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南走。太陽在頭頂,曬得後背發燙。戈壁灘的風從身後追上來,推著我往前走,像有人在背後輕輕推了一把。是巽劍。它在用風送我。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身後傳來車聲。我回頭,那輛黑色的越野車從山腳那邊開過來,歪歪斜斜地停在路邊。沈夜從駕駛座下來,臉上的傷已經止了血,但半張臉都是幹的,紅褐色的,看著像戴了半張麵具。他靠在車門上,沒說話,隻是看著我。
七號從副駕駛下來。她比沈夜從容得多,西裝裙還是那麽整齊,頭發一絲不亂,像剛從辦公室走出來。她從口袋裏掏出那把鑰匙,鐵灰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開顧清她們鐵箍的鑰匙。
“忘了給你。”她說。
我接過來,握在手心裏。金屬是涼的,但涼得不正常,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
“她們在哪兒?”
“車上。”七號往身後指了指。
我繞過車,拉開後座車門。顧清坐在裏麵,蘇檬靠著她的肩膀睡著了,林小晚在另一邊,頭靠在車窗上,眼睛閉著。她們的手腕上還有鐵箍,但已經鬆開了,隻是掛在手上,沒有鎖死。顧清的手腕上有很深的勒痕,紫黑色的,腫了一圈。蘇檬的嘴角有幹了的血跡,林小晚脖子上的紗布換過了,新的,白的刺眼。
顧清看著我,沒說話。她的眼睛很紅,但不是哭的——是沒睡。她的嘴唇幹裂,起了一層白皮,臉上有被打過的痕跡,青紫色的,從左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你的臉——”
“沒事。”她打斷我,“皮外傷。”
我蹲下來,用鑰匙開她手腕上的鐵箍。哢噠一聲,鐵箍彈開,掉在車座上。她的手腕上有兩道深深的印子,皮磨破了,露出裏麵的肉,紅白相間的,看著很疼。她活動了一下手腕,骨頭哢哢響了兩聲,眉頭皺了一下,但沒吭聲。
我又開了蘇檬和林小晚的。蘇檬沒醒,隻是輕輕哼了一聲,往顧清懷裏縮了縮。林小晚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坐起來。
“張哥!”她撲過來,抱住我的脖子,整個人都在發抖,“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打你?有沒有——”
“沒有。”我拍拍她的背,“沒事了。”
她哭了。哭得很厲害,整個人縮在我懷裏,像隻受驚的小動物。眼淚打濕了我的衣服,溫熱的,透過布料貼在麵板上。我沒推開她,隻是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顧清在旁邊看著,沒說話。她的眼睛裏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嫉妒,不是欣慰,是別的什麽。像在看一個很久沒見的人,又像在做一個很難的決定。
沈夜的聲音從車外傳來:“感人。”就兩個字,拖著長音,帶著笑。
我鬆開林小晚,從車裏出來。沈夜還靠在車門上,七號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在看我。
“鑰匙給你了,人也放了。”沈夜說,“我們的交易完成了。”
“交易?”我看著七號,“你們抓了她們,打了她們,關了她們,然後說這是交易?”
“過程不重要。”七號淡淡地說,“結果最重要。結果是你見到了主上,拿到了鑰匙,知道了真相。她們也活著。沒人死。”
“顧清的臉——”
“會好的。”她打斷我,“皮外傷,養幾天就消了。”
我握緊乾劍。它在震動,很劇烈。巽劍也在震,但頻率不一樣——它在勸我,冷靜。
“下次。”我看著七號,“下次你們再碰她們,我不會談。我會殺。”
七號看著我,那雙玻璃珠一樣的眼睛裏,突然有了表情——不是恐懼,是好奇。像看一個小孩說狠話,覺得好笑,又覺得有點意思。
“你殺不了我們。”她說,“至少現在殺不了。但也許以後能。”她轉身,拉開車門,“我等你。”
她上車了。沈夜看了我一眼,想說什麽,沒說出來,也上車了。車發動,掉頭,往北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地平線後麵。
我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沙,打在臉上生疼。
“張哥。”林小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們回家嗎?”
我轉過身。她站在車門旁邊,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但已經不哭了。蘇檬醒了,從車裏探出頭,迷迷糊糊地看著我,嘴角的血跡已經幹了,結成一小片暗紅色的痂。顧清坐在最裏麵,靠著椅背,閉著眼睛,手腕上的傷露在外麵,紫黑色的,腫得很高。
“回家。”我說。
我上車,坐在副駕駛。鑰匙插進去,發動。車是七號留下的,鑰匙就在車上。油是滿的,夠開回敦煌。
車開了。窗外的戈壁灘慢慢往後退,灰白色的,一望無際。太陽開始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條黑色的帶子,拖在車後麵。
沒人說話。
林小晚靠著蘇檬,又睡著了。蘇檬也睡著了,頭歪在顧清肩上。顧清沒睡,閉著眼睛,但我知道她醒著。
“顧清。”
“嗯。”
“疼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不疼。”
騙人。那麽深的勒痕,那麽重的傷,怎麽可能不疼。但我沒拆穿她,隻是從口袋裏掏出那塊石頭,放在她手裏。石頭是溫熱的,在她手心裏發著微弱的光。
“這是什麽?”
“我媽留給我的。能止痛。”
她低頭看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第二次。很淡,很短,像風吹過水麵。“謝謝。”
車繼續開。太陽落山了,天邊燒起一片紅,紅得像血。然後紅色褪去,變成紫色,變成藍色,變成黑色。星星出來了,一顆一顆,密密麻麻,像誰抓了一把碎鑽撒在黑布上。
我抬頭看天。那道裂縫——陳淵說的那道——看不見。它還在,在地平線下麵,在天的另一邊,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它在擴大,一天一天,一點一點。三年。也許更短。
我握緊方向盤,繼續開。
車燈照著前麵的路,很亮,但照不遠。再往前就是黑暗,就是未知,就是那些東西回來的地方。
我不怕。
因為我手裏有劍。有兩把。以後會有更多。
因為有人在等我回家。
因為我是被選中的。
被一萬年前的自己選中,被爺爺選中,被父親選中,被母親選中。被那些死在牆裏的女孩選中。被那些失去記憶的人選中。
選中的不是開或不開。選中的是——準備好。
在那些東西回來之前,準備好。
車開了很久。終於,遠處出現了燈光。敦煌。然後過了敦煌,上了高速,往東開。天亮的時候,到了蘭州。又過了蘭州,往東南開。下午的時候,到了。
老街。歸樸堂。老周的車鋪。
老周站在門口,抽著煙。看見車停下來,他愣了一下,煙從手裏掉下來,落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水溝裏。
“回來了?”他問,聲音啞啞的。
“回來了。”
他看了一眼車後座。顧清,蘇檬,林小晚。都睡著了,擠在一起,像三隻小貓。
“都活著?”
“都活著。”
他點點頭,轉身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裏端著四碗麵。清湯,幾根青菜,一個荷包蛋。
“吃。”他說,“吃完再說。”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麵很燙,燙得嘴裏發疼。但我沒停,一口一口地吃,把整碗麵都吃完了。眼淚掉進碗裏,和湯混在一起,鹹的,苦的,還有一點點甜。
活著真好。
回家真好。
我放下碗,看著手裏的鑰匙。金色的,小小的,發著微弱的光。
第八扇門的鑰匙。
也是所有門的鑰匙。
我把它收進口袋,和那塊石頭放在一起。石頭燙了一下,像是在說——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