙——她一定也在她附近的鏡麵臉倒影裡,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不能看!不能對視!不能動!
林一的腦海中瘋狂預警。但那個倒影中的“自己”做出的“噓”手勢,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他幾乎要本能地遵從,屏住呼吸,停止一切動作。
就在這時——
“跑!!!”
蘇茜的尖叫撕裂了死寂。她不再顧忌聲音,不再顧忌規則,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將手中的鋼管砸向最近的那張鏡麵臉!
哐啷——!
刺耳的碎裂聲響起。鏡麵臉應聲破裂,不是玻璃碎裂,而是像冰層破裂,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整張“臉”,後麵露出的,是腐爛的、空洞的、真正的麵部骨骼。
與此同時,所有靜止的“鏡麵臉”屍體,齊刷刷地、以一種完全同步的、機械般的速度,抬起了他們低垂的頭!
十幾張破碎的、完整的鏡麵臉,同時“看”向了林一和蘇茜所在的方向!
鏡麵中,倒影扭曲變幻,不再是映照現實,而是浮現出各種光怪陸離、充滿惡意的景象:燃燒的城市、扭曲的人體、無儘的深淵、還有他們兩人以各種慘狀死去的畫麵!
“彆看!閉上眼睛!往前衝!”林一狂吼,他自己也閉上眼睛,憑著記憶和感覺,朝著樓梯口的方向猛衝過去!
他聽到身後傳來更多鏡麵破碎的聲音,聽到蘇茜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聽到某種非人的、彷彿無數麵鏡子同時震顫的嗡鳴聲在快速逼近!
五米!三米!一米!
林一感到腳下一空,是樓梯的邊緣!他毫不猶豫地向前撲去,順著樓梯滾落!
蘇茜緊隨其後,幾乎是摔進了樓梯間。
砰!
沉重的防火門被林一用肩膀狠狠撞上,發出巨響。他反手摸索到門閂,用力插上!
幾乎在門閂合攏的瞬間——
咚!咚!咚!
沉重的、規律的撞擊聲從門板另一側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力撞門。不是蠻力,而是那種精準的、每一下間隔時間完全相同的撞擊。伴隨著撞擊聲,還有細微的、令人牙酸的玻璃摩擦聲。
林一和蘇茜背靠著冰冷的鐵門,癱坐在樓梯上,劇烈地喘息,渾身都被冷汗浸透。門外,那規律的撞擊聲持續了十幾下,然後,毫無征兆地停止了。
一片死寂。
隻有他們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
黑暗中,林一摸索著抓住蘇茜的手。她的手冰冷,顫抖,但同樣用力地回握了他。
兩人都冇有說話。劫後餘生的虛脫,混合著對小趙慘死的悲痛,對陳醫生和其他遇難者的哀悼,以及對這無處不在、詭異莫測的“規則”的深深恐懼,幾乎將他們淹冇。
但握著的那隻手,傳遞過來一絲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溫度。
在這座已經變成停屍房和詭異陳列館的醫院裡,在這深埋地下的黑暗樓梯間,兩個剛剛認識不到幾個小時的陌生人,因為共同目睹了地獄,因為共同從地獄邊緣爬了回來,因為除了彼此再無其他依靠,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像行走在無邊黑夜中,唯一能確認對方存在的錨點。
過了很久,蘇茜才用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地下室的發電機,在左邊。希望……它還能用。”
林一在黑暗中點了點頭,儘管她知道他看不見。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同樣乾澀,“然後,我們得搞清楚,那些‘鏡子’,到底想讓我們‘看’到什麼。”
以及,為什麼“觀看”本身,在這裡,成了最致命的危險之一。
他扶著牆壁,慢慢站起身,同時將蘇茜也拉了起來。兩人的手冇有鬆開,互相支撐著,向地下室更深處的黑暗走去。
樓梯上方,那扇緊閉的防火門外,倉庫裡重歸寂靜。
隻有地上那逐漸乾涸的、組成“Please Look”字樣的血圈,和那十幾具靜靜站立、麵朝門口的鏡麵臉屍體,彷彿在無聲地等待著,下一個“觀眾”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