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車鋪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林小晚脖子上的傷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白色的紗布纏上去，很快就洇出一片暗紅。老周給她上藥的時候，她咬著牙沒吭聲，隻是眉頭皺得很緊。
蘇檬坐在旁邊，一直握著她的手，眼圈紅紅的，但也沒哭。
我靠在椅子上，看著她們，心裏像堵了塊石頭。
沈夜跑了。
空瞳的人還會再來。
下一次，他們不會隻抓一個人。
“你在想什麽？”顧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回過神，發現她一直在看我。那種目光我很熟悉——爺爺以前也這麽看我，像是在看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個已經做了決定的大人。
“在想接下來怎麽辦。”
“有結論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
她沒追問，隻是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張地圖。
很舊的地圖，紙已經發黃了，邊角都磨毛了。不是印刷的，是手繪的，用毛筆畫的，線條很細，很工整。
我湊近了看。
是甘肅的地圖。
敦煌。
三危山。
地圖上畫著一個標記，用紅圈圈出來的，旁邊寫著兩個小字：
“巽門”
第六扇門。
“你爺爺留下的。”顧清說，“他找了一輩子，找到了五扇門的位置。第一扇在石橋底下，第二扇在洞庭湖底，第三扇在408牆裏，第四扇在……在你自己心裏，第五扇在北方的廢墟。”
她指著地圖上那個紅圈。
“第六扇，在三危山。他沒來得及去。”
“第七扇和第八扇呢？”
“沒找到。”她搖頭，“筆記本裏沒有記錄。可能……他找不到了。”
我拿起那張地圖，看著那個紅圈。
三危山。
敦煌。
那地方我去過。不是這輩子，是穿越前。那時候我還是個文物修複師，跟著單位去敦煌考察，在三危山下住了一晚。夜裏風很大，沙子在窗外沙沙響，像有人在說話。
當時以為是風聲。
現在想想，也許不是。
“我去。”我說。
顧清看著我，沒說話。
蘇檬抬起頭，想說什麽，被林小晚拉住了。
老周從裏屋出來，手裏端著一碗麵，放在我麵前。
“吃。”他說，“吃完再說。”
我低頭看那碗麵。清湯，幾根青菜，一個荷包蛋。和每次一樣。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麵很燙，燙得嘴裏發疼。但我沒停，一口一口地吃，把整碗麵都吃完了。
“什麽時候走？”老周問。
“明天。”
“我跟你去。”
“不行。”我搖頭，“你留下。幫我看著她們。”
老周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他知道我說的是誰。
蘇檬。林小晚。
還有——顧清。
“我不需要人看著。”顧清淡淡地說。
“你不是人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笑。
很淡，很短，像風吹過水麵。
“行。”她說，“我留下。”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桂花的味道。
九月的最後一天。
明天就是十月了。
“張哥。”身後傳來蘇檬的聲音。
我回頭。
她站在燈下，手裏攥著那隻銀鐲子——我媽留給我的那隻。
“這個……你帶上。”她走過來，把鐲子塞進我手裏，“你媽的東西，應該在你身邊。”
我低頭看著那隻鐲子。
銀的，很舊，刻著花紋。花紋裏麵有兩個小字：念君。
念君。
想念你。
我把它套在手腕上。
剛好。
不大不小，像量身定做的。
“謝了。”
蘇檬搖搖頭，轉身跑回屋裏。
我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天空。
北方。
敦煌。
三危山。
石頭在口袋裏發燙。
它在催我。
但我沒動。
因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沈夜說過，第六扇門的位置，空瞳也知道。
他們也會去。
他們會等我。
我握緊劍，轉身回屋。
這一夜，我沒睡。
坐在椅子上，翻爺爺的筆記本。
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一行字，寫得很潦草，像是在最後關頭匆匆加上去的：
“巽門之後，無路可退。”
無路可退。
什麽意思？
進了第六扇門，就回不來了？
還是——進了第六扇門，就會知道一些再也無法裝作不知道的事？
我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口袋。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空從黑色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灰白。
然後，太陽升起來了。
十月的第一縷陽光照進來，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我站起來。
老周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裏拿著車鑰匙。
“走吧。”他說，“我送你去車站。”
蘇檬和林小晚站在裏屋門口，沒說話，隻是看著我。
顧清站在窗邊，背對著我，看著窗外。
我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她突然開口。
“小心。”
一個字。
很輕。
但我聽得很清楚。
“嗯。”
我推開門，走出去。
陽光刺得眼睛有點疼。
我眯著眼，往北走。
石頭在口袋裏發燙。
它在指路。
敦煌。
三危山。
第六扇門。
我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身後，車鋪的門關上了。
但我能感覺到，有目光在看著我。
很多目光。
蘇檬的，林小晚的，老周的。
還有顧清的。
我握緊劍，沒回頭。
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