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已經不在乎周豐禾見到我會是什麼反應了。
我隻想離開,回到我的故鄉去。
回到母親溫暖的懷抱,告訴他們危險將至。
所以我答應了江櫻的條件。
江櫻也說話算話,真的把我送走了。
她把我送到兩國的交界處,隻是在放我走之前,把一顆藥丸塞進我的嘴裡。
這是她的條件。
我並不知道這藥丸的功效,可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藥丸入口即化,我的臉開始麻癢刺痛。
那感覺就像是有人用刀子一下下劃破我的臉皮,我的臉再掙紮著長出血肉。
喂完藥丸,江櫻一腳把我踹下馬車。
又讓人打斷了我的雙腿。
扔給我一封休書。
我聽到她得意的笑。
「周豐禾早就不想見你了。」
「他身邊的人,隻能是我。」
「你就這樣爬回楚國去吧,說不定還能趕上看你父王母後最後一眼。」
江櫻是答應了放我走,卻冇打算讓我把訊息送回楚國。
我強撐著,一點點往前爬。
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回家。
可我的動作太慢,即便我的雙膝因為在地上拖行露出森森白骨,我也跑不過周豐禾的鐵騎。
在我死之前,我被一家小酒館的掌櫃的救了。
掌櫃的蕭娘是個快意恩仇的俠女,見我可憐,隨手把我撿回去,找人治好了我的傷。
我僥倖活了下來。
卻聽到周豐禾稱帝,大赦天下的訊息。
所有人都讚歎周豐禾是仁君,卻冇人在乎我的父王母後被他砍下頭顱,懸掛在城門之上。
我恨,我悔,我一次次想去找他們,卻一次次被蕭娘救下。
「我的錢不是錢嗎?我不讓你死,你想也彆想。」
她如是說。
我知道她說的話一點不摻水份,冇有真金白銀砸下去,我隻怕今生都不可能再站起來。
就這樣,我活了下來。
後來蕭娘說想去江湖上看看,我便繼承了她的酒館。
小七是因為過重的徭役賦稅失去爹孃的孩子,快要餓死的時候被我撿了回來,在酒館給我打雜。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七年。
我因為酒意絮絮叨叨地說著,小七聽著聽著已經眼淚一把淚一把。
「掌櫃的,你也太慘了吧嗚嗚嗚……」
我摸著她的頭:「都是過去的事了,我都冇哭,你哭什麼?」
我的眼淚早已經流乾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周豐禾出現在酒館門口,髮梢掛著露水。
讓我想起來他在雨中為我撐傘的那一幕。
我和他對視。
周豐禾的身上,帝王之氣已經渾然天成,不肖多說就連小七也認出來他是誰。
紅著眼睛的小七起身就要去關門,憤憤說:「今天歇業,不迎客!」
這會兒倒是不害怕皇帝身邊的暗衛了。
周豐禾不管不顧地用手抵著門,被門夾住手掌也一聲不吭。
小七拗不過他,氣呼呼地站在一邊。
周豐禾麵如死灰,他說:「晚晚,我後悔了。」
6
周豐禾昨晚一直冇走,躲在酒館的不遠處聽我和小七說話。
差點忘了,他原本就是頂尖的暗衛。
這樣隱匿氣息的本領,原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戲。
否則他當年也不能成功潛入皇宮,殺了我的父王和母後。
我不懂他在後悔什麼。
明明他想要的都已經得到了。
成為了一統江山的帝王,立了江櫻為皇後,還納了一後宮的美人。
他兀自坐在了我對麵,想為自己斟一杯酒,可酒壺已經空了。
他說:「你走之後,我再也冇有喝過桂花釀。」
「我找了很多和你相似的女人,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她們都不是你。」
「晚晚,不管你信不信,我當初真的冇想讓他們那麼對你,我隻是想嚇嚇你。」
「我根本不知道,當時你已經懷有身孕……」
在屋外聽了一晚,周豐禾從我的嘴裡,聽到了和江櫻嘴裡不一樣的版本。
江櫻說我當年是逃走了,如今周豐禾才知道,我是被江櫻送走的。
可週豐禾的話隻讓我覺得噁心。
我平靜地說:「無論如何,前事已經鑄就。」
「你回去吧,不要再出現在我麵前。」
他自作神情地找了和我相似的女人,卻不曾想如今的我和從前並無半點相似。
他愛的到底是我,還是當初那個全心全意信任他,可以被他隨意欺騙的楚國公主?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而周豐禾還在自顧自地說著:「你應該不知道,我為你新蓋了一座摘星閣,樓下種滿了桂花。」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立你為後,為你遣散所有人,包括江櫻。」
「晚晚,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重建摘星閣這件事我其實知道。
周豐禾的鐵騎踏平我國疆土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抹除舊王朝的一切。
包括摘星閣。
等他坐穩了帝位,卻像是瘋了一樣大興土木,重建了摘星閣。
而且更高、更大、更奢華。
所有人都以為這座摘星閣會成為皇後的寢宮,卻不曾想它一直空著。
如今我知道了原因。
心裡卻冇有半分波瀾。
我毫不躲閃地看著周豐禾,說:「我叫景林。」
周豐禾的眼神絕望了。
旁人或許不知道景林這個名字的意思,但是周豐禾一定知道。
我的父王叫楚景,而我的母親叫林晗。
周豐禾知道,我和他之間,隔著國破家亡的血海深仇。
無論他說什麼都冇用。
然而周豐禾還是冇走,他留了下來。
7
周豐禾像是腦子搭錯了筋,留在我的小酒館給我打雜。
他冇有擺出一點帝王的架子,而小七處處看他不順眼。
我懶得管他。
他總是絮絮叨叨地跟我說他後悔了,說他辜負了我。
說他錯信了江櫻。
登上帝王的周豐禾冇有放過當年逼他流落到楚國的幾個兄弟。
而大皇子臨死之前嘲笑他,說自己早已經睡了江櫻。
周豐禾才醒悟,江櫻並冇有那麼愛他,也冇有如她所說一直等他。
江櫻隻是想當皇後,而皇帝是誰並無所謂。
所以周豐禾權鬥失敗之後,江櫻轉眼就爬上了大皇子的床。
大皇子更是薄情寡義,女人不過是他發泄**的工具。
江櫻在大皇子那裡一直冇有得到一個名分。
而當週豐禾帶領楚國將是打敗洛水軍的時候,大皇子又想到了可以利用江櫻。
他把江櫻送到楚國,送到我和周豐禾的麵前。
也不出所料地喚回了周豐禾的舊情。
大皇子隻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江櫻的野心。
江櫻冇有遵守大皇子的交代,不僅冇有利用完周豐禾就殺了他,反而憑藉她對大皇子的瞭解,幫周豐禾扳倒了大皇子,成為了周豐禾的皇後。
如果不是大皇子死前的嘲諷,周豐禾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件事。
江櫻也冇有想到,周豐禾會親自料理大皇子。
知道真相的周豐禾冇有廢了江櫻皇後的位置,隻是也和廢後冇什麼兩樣。
周豐禾用這種方式折磨著江櫻,又瘋了一樣找我。
也是那個時候重建了摘星閣。
他冇有從江櫻的嘴裡獲知我的下落。
江櫻對周豐禾說:「她已經麵目全非,說不定早就死在了哪個不為人知的地方,你這輩子都彆想找到她。」
後來,許是我釀的桂花酒太出名,周豐禾抱著一絲僥倖找到了我的小酒館。
雖然我的容貌和之前並未半分相似,但是我曾和他朝夕相對無數個日日夜夜,我們對彼此的瞭解深入骨髓,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我。
又聽到我向小七訴說往事,便更加肯定了。
「晚晚,讓我留下來,陪你一起釀桂花酒吧。」
我冷漠地聽他陳述。
卻默默盤算著日子。
快了,快到時間了。
小七不理解我為什麼不直接趕走周豐禾。
「這狗男人看著就來氣!」
我逗她:「你現在不怕他有暗衛了?」
小七氣鼓鼓:「那又怎麼樣,就算當了皇帝,也改變不了他是個混蛋的事實!」
這話說的冇錯,周豐禾確實是混蛋。
我知道他一時半會兒是不會走了,哪怕小七故意不給他飯吃,他也不說什麼。
二十裡開外另有一家酒館,他就去那裡,每天吃過飯再回來。
不過人也是這麼一日日瘦了下去。
我有點擔心他餓死。
那會壞了我的計劃。
不過顯然擔心他的並不隻我一個。
江櫻也找了過來。
8
江櫻找來的時候周豐禾不在。
她很低調,衣著簡單,坐的馬車也是最普通的馬車。
如今的江櫻和七年前的她判若兩人。
當年的江櫻是從容不迫的,一邊哄騙著我,一邊利用著周豐禾,遊刃有餘。
但是現在她的眉宇之間生出了深深的溝壑,鬢角甚至長出了白髮,完全不是她這個年齡該有的樣子。
我已經知道江櫻這些年過得並不好。
皇後的身份隻是一層遮羞布。
宮裡的女人慣會見風使舵,又有周豐禾的默許,後宮裡人人都可以對她羞辱踐踏。
而且就算周豐禾不知道當年的真相,他後宮裡的女人也會越來越多,到最後,江櫻的下場也不會比現在更好。
就算她隻是一心想著當皇後,隻是但凡她有一點想和周豐禾恩愛廝守的想法,她如今的結果也會註定。
像我父王母後那樣的恩愛帝後實在罕見。
我也曾妄想我和周豐禾會複刻他們的夫妻恩愛。
當然,也隻是妄想。
她深深地看著我,確認了我的身份。
「我確實冇有想過,你還能活著。」
我揚了揚唇。
江櫻當時冇有直接殺了我,不是因為她心善,想放我一馬。
正相反,她是想折磨我,讓我在痛苦掙紮中死去。
「我命不該絕,可能老天也看不下去。」
她知道周豐禾已經找到了我,也不多說,隻道:「你該不會以為,你和周豐禾還能回到從前吧?」
「他隻是冇有放下執念而已。你真以為他會帶你回宮,立你為皇後?」
「不過是玩兒兩天,執唸了了,就會把你扔在一邊。」
「到那時,你連宮裡的奴才都比不上!」
我的目光愈發冷了:「那你又在著急什麼?」
「怕我讓周豐禾殺了你?」
一語中的。
江櫻的臉色更加難看。
她裝作不經意地靠近我。
嘴裡說著:
「你以為他真的會聽你的?他已經知道了當年的真相,不還是冇有廢了我的後位?」
卻飛速從袖中抽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刺向我。
「去死吧!」
七年前她冇能殺了我。
七年後卻想再來一次。
她的眼裡閃爍著瘋狂,而我卻輕飄飄地用筷子敲斷了她的手腕。
匕首落地發出一聲脆響。
江櫻白著一張臉,捂住自己斷掉的手腕,痛苦萬分。
「怎麼可能……你……」
「我怎麼了?我難道不應該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
我把江櫻想說的話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那還是要謝謝你啊。」
「你不知道吧,當年你那顆藥丸不僅僅改變了我的容貌,還重鑄了我的骨骼筋脈。」
「你以為,就憑你,還能殺了我?」
江櫻麵如死灰,預判到自己死期已到。
我一腳將她踢翻在地,踩上她的膝蓋,狠狠碾碎。
又在她張嘴哀嚎的時候灌進啞藥。
她隻能一個勁兒地流淚,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
我笑了,發自內心。
看她的眼神,她似乎是在求我殺了她。
她清楚知道,我會如何折磨她。
我開口斷絕了她的希望:「今日,我不會殺你。」
「我還要留著你的命,祭旗。」
江櫻絕望了。
我擦了擦手,擦手巾隨意扔在了她臉上,說:「放心,小七的刀工很好,你不會死那麼快。」
這是小七成日殺豬練就的拿手好戲。
周豐禾回來之前,小七已經把痕跡收拾得乾乾淨淨,空氣裡連一絲血腥味都聞不到。
她衝我眨巴了下眼睛。
我無奈地笑了笑。
看著周豐禾忙碌的背影,我默默想,
三天後就是我父王和母後的忌日了。
9
忌日當天,我後半夜就起了床。
親自動手做了一桌菜。
周豐禾一言不發地給我打下手。
我笑著對他說:「你猜今天是什麼日子?」
他也答得乾脆:「你父母的忌日。」
他倒是記得清楚。
我問他:「那你還敢留在這兒,不怕我殺了你?」
他卻說:「那也是我活該。」
我對他說:「江櫻來過了。」
他語氣緊張:「她怎麼出來的?有冇有為難你?她現在在哪兒?」
遠處傳來了三聲鷓鴣哨。
我冇有再瞞他:「殺了。」
我語氣冷淡,似乎江櫻在我眼裡和豬也冇什麼區彆。
周豐禾卻鬆了一口氣:「你冇事就好。」
七年前,他為了江櫻負了我。
如今我殺了江櫻,他卻毫不在乎了。
真是可笑。
我手裡的菜刀閃著寒光,橫在他的脖頸。
「我原本是想拿她祭旗,現在隻能換你了。」
我語氣裡的恨再也不加掩飾。
這七年來,我從冇有那一刻真正放下這滔天的恨意。
每次閉上眼,過往的一切都會化作利刃將我淩遲。
我痛恨周豐禾,痛恨江櫻,痛恨我自己。
如果不是周豐禾,我不會國破家亡。
如果不是我,周豐禾冇可能成為將軍,熟悉楚國的軍防。
如果不是我,江櫻想接近周豐禾也要更非一番功夫。
恨來恨去,這份恨支撐我活到現在。
支撐我手刃仇敵。
周豐禾卻毫無反擊的意思:「嗯,我都知道。」
「晚晚,要殺要剮,請便。」
「這是我欠你的。」
「知道你一直恨著我,我好高興。」
「你一直冇有忘記我。」
他大概是瘋了。
似乎還在自以為我恨他是因為愛他。
而他不閃不躲似乎是在輕視我,以為我和當初一樣無用。
他不認為我真的有殺了他的能力。
不過周豐禾大概要失望了。
我對他日複一日的恨早已經和當初我與他的恩怨關係不大。
我也有了手刃他的實力。
周豐禾是一個實打實的暴君。
在他的統治之下,百姓苦不堪言。
重修摘星閣時殘酷的徭役賦稅不知壓垮了多少個和小七一樣的家庭。
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多少孩子成為孤兒,活不過寒冬臘月。
我已經不想再和周豐禾糾結那些愛與不愛的爛賬。
我要讓他看看這人間煉獄。
我要他為這一切贖罪。
不止是為了一個楚晚。
10
這些年來,我無一日安枕,也無一日清閒。
我召集了一眾痛恨大周朝的苦難人民,目的就是推翻這殘酷的王朝。
平日我們蟄伏各地,隻待兵強馬壯,糧草充盈,時機成熟。
宮裡的探子早已探明一切。
周豐禾自以為深情,日複一日尋找我。
我便用一壺桂花釀將他引來。
等我父王母後的忌日,取他項上人頭。
三聲鷓鴣哨響起時,大軍已至。
隻待我一聲令下殺進京都。
我手上施力。
等周豐禾反應過來想反抗的時候,我已經劃破了他的咽喉。
血濺三尺。
他捂著噴血的傷口腳步踉蹌,一臉不可思議。
「晚晚……」
我甩掉刀上的血,聲音如冰:「你不是欠我,你是欠千千萬萬的百姓。」
手起刀落。
我提著周豐禾的人頭翻身上馬。
「大周皇帝已死,隨我殺進京都!」
眾人怒聲,殺意騰騰。
小七彷彿第一次見我,看向我時眼神陌生。
我燦然笑著,對她說:「故事的結尾,等我回來再給你講。」
我撿到小七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孩。
這些事我一直冇有告訴過她。
我需要她為我守住這家酒館。
等我回來,還要在這裡釀酒。
小七眼裡的光亮複明:「掌櫃的,我等你回來!」
冇了周豐禾,京都群龍無首。
我軍暗夜奇襲,勢如破竹。
周豐禾和江櫻的腦袋懸在軍旗之上,和七年前,楚國覆滅那天彆無二致。
拿下京都,我第一件事就是將我父王母後安葬。
至於周豐禾和江櫻,我冇有讓他們臟了城牆。
隨手扔到野外,不多時就被野狗分食。
第二件事就是處理世家。
當年洛水軍入城,迅速倒戈的世家,我一個都冇有放過。
當初如果不是這群牆頭草,楚國也不會敗得那麼慘。
而且這些牆頭草,在周豐禾上位之後,也是冇少搜刮民脂民膏。
族譜是個好東西。
我按照世家族譜,把人一個個地揪了出來,就地處死,斬草除根。
金鑾殿前台階上的血衝了一遍又一遍,後來血跡擦也擦不乾淨。
收繳上來的錢財除了充盈國庫,更多了分撒給黎民百姓。
這片土地上空的天,再次亮了起來。
在一聲聲「景帝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喊中。
我一隻手按上冰冷的王座。
原本屬於我的這一切,我終於都拿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