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
沒有車,沒有人,沒有任何東西。
石頭在口袋裏發燙,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它在帶我走,帶我去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出了城,路就斷了。
不是修路的那種斷,是另一種斷——像有人用刀切了一刀,把柏油路齊整整地切掉,後麵隻剩黃土。坑坑窪窪的黃土,長著稀稀拉拉的草,草是黃的,幹枯的,一碰就碎。
我站在路盡頭,回頭看。
城還在。高樓,電線,遠處的車流。
往前看,什麽都沒有。
隻有天,隻有地,隻有風。
風很大。
不是普通的風,是那種從骨頭縫裏鑽進去的風,冷得人打哆嗦。九月的天,不該這麽冷。
我邁步往前走。
腳踩在黃土上,軟綿綿的,像踩在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風一吹,就沒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
太陽在頭頂掛著,一動不動,像假的。雲也不動,灰濛濛的,壓得很低。
石頭越來越燙。
它知道快到了。
遠處的天邊,出現了一個黑點。
很小,很遠,但一直在那兒,不近不遠。
我朝那個黑點走。
走了很久,黑點變大了一點。又走了很久,又大了一點。
是廢墟。
一片廢墟。
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廢墟,牆倒了一半,屋頂塌了一半,磚頭瓦礫散了一地。廢墟中間,立著一扇門。
黑色的門。
和沈夜給我看的那張照片上一模一樣。
門框上刻著八卦符號——巽卦。巽為風。
第六扇門?
不對。
沈夜說第六扇門在敦煌,在三危山。這兒不是敦煌,這兒沒有山,隻有平地。
那這是第幾扇?
我走近了。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朽,是幹燥,是灼熱,是沙子的味道。
門是開著的。
裏麵很黑,什麽都看不見。
但石頭在發光。它在告訴我:進去。
我走到門口,停下來。
往裏麵看。
黑暗。純粹的黑暗,像深淵,像死水,像閉上眼睛之後看見的那種黑。
“來了。”
一個聲音從裏麵傳出來。
很輕,很遠,但很清晰。
不是沈夜的聲音。
是另一個人的。
“進來。”那個聲音說,“等你很久了。”
我握緊劍,邁步走進去。
黑暗吞沒了我。
不是那種慢慢暗下去的感覺,是瞬間——上一秒還看得見,下一秒什麽都看不見了。黑得像被蒙上了眼睛,黑得像掉進了墨汁裏。
我停下來,等眼睛適應。
沒用。這裏沒有光,永遠不會有光。
但石頭在發光。
它亮起來,微弱的光,照出一小片地方。腳下是石頭,灰色的石頭,很平整,像被人打磨過。
“往前走。”那個聲音說。
我往前走。
每走一步,石頭就亮一點。腳下的石頭路開始反光,像鏡子一樣,映出我的影子。
但影子不對。
我停下腳步,低頭看。
影子在動。
不是跟著我動,是自己動。它站起來,從地上站起來,站在我麵前。
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
第五個自己。
“等你很久了。”他說。
我握緊劍。
“你也要攔我?”
“不攔。”他搖頭,“我是來告訴你的。”
“告訴我什麽?”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石頭。
那些石頭在發光,越來越亮,亮得刺眼。光裏浮現出畫麵——
一座山。
很高的山,山頂上站著一個人。穿著古裝,手裏握著一把劍。
乾劍。
那個人把劍舉起來,對著天。天上有一道裂縫,很黑,很寬,像被什麽東西撕開的傷口。裂縫裏有東西在往外湧——黑煙,濃霧,還有別的東西。看不清,但能感覺到——那種氣息,和門後世界一模一樣。
那個人把劍插進地裏。
地麵裂開,裂成八塊,八塊地往八個方向漂,漂成八個世界。每一個世界中央,都立著一扇門。
畫麵消失。
我站在黑暗裏,渾身發抖。
“那是誰?”我問。
“你。”第五個自己說,“一萬年前的你。”
一萬年前。
我。
“不可能。”
“可能。”他走到我麵前,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上,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疲憊。一萬年的疲憊。“你把世界劈成八塊,把記憶封進八扇門,把靈根從所有人身上抽走。你以為你在保護他們,其實你在害他們。”
“害他們?”
“沒有記憶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誰。沒有靈根的人,看不見真實的世界。他們活在虛假裏,活在夢裏,活在你給他們造的籠子裏。”
他指著遠處。
那裏有一道光,很弱,但能看見。
“第五扇門。”他說,“進去,看真相。”
“你陪我?”
他搖頭。
“我走不動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他的腳沒了。
從腳踝開始,一點一點消失,像沙子被風吹散。
“我是你丟在這兒的。”他說,“等你等了一萬年,等到了,就該散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裏,沒有怨恨,沒有悲傷,隻有釋然。
“去吧。”他說,“他們在等你。”
他消失了。
像沙子一樣,散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道光,看著那扇門。
然後往前走。
一步一步。
光越來越亮。
終於,我站在了門前。
第五扇門。
和之前的不一樣。
不是金的,不是銀的,不是黑的。
是透明的。
像玻璃,像水晶,像冰。
門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動。
很多人。
很多畫麵。
一萬年的記憶。
我伸出手,推門。
門開了。
光湧出來。
吞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