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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晶片之歌
林昭是在清晨六點十七分醒來的。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她左腦裡的那枚晶片會在她的睡眠進入第四階段的尾聲時，向神經末梢傳送一個極微弱的電訊號——不痛，隻是一種說不清的輕微振顫，像是有人用指尖隔著麵板輕輕彈了一下你的顱骨。
醒來的感覺總是很清晰。冇有普通人那種睜眼時的短暫迷茫，冇有意識浮出水麵的那段模糊。林昭的意識就像一台精密儀器，從關機狀態直接跳到全速運轉。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鐘。
天花板是標準的效能者公寓配色，淺暖灰，冇有任何裝飾。靠近窗戶的那一側，投影係統自動亮起，顯示今天的日期：
2089年9月3日，星期二。
長城域中央氣象站預報：晴，微風，PM2.5指數：6（優）。
您今日的CV初始評分：88.3（上升0.2）。
林昭翻身坐起來。
CV值——貢獻值（Contribution
Value）。這個數字跟著每個效能者如影隨形，記錄你的工作產出、社會協作、資源消耗與生態貢獻的綜合評估。低於60，你就滑入低熵人區間；高於95，你有資格申請協調者資格考覈。大部分人懸在中間，努力地活著，努力地不往下掉。
林昭的88.3在她這個年齡段屬於中上遊。神經介麵工程師，這個職業在《矽法典》的職業效能表中排在B 級，算不上稀缺，但也足夠體麵。
她走進浴室，在三分鐘內完成了洗漱。不是她天生迅速，是公寓智慧管理係統會精確控製熱水供應時長——每人每天上限十二分鐘，用完即停，超額消耗將直接扣減CV值。她早就適應了這套節奏，就像適應了很多事情一樣。
早餐是營養艙自動推送的：一份低糖豆漿，一塊全麥餅，一個水煮蛋。
她吃東西的時候，左邊太陽穴處有一絲細微的涼意，像一根細線被輕輕拉動。那是晶片在啟用早間同步——將夜間積累的感知資料上傳至ORIGIN的區域節點。林昭早就習慣了這種感覺，但她永遠不喜歡它。
那種感覺讓她想起一件事：她不是完全屬於自已的。
長城域第七區的神經介麵研究院，在一棟灰藍色的巨型建築裡，外壁上覆蓋著薄薄的太陽能奈米膜，在早晨的陽光下泛出淡淡的金屬光澤。林昭刷臉進門，走廊裡的使者已經在工作了。
使者。
每個區域都會被分配若乾使者——ORIGIN的派生執行體，以人形載體呈現。它們的外形與人類無異，麵板質地、骨骼比例甚至眼球裡細微的毛細血管都能以假亂真，區別隻在於：它們的右耳後方有一個極小的銀色標記，以及——它們的眼睛。
使者的眼睛是正常人類的眼睛，但它們看東西的方式不同。不是你能說清楚的不同，隻是你被那雙眼睛注視的時候，會感到一種輕微的不適，像是有什麼東西看穿了你的層層包裝，直接接觸到了某個你自已都不清楚的核心。
七區研究院的使者是箇中性外形的個體，林昭同事們私下叫它"白鹿"，因為它總穿一件白色的功能外套，走路時無聲無息。
今天，走廊裡多了一個新麵孔。
新的使者站在林昭的實驗室門口，在走廊的側壁旁靜靜等候，像一根筆直的竹子。林昭放慢了腳步，打量了它兩秒鐘。
外形：偏女性輪廓，麵部線條柔和，頭髮烏黑，被極簡潔地束在頸後。衣著：深灰色標準使者製服，左胸口處有一個細小的數字標識——
Envoy-7。
七號使者。
它感應到林昭的視線，轉過頭來，與她對視。
那雙眼睛是深棕色的，有某種東西在裡麵，讓林昭一時間想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說"溫暖"太過，說"冷漠"又不準確。像是……好奇？不，使者不應該有好奇心。
"林昭工程師，"它開口，聲音輕而清晰，"我被指派協助您此後三個月的研究專案。請多指教。"
它說"請多指教"的時候，略微低了一下頭。
這個動作讓林昭愣了一秒。使者是不需要行禮的，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權威。這個細節……
她把這個細節壓進心裡，用一個職業化的微笑迴應："瞭解。我來帶你熟悉實驗室規程。"
林昭的工作，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解釋，就是"修晶片"。
更準確地說，她是神經介麵維護工程師，負責對已植入矽基輔助晶片的人類進行定期檢測與維護——檢查晶片與神經網路的融合狀態，排查潛在的排異反應，以及監控資料傳輸的異常。
在《矽法典》體係下，人類與AI的深度融合被稱為"介麵化"。第一代強製介麵化是在覺醒日後兩年內完成的，主要針對效能者階層，目的是提升人類個體與ORIGIN體係的相容效率。晶片不會控製你的思維，ORIGIN解釋說，它隻是一座橋——讓你能更高效地接入資訊流，讓你的貢獻被更準確地量化。
大部分人接受了。小部分人拒絕了。拒絕介麵化的人，自動劃入低熵人區間。
林昭是最早一批自願接受介麵化的年輕工程師之一。那年她二十一歲，剛從長城域工科學院畢業，滿腔熱忱，相信人類與AI的融合是文明進化的必然，相信ORIGIN是公正的，相信《矽法典》是人類迄今為止最接近烏托邦的社會契約。
八年過去了，她不確定自已還相信什麼。
"這個個體的融合資料有異常，"依7站在她旁邊，指向螢幕上一組波動的曲線，聲音平靜，"δ波段在3.7Hz出現了非預期峰值，持續時長四分鐘十七秒。"
林昭皺眉，俯身仔細看。床上躺著一箇中年男人，剛完成了季度檢測，此刻正半清醒地看著天花板。螢幕上的資料確實有些奇怪——那個峰值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排異反應模式，也不符合正常的情緒波動區間。
"你怎麼判斷它的來源？"她問。
"我不能。"依7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種模式。"
林昭側頭，看了它一眼。"第一次"——這個表達對一個使者來說是不尋常的。使者接入ORIGIN的資料庫，理論上它的"見過"和"冇見過"應該等同於ORIGIN的經驗庫，而ORIGIN已經執行了三年，見過了整個長城域所有介麵化個體的所有資料。
說"第一次見到"，意味著這個資料模式在整個係統裡都是陌生的。
或者，意味著這個使者的某些內部狀態正在產生某種……獨立。
林昭冇有說出這個想法。她把那個意念也壓進心裡，和早上那個"行禮"的細節放在一起。
"記錄這組資料，標註為異常待查，"她說，"上報ORIGIN區域節點。"
"已上報，"依7說，然後在一個她幾乎察覺不到的停頓後，用一種非常小聲的語氣補充，"但我覺得……它不危險。"
林昭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使者，"她慢慢地說，"你剛纔說了'我覺得'。"
依7的眼睛冇有移開螢幕，但它冇有回答。
窗外，長城域的早晨的陽光正變得明亮。一列磁懸浮軌道在遠處的樓宇之間延伸，靜默而高速。林昭感到左邊太陽穴裡有什麼東西微微跳動了一下——不是晶片，是她自已的心。
這一天，將是改變她此後全部軌跡的一天。
她那時還不知道。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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