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
太陽落下去之後，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從窗戶的縫隙裏滲進來，從門的底下鑽進來，從牆的每一個毛孔裏冒出來。
我沒開燈。
就那麽坐著，看著窗外最後一絲光消失。
那把劍橫在我膝蓋上，劍身泛著幽幽的冷光，像一截凝固的月光。它在微微震動，頻率和我的心跳一模一樣——或者說，是我的心跳在配合它。
“幾點了？”林小晚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很小，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我沒看手機。
“快了。”
老周在門口坐著，手裏攥著那串銅錢。他不說話，隻是偶爾轉動一下銅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叮，叮，叮。
顧清站在窗邊，看著外麵。她的背影很直，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沒有人說話。
空氣像是凝固了。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鍾，也許是幾個小時——顧清突然開口：
“來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什麽都沒有。
隻有黑暗。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像一堵牆，把整個世界都堵在外麵。
但仔細看，那黑暗在動。
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是更深處的動。像有什麽東西在黑暗裏翻身，在黑暗裏呼吸，在黑暗裏睜開眼睛。
“它在等。”顧清說，“等你下去。”
我握緊劍。
劍身震動得更厲害了，嗡嗡嗡的，像是在回應那個黑暗裏的東西。
“我下去。”
“我跟你去。”老周站起來。
顧清搖頭：“你不能去。”
“為什麽？”
“那扇門……”她頓了頓，“活人進不去。”
我心裏一緊。
“那我呢？”
顧清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你身上有你父親的血，有乾劍的血。你能進去。”
林小晚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張哥！別去！太嚇人了……我……我害怕……”
她的手在發抖，冰涼冰涼的。
我拍拍她的手背：“沒事。”
她還想說什麽，但被我止住了。
“看著洞口。”我說，“天亮之前，我沒出來，就走。”
然後我出門了。
——
荒地還是那片荒地。
雜草，亂石，幹涸的河床，歪斜的橋墩。
但今晚的荒地，和白天的荒地，完全不一樣。
黑暗把一切都變了形。
那些雜草不再是雜草，是一叢叢張牙舞爪的影子。那些亂石不再是亂石，是一隻隻蹲著的野獸，隨時會撲上來。那座橋墩不再是無生命的石頭，是一個巨大的、沉默的、盯著我看的東西。
我能感覺到它的目光。
它在那兒。
就在橋墩後麵。
在看我。
我握緊劍，往前走。
腳下沙沙響，每一步都踩在什麽東西上——也許是草，也許是石頭，也許不是。
我不敢低頭看。
走到洞口，那塊刻著爺爺名字的石頭還翻在旁邊，洞口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陰風從下麵吹上來，帶著那股腥甜的味道。今晚的味道比白天更濃，濃得化不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下麵腐爛了很久很久。
我開啟手電筒，往下照。
光柱刺進去，還是照不到底。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下走。
石階還是那麽滑，青苔還是那麽濕。但今晚的青苔摸上去不一樣——滑膩膩的，像某種動物的麵板。我不敢多想，隻是一步一步往下挪。
越往下，越冷。
那股冷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我裹緊了外套，沒用。牙齒開始打顫，咯咯咯的，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越往下，那個哭聲越近。
不是水聲。
是哭聲。
真的是哭聲。
很多人在哭，很遠，又很近。有的尖銳，有的低沉，有的斷斷續續，有的一直不停。它們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網，把我罩在裏麵。
我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哭聲裏，還有別的聲音。
腳步聲。
在我身後。
很輕，一下，一下，踩著石階，跟著我。
我沒回頭。
老周說過，不能回頭。
我繼續往下走。
腳步聲繼續跟著。
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我停下，它也停。
它就那麽不遠不近地跟著，像我的影子，但比影子更黏。
終於，我踩到了洞底。
碎石灘，地下河，灰白色的霧氣。
和白天一樣。
但又完全不一樣。
因為河邊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我，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頭發全白了。
我父親。
不，不是他。
是他的屍體。
那具屍體，站起來了。
我握緊劍，手心裏全是汗。
它慢慢轉過身。
那張臉——我的臉——在黑暗中泛著灰白色的光。眼睛睜著，但沒有瞳孔，隻有眼白。嘴張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兒子。”它說。
那聲音和父親在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但我知道，不是他。
“你是誰？”
它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後背發涼——因為它和我笑起來一模一樣。
“我是你父親。”它說，“也不是。”
“什麽意思？”
它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後退了一步。
“別怕。”它說，“我不會傷害你。我隻是……等你。”
“等我幹什麽？”
“等你去開門。”
它抬起手，指向河對岸。
我順著它的手指看過去。
河對岸，霧氣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發著微光。
一扇門。
真的是門。
很舊的門，木頭的，門框上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在發光，幽藍色的，一閃一閃，像是活的。
“那是什麽？”
“門。”它說，“你爺爺發現的，你父親進去過的，現在該你進去了。”
“裏麵有什麽？”
它沒回答。
隻是看著我。
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看得我頭皮發麻。
“你不進去。”它說，“它也會出來的。”
它？
什麽東西？
話音未落，河水突然動了。
那條黑沉沉的、像死了一樣的地下河，突然開始翻湧。水花濺起來，落在碎石灘上，滋滋響，像硫酸一樣腐蝕著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