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兒,和我一模一樣。
臉,身高,衣服,手裏的劍——連握劍的姿勢都一樣。拇指扣在劍柄第二道纏繩上,食指微微翹起,那是我的習慣動作。
我沒教過他。
他也不需要學。
因為他就是我。
“累了吧?”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和我一模一樣,連語調的起伏都一樣,“我來替你。”
我握緊劍,沒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的黑土在他踩上去的時候,沒有陷下去。他站的也是實地,和我一樣。
“你有乾劍。”他說,“我也有。”
他舉起手裏的劍。
那把劍和我的一模一樣——劍身修長,泛著冷冷的銀光,劍柄上纏著細細的絲線。
但仔細看,不一樣。
他的劍,沒有光。
死寂的銀色,像凝固的水銀,像死掉的東西。
“你是什麽?”
“我?”他笑了,那個笑容讓我後背發涼——因為我每天早上照鏡子,都是這麽笑的,“我是你。”
“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他歪著頭看我,那個動作也和我一模一樣,“你是張啟年,我也是張啟年。你是從外麵進來的,我是從裏麵長出來的。”
從裏麵長出來的。
我腦子裏閃過父親說的話:“會讓你看見不想看見的東西。”
“你是幻象?”
“幻象?”他又笑了,“你摸摸看。”
他伸出手。
那隻手朝我伸過來,五指張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
我沒動。
他的手碰到我的肩膀。
有溫度。
和人一樣的溫度。
不是涼的,不是冰的,是溫熱的,活人的溫度。
“感覺到了嗎?”他說,“我不是幻象。”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收回去,插進褲兜裏——那個動作,和我插褲兜的動作一模一樣,連歪的角度都一樣。
“你到底是誰?”
他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惡意,不是善意,是……熟悉。
像在看自己。
“我是你。”他說,“你害怕的那個你。”
我愣住了。
“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東西。”他繼續說,“你害怕什麽?害怕死?害怕失去?害怕那些東西會傷害你身邊的人?”
我沒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我更近。
“你害怕自己不夠強。”
我心裏一緊。
“你害怕保護不了她們。林小晚,蘇檬,顧清,老周——你怕她們死,怕她們被你連累,怕她們因為你而遭殃。”
“閉嘴。”
“你害怕那個借你父親皮囊的東西。你怕他真的是你父親,又怕他不是。你怕他來找你,又怕他不來。”
“我讓你閉嘴。”
“你害怕這扇門後麵的東西。你害怕進去了出不來。你害怕——”
我舉起劍,對準他。
“閉嘴。”
他停下來,看著我,看著對準他喉嚨的劍尖。
“殺我?”他說,“你殺不了我。”
“為什麽?”
“因為我就是你。”他伸出手,握住我的劍尖——握得很緊,血從他的指縫裏流出來,滴在黑土地上,“你殺我,就是殺自己。”
血滴在地上,滋滋響,像硫酸一樣腐蝕著黑土。
那是真的血。
他不是幻象。
“感覺到了嗎?”他說,疼得臉都扭曲了,但還在笑,“我疼,你也疼。”
話音剛落,我的右手突然一陣劇痛。
像被什麽東西割開了,像有無數根針在紮。
我低頭看。
手上沒有傷口。
但疼是真的疼。
“鬆開。”我吼。
他鬆開了。
血還在流,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我的疼痛消失了。
他舉起手,給我看那些傷口。傷口很深,皮肉翻卷著,能看見裏麵的骨頭。
“看到了嗎?”他說,“你傷我,就是傷自己。”
我盯著那些傷口,腦子裏一片空白。
“你想知道我是誰?”他把手放下來,傷口還在流血,但他像感覺不到一樣,“我是你心裏長出來的東西。你的恐懼,你的軟弱,你的懷疑——它們在我身上活過來了。”
“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後退了一步,“你以為那些東西隻會從外麵來?最可怕的,都是從裏麵長出來的。”
他指著遠處的山,指著那扇金色的門。
“你想去那兒?”
我沒回答。
“你到不了的。”他說,“有我在,你到不了。”
“那我就殺了你。”
“殺我?”他又笑了,“你試試。”
我衝上去,一劍刺向他胸口。
他沒躲。
劍刺進去,刺穿他的衣服,刺穿他的皮肉,從後背透出來。
他低頭看著胸口的劍,又抬頭看我。
“疼嗎?”他問。
話音剛落,我胸口一陣劇痛。
像被什麽東西刺穿了,像心髒被捅了一刀。
我低頭看。
沒有傷口。
但疼是真的疼。
疼得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站在我麵前,胸口的劍還在那兒,血往下流,流在黑土地上,滋滋響。
他伸手,握住劍身,慢慢往外拔。
每拔一寸,我的胸口就疼一分。
疼得像有人在剜我的肉。
“感覺到了嗎?”他把劍拔出來,扔在地上,“你殺我,就是殺自己。你傷我,就是傷自己。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我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蹲下來,和我平視。
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
那個眼神,也和我一模一樣。
“我不是來害你的。”他說,“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
“你怕的東西,我都知道。你弱的地方,我都清楚。”他伸出手,像要扶我起來,“讓我替你走剩下的路。你休息。”
我看著那隻手。
和我的手一模一樣。
連掌紋都一樣。
“你替我走?那我去哪兒?”
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從頭涼到腳。
“你留在這兒。”他說,“替我等。”
等什麽?
他沒說。
但我知道。
等我變成他那樣。
等我從地裏長出來。
等我變成下一個“另一個自己”,等著下一個走進來的人。
“不。”我推開他的手,掙紮著站起來,“我不。”
他站起來,看著我。
“那你就走不到。”
“走得到。”
“走不到。”他搖頭,“你每走一步,我就會出來一次。你越怕什麽,我就變成什麽。你怕蘇檬死,我就變成蘇檬來求你。你怕老周出事,我就變成老周來喊你。你怕……”
他頓了頓。
“你怕你父親真的死了。”
我愣住了。
他看著我,眼神突然變了。
變得很溫柔。
變得像——
“兒子。”
那聲音。
那個語氣。
是父親。
不是那個站在黑土裏被吞沒的父親。
是另一個父親。
更老,更瘦,更憔悴。
但眼睛裏有光。
“爸……”
“別信他。”那個“父親”說,“他在騙你。”
我腦子裏一片混亂。
哪個是真的?
哪個是假的?
“父親”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拉我。
另一個我站在後麵,看著我,嘴角帶著笑。
“你看。”他說,“你最怕什麽,它就變成什麽。”
“父親”的手碰到我的肩膀。
溫熱的。
和剛才那個“我”的手一樣溫。
“兒子,跟我走。”他說,“我知道路。”
“別跟他走。”另一個我說,“他是假的。”
“我是真的。”父親說,“你不認得我了?”
我看著他。
看著那張臉。
和石橋底下那具屍體一模一樣的臉。
和那個站在黑土裏被吞沒的父親一模一樣的臉。
可他們都說自己是父親。
誰是真的?
誰在騙我?
“你看他的手。”另一個我說。
我低頭看父親的手。
那隻手,剛才還是完好的,現在——手指在變長,指甲在變黑,麵板在裂開,露出下麵的東西。
不是肉。
是黑土。
那些黑土從他麵板的裂縫裏湧出來,往下流,流在地上,和腳下的黑土混在一起。
“父親”還在笑。
那個笑容越來越扭曲,越來越詭異。
“兒子……”他說,聲音也變了,變得沙啞,變得刺耳,“跟我走……”
他的手抓著我的肩膀,越抓越緊。
指甲掐進肉裏。
疼。
不是假的疼。
是真的疼。
我低頭看肩膀。
他的指甲已經刺破衣服,刺進麵板。血滲出來,染紅了衣服。
那不是幻象。
那是真的。
另一個我衝過來,一劍砍斷那隻手。
手掉在地上,還在動,還在抓,五根手指一張一合,像一隻死掉的蜘蛛。
“父親”尖叫著往後退,退進霧氣裏,消失了。
另一個我站在我麵前,喘著氣。
他的右手在流血。
剛才砍斷那隻手的時候,他自己的右手也裂開了——和“父親”的手一樣的裂口,一樣的黑土往外湧。
“我說過。”他看著我,“你傷我,就是傷自己。”
我看著他的手,說不出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還打嗎?”
我沒回答。
他笑了。
那個笑容,和剛纔不一樣。
沒有詭異,沒有扭曲。
隻有疲憊。
和我一樣的疲憊。
“走吧。”他說,“我陪你走一段。”
我愣住了。
“你陪我?”
“不然呢?”他轉身,往那座山的方向走,“你一個人,走不到。”
我跟上去。
走在他旁邊。
他的右手還在流血,黑土還在往外湧。但他像感覺不到一樣,隻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到底是誰?”我問。
他沒回答。
走了很久。
久到霧氣變淡了,久到那座山近了一點,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
“我是你。”他說,“也不是你。”
“什麽意思?”
他停下來,轉身看著我。
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上,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
“我是你丟在這裏的東西。”他說,“你每害怕一次,就丟一點東西在這兒。丟了三十年,攢成了我。”
三十年。
我從出生到現在,二十五年。
不對。
他說的不是我。
是父親。
“你是父親丟下來的?”
他沒回答。
隻是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前麵有人等你。”他說,“我不能過去了。”
“誰?”
他沒說,隻是指了指前方。
霧氣裏,站著一個人。
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頭發全白了。
是父親。
那個站在黑土裏的父親。
他還活著。
那些黑絲已經爬到他的脖子了,馬上就要漫過下巴。
他看著我,笑了。
“兒子。”他說,“你來了。”
另一個我站在身後,輕輕推了我一把。
“去吧。”他說,“他在等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
回頭看。
另一個我站在霧氣裏,越來越淡。
他的右手還在流血,黑土還在往外湧。
但他笑著。
那個笑容,和我一模一樣。
“別回頭。”他說,“不管聽見什麽,別回頭。”
然後他消失了。
像從來沒有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