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還在發光。
那光從我的指縫裏滲出來,照在臉上,照在牆上,照出一個個晃動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動,不受我的控製,自己動著,像活的東西。
顧清盯著那塊石頭,眼睛一眨不眨。
“你爺爺那塊,也會這樣嗎?”
她搖頭。
“他那塊從來不發光。他就那麽帶著,當護身符。”
“那這塊為什麽發光?”
沒人能回答。
老周站在門口,喘著粗氣。他剛從蘇檬那邊跑回來,臉上的汗還沒幹。
“現在怎麽辦?”他問,“蘇檬怎麽辦?”
我看著手裏的石頭。
光裏那個畫麵還在——水底的門,幽暗的光,門邊那個小小的影子。它在動,在招手,在呼喚。
它在催我。
可蘇檬也在等我。
“紙條上說三天。”我說,“還有時間。”
“你怎麽知道是三天?”顧清問,“萬一是今天呢?”
我愣了一下。
三天後。
是從送紙條那天算起,還是從我看到紙條那天算起?
送紙條是今天早上。我看到紙條是剛才。如果從早上算,三天後是——
“後天。”我說,“還有兩天。”
“兩天夠幹什麽?”老周急了,“我們連她在哪兒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急。
我也急。
但急沒用。
我看著手裏的石頭,看著光裏那扇水底的門。
它在召喚我。
石頭是母親給的。
母親不會害我。
那它在告訴我什麽?
蘇檬在水底?
還是那扇門後麵有救蘇檬的辦法?
“我去看看蘇檬的房間。”我說。
——
蘇檬租的房子在老街東頭,一個老小區的六樓,頂樓。
樓道很窄,很暗,燈壞了沒人修。我打著手電筒往上走,每一步都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
老周跟著我,林小晚也跟來了。顧清沒來,她說去查點東西,晚上碰頭。
六樓到了。
蘇檬的房間門開著,老周之前來的時候沒關。
我推門進去。
很小的一間屋子,一室一廳,收拾得很幹淨。客廳裏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小書架。書架上放著課本、複習資料、幾本小說。
臥室的門也開著。
床上被子疊得很整齊,枕頭邊放著一個布娃娃,舊舊的,洗得發白了。床頭櫃上有一個相框,裏麵是一張合照——蘇檬和林晚。
兩個女孩靠在一起,笑得那麽開心。
那時候林晚還沒死。
那時候蘇檬還不知道,三年後她會每天晚上睡在一個死人旁邊。
我在床邊坐下,環顧客廳。
沒什麽異常。
沒有掙紮的痕跡,沒有打鬥的痕跡,沒有血跡,什麽都沒有。
她就像是自己走出去的。
可是什麽都沒帶。
手機、錢包、鑰匙——都在桌上。
什麽人出門不帶手機?
除非——
“張哥。”林小晚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你看這個。”
我走過去。
她站在桌子旁邊,指著桌麵上一個東西。
一張紙條。
和顧清收到的那張一模一樣。
我拿起來看。
上麵隻有一行字:
“他來接我了。別擔心。”
他?
誰?
那個“父親”?
還是空瞳的人?
還是別的什麽?
我把紙條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很淡,幾乎看不清:
“如果三天後我沒回來,去老地方找。”
老地方。
又是老地方。
哪個老地方?
石橋?
老圖書館?
408宿舍?
還是那個水底的門?
我把紙條收起來,又仔細看了一遍整個房間。
書架上的書,翻到某一頁折著角。我抽出來看,是一本小說,叫《水底的村莊》。折角那一頁,寫著這樣一段話:
“村裏人說,那座水壩底下,埋著一個村子。淹了幾十年了。偶爾天氣好的時候,能看見水底有燈光。有人說是鬼火,有人說那村子裏的人還沒搬走,還在下麵過日子。”
水壩。
水底。
村子。
我心裏一跳。
老周湊過來看,臉色也變了。
“你是說……”
“我不知道。”我打斷他,“但得查。”
我把那本書裝進口袋。
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相框。
蘇檬和林晚還在笑。
笑得那麽開心。
我心裏說:等著。我會把她帶回來的。
——
回到車鋪,天已經快黑了。
顧清等在門口,手裏拿著一疊紙。
“查到了。”她說,“你爺爺的筆記本裏,有一頁提到過水底的門。”
她把那頁紙遞給我。
是爺爺的筆跡,潦草得很,但能認出來:
“丙戌年春,聞巴陵有異事。洞庭之濱,有村曰柳家灣,三十年前修壩蓄水,全村淹沒。水退時,有漁人見水底有門,金碧輝煌,疑為龍宮。餘往觀之,水濁不可見。待水清,門已無蹤。”
“後訪村中老人,雲水下本有古墓,墓門石砌,甚高大。修壩時墓門被淹,再未出。然漁人所見之門,非石門也,乃金門。”
“餘疑其為第二扇歸墟之門。”
“欲探之,苦無水法。且年邁力衰,恐一去不返。留此記錄,待後人。”
第二扇歸墟之門。
在洞庭湖底。
柳家灣。
三十年前被淹的村子。
我抬頭看顧清。
“他去過?”
顧清點頭。
“去的時候已經六十多了。回來病了一場,再沒提過。”
“那門還在嗎?”
“不知道。”她搖頭,“他說水濁,沒看見。”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石頭。
它在發光。
比之前更亮。
它想去那兒。
它在催我去。
可是蘇檬呢?
蘇檬在哪兒?
“那個‘老地方’……”林小晚小聲說,“會不會就是那兒?”
我看著她。
“蘇檬看過那本書。”她說,“那本書她折角的那一頁,寫的就是水底的村子。她可能……自己去了。”
自己去了?
一個十八歲的女孩,一個人去洞庭湖,去那個淹了三十年的村子?
為什麽?
因為“他”來接她了?
那個“他”是誰?
“我去。”我說。
老周看著我,沒說話。
顧清也看著我。
“現在?”她問。
“現在。”
“蘇檬那邊——”
“兩天時間。”我說,“來回夠了。”
我站起來,把石頭裝進口袋,把劍插在腰間。
“我一個人去。”
“不行。”老周攔住我,“太危險了。”
“你留下。”我說,“萬一蘇檬回來,你在這兒等她。”
老周還想說什麽,被顧清拉住了。
她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你爺爺當年沒下去。”她說,“你確定要下去?”
我看著手裏的石頭。
它在發光。
在跳動。
像心跳。
“我媽說,我是被選中的。”我說,“被選中的人,不該躲。”
顧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
“帶上這個。”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老式的指南針。
但不是普通的指南針。
盤麵上刻的不是東南西北,是八卦。
乾、坤、震、巽、坎、離、艮、兌。
“你爺爺做的。”她說,“他說這東西能找門。”
我接過來,握在手裏。
指南針的指標晃了晃,然後穩穩地指向一個方向。
坎。
坎為水。
它在告訴我:門在水裏。
——
出發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老周開車送我去火車站。
林小晚非要跟著,被我勸住了。她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張哥,你一定要回來。”
“嗯。”
“把蘇檬姐也帶回來。”
“嗯。”
車開了。
我看著窗外,看著老街的燈光一點一點後退,消失在黑暗裏。
口袋裏的石頭還在發光。
它在催我。
也在等我。
我不知道水底下有什麽。
不知道那扇門後麵是什麽。
不知道那個“他”是誰。
但我知道,我必須去。
因為蘇檬在等我。
因為那扇門在等我。
因為——
我是被選中的。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閉上眼睛。
耳邊是車輪碾壓鐵軌的聲音,哐當,哐當,哐當。
那聲音慢慢變了。
變成了水聲。
流水的聲音,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呼喚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