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界線
雙葉小區,十六層。
陳祁遲難得起了個大早,儘管前一晚和唐佐佐聊到深夜,他現在眼下還有兩個烏青的黑眼圈。他輕手輕腳地下床,悄聲洗漱不說,連關門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隔壁可能還在睡夢中的人。
陳祁遲帶著棉花糖一起出門了。
他下樓排長隊買了生煎包,小郭家的。
還給唐佐佐準備了她喜歡的豆漿,紅棗的。
路過花店的時候又買了一束藍色妖姬,最漂亮的。
回家後,陳祁遲找出一個素淨的玻璃花瓶,注入清水,剪去多餘的枝葉,再將花朵一枝一枝地插入瓶中,調整好最優雅的姿態。
做完這一切,他將花瓶放在餐桌中央,確保唐佐佐隻要一靠近餐廳就能夠看到。
然後,就是等待。
晨光慢慢挪移,在地板上投下漸次明亮的光斑。
過了半個小時,生煎已經涼透了。陳祁遲有些坐不住了,目光頻頻望向唐佐佐緊閉的房門。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去叫唐佐佐起床的時候,大門忽然開啟了。
唐佐佐剛剛應該是去健身了,現在甚至已經洗過澡了,頭髮還是半乾的。
陳祁遲驚道:“佐佐??你……你什麼時候出去的?”
「你還在睡覺的時候。」她比劃著,自然地走到餐桌前,沐浴後的清爽氣息在空氣中淡淡散開。
唐佐佐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發繩,隨手把頭髮綁成一個丸子頭立在發頂上。
一切準備就緒,正當她要坐下用餐時,動作突然頓住了。
晨光透過花瓣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影。
陳祁遲見狀,滿心期待地以為唐佐佐注意到了那束藍色妖姬,卻見她忽然抬起頭,蹙起眉:
「你怎麼出去了?不是和你說過這段時間不要一個人單獨行動嗎?」
陳祁遲:“……”討厭的直女。
昨天陳祁遲和唐佐佐就何紫雲的問題進行了一晚上的熱烈討論。雖然他們一直到最後也不明白何紫雲到底要做什麼,但總算商量出了一個暫時的應對之策——
由唐佐佐來當陳祁遲的貼身保鏢。
何紫雲這麼多年都未曾尋找過鐘遙晚,如今突然出現必定另有所圖。既然她錯將陳祁遲認作鐘遙晚,不如將錯就錯,由陳祁遲暫時冒充,先探清她的目的。若她確實冇有惡意,再告知真相也不遲。
當然,唐佐佐那天對何紫雲的態度低劣,所以隻能做暗衛了。
「對了,」唐佐佐咬了一個生煎,雖然冷了卻仍然彆有風味。她比劃道,「你上次消失了大半天,是不是也和何紫雲出去了?」
“冇錯,那天在樓道裡偶遇的。她說撞鬼了害怕,想去事務所求助,又擔心打擾阿燎工作不敢進門。”陳祁遲說,“我想著既然是事務所的客戶,正好閒著就陪陪她。誰知道一出門手機就冇電了。”
唐佐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倒挺好心。」
“體驗一下事務所的日常工作嘛!”陳祁遲喝了一口豆漿,“何紫雲說畢竟耽誤了工作時間,希望我彆把和她見麵的事說出去。”
「羊入虎口。」唐佐佐比劃道,
陳祁遲:“……”很難反駁。
吃完飯後,兩人窩在沙發上打遊戲。
陳祁遲雖然苦練過技術,操作卻依然慘不忍睹,幾局下來不知捱了唐佐佐多少記眼刀。
有次他竟堅持到了最後,還戲耍了追捕的鬼怪將近一分鐘。結算時,唐佐佐盯著戰績愣了半晌,破天荒地對他豎起大拇指。
陳祁遲的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雖然他下一把就原形畢露,但是這也不妨礙陳祁遲為了唐佐佐的誇獎,已經下定決心把這個遊戲的技術練好了。
幾分鐘後,新一局剛開始,陳祁遲又是一起
兩人回到窟洞邊。越靠近那片區域,空氣越發黏稠滯重,彷彿穿行於無聲的水底。先前尚能忽略的腐朽木料與某種難以名狀的腥甜氣味,此刻變得清晰可辨。
應歸燎在洞前蹲下,冇有立刻動作。他側耳聽了片刻,此刻周身除了兩人壓抑的呼吸聲,洞內隻有一片死寂。他這才解鎖手機,開啟了攝像模式,將光源探入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洞口比之前又擴大了些,他大半條手臂都能伸進去,卻依然探不到深處的牆壁,隻能在虛空中徒勞地摸索。
鐘遙晚在旁邊幫不上忙,就在一旁研究剛拍出來的照片。夾層地麵的血跡已經凝結成暗紅色的薄膜,在手電光下泛著令人不適的光澤,深處的陰影中似乎還殘留著幾片斷裂的指甲。
正當他要放大照片看清細節時,餘光瞥見應歸燎突然有了動作。
鐘遙晚下意識地望過去,就見應歸燎鬼鬼祟祟地四下張望了一下,竟利落地把衛衣從頭頂脫了下來。
“咳咳!”鐘遙晚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嗆了口氣,“你乾嘛呢?!”
這傢夥到底還是知道要臉的,冇把衣服全脫了,隻是把胳膊從下衣襬中伸了出來,隨後將**的手臂再次探向牆洞:“我在想是不是冬天的衣服太厚了,脫了就能伸到底了。”
鐘遙晚:“……”
應歸燎費力地將裸露的手臂往洞內深處探去。冇有了厚重衣料的束縛,這次他順利地將整條胳膊都冇入了黑暗中。冰涼的磚石擦過麵板,激起一陣寒顫。
他幾乎將半邊身子都抵在粗糙的牆麵上,手臂肌肉因緊繃而微微顫抖,指尖在虛空中竭力伸展。
鐘遙晚屏息凝神地注視著,連呼吸都放輕了。忽然,他看見應歸燎的肩線一鬆,一直緊抿的唇邊幾不可察地撥出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亮光。
他連忙道:“碰到了?”
“碰到了。”應歸燎收回了手,將衣服重新套上,“正好一條手臂多一點的距離。”
“為什麼要做這麼大的夾層呢?”鐘遙晚不解地皺眉。
“誰知道呢,”應歸燎整理著穿戴,隨口道,“說不定就是專門給那些‘小傢夥’準備的窩呢。”
應歸燎又將羅盤探入洞中,一進到那個逼仄的空間,指標就開始大幅度地擺動起來,在錶盤上一圈一圈地劃動著。
從羅盤的反應來看,思緒體大概率是在洞中的。可是,即便這洞窟內再可疑,在找到確鑿證據前,他們也隻能在這小小的洞口外圍打轉。
不過,雖然可能性很小,但也不能排除是哪件靠牆擺放的傢俱在作祟。
兩個人商量過後,決定沿著牆壁仔細排查,將目光所及的每一件傢俱都觸控一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懸掛在高處的時鐘指標每一次挪動,都像是敲在神經末梢上。
而那股怨力,如同在暗處悄然滋生的苔蘚,正隨著這不祥的時間流逝,一點點變得濃稠、厚重。起初隻是牆壁散發出的寒意,此刻卻彷彿擁有了生命,化作無數隻看不見的、濕冷的手,從四麵八方漫溢過來,纏繞在空氣裡,纏繞在每一次呼吸之間。
鐘遙晚可以感覺到在這個空間裡,應歸燎留在他身上的那層覆膜正在急速消退。怨力越濃鬱一份,覆膜便加速褪去一分。
他們繞著嬰孩區轉了一圈。鐘遙晚搬來一把兒童椅,試圖檢查牆上的掛畫。但一層的傢俱都是為嬰幼兒設計的,椅子高度根本不夠他觸碰到畫作。
“幫我一下。”鐘遙晚朝應歸燎示意,聲音比剛纔更虛浮了一些。
應歸燎從身後將他攔腰抱起。
就在鐘遙晚伸長手臂即將觸到畫框時,他的身形猛地一晃,視野邊緣像是訊號不良的螢幕般閃爍起細碎的黑白噪點。
應歸燎嚇了一跳,連忙加重了臂上的力道,將人穩穩箍住:“怎麼了?”
“冇事,”鐘遙晚閉眼緩了緩,那股眩暈感卻如同潮水般遲遲不退,反而在顱腔內激起陣陣嗡鳴,“就是……有點頭暈。”他的指尖無力地在畫框邊緣劃過,“再抱高一點。”
“還不夠高?”應歸燎幾乎已經抱在鐘遙晚的膝彎上了,再往下抱一些他都怕把人摔了,“要不然你直接騎我肩膀上?”
鐘遙晚居然真的認真考慮了這個提議:“也可以?”
應歸燎氣笑:“我和你開玩笑的!!”他將人放下,扶著他站穩,“你看起來不太對勁的樣子,先休息會兒吧。”
“一會兒再休息吧,馬上都探完了。”鐘遙晚的視線四下望了圈,最終鎖定在一張小床上,“我們把那個床挪過來吧,這樣你踩在床上抱著我,應該就可以夠到了。”
“行啊。”應歸燎爽快應道,卻在鐘遙晚轉身要去搬床時,搶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人往出口帶,“但是我餓了,先去吃飯。”
“啊?”鐘遙晚一下冇反應過來,試圖掙了一下手腕,卻被握得更緊,“就差這一件了!檢查完這個區域再去也來得及!”
“鐘遙晚,你是鐵打的,我可不是!”應歸燎說,“我們從早上到現在粒米未進,再這樣下去彆說查案,連走路的力氣都冇了。”
“好吧……”鐘遙晚說。
雖然扣在他手腕上的力道大得不像是肚子餓的,但是應歸燎說得也有道理。藏在傢俱城裡的思緒體很可能不在少數,這時候補充體力和精力比找到思緒體還要重要。
應歸燎幾乎是連哄帶拽地才把鐘遙晚從傢俱城那片令人窒息的陰冷中帶離。
當他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午後略顯蒼白的陽光撲麵而來,帶著街道上車輛往來的塵世喧囂,一瞬間,彷彿從深海浮上了水麵。
鐘遙晚下意識地眯了下眼,溫暖的光線驅散了部分盤踞在骨髓裡的寒意,讓他幾乎停滯的呼吸終於順暢了些。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恰好映入眼簾——盧警官正拎著外賣袋,迎麵走來。
他看了一眼兩人,問:“上哪兒去?”
“吃飯,一天冇吃了,快餓得不行了。”應歸燎說。
盧警官提了提手上的塑料袋,說:“要不你們先吃我這一份,我再去買。”
鐘遙晚聞言,剛要道謝,卻被應歸燎搶先了一步:“得了吧老狐狸,你這分明是想讓我們速戰速決繼續乾活。我們可不吃這套,想讓我們加班?門都冇有!”
應歸燎說完,還冇等盧警官說話,就帶著鐘遙晚一溜煙跑了。
兩人在街角找了家家常菜館,隨意點了幾個小炒。遠離傢俱城後,鐘遙晚的狀態就明顯好轉了。
應歸燎難得對著滿桌子的菜冇有食慾,視線一直停留在鐘遙晚身上。今天的陽光很好,透過窗戶在他側臉投下溫暖的光暈,卻照不出往日的輕鬆神色。
他看著對方低頭安靜吃飯時垂下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陰影。看著看著,他下意識地將自己麵前那盤小炒牛肉往鐘遙晚的方向推了幾公分。
鐘遙晚夾了口牛肉,他今天倒是胃口不錯,吃完一碗米飯後正要添飯,抬頭卻發現應歸燎幾乎冇動筷子。奇怪道:“你老看著我乾嘛?”
“唔……”應歸燎像是被驚醒般眨了眨眼,手指無意識地蹭過手中的小碗,“冇什麼,我就是在想,你和那個傢俱城是不是不太對付,要不然一會兒就先回去吧?我可以把佐佐叫來幫忙。”
鐘遙晚放下筷子,目光裡帶著考量:“你的羅盤裡的靈力夠用嗎?”
“你不在的那週一直在充靈,平時也有陸陸續續地補進去,強製淨化十幾隻應該不是問題,用點技巧的話,二十個左右總是夠的。”
鐘遙晚聞聲點了點頭。應歸燎的身手雖不及唐佐佐和柳如塵,但自保綽綽有餘。視訊裡拍到的嬰孩怪物確實有十幾隻,但難保暗處冇有更多藏匿。
鐘遙晚和燭遊傢俱城確實不太合,應歸燎留在他身上的覆膜消退以後就開始覺得胸口沉悶,如果繼續留著的話也會讓應歸燎分心,在靈力緊張的時候還要分出靈力來照顧他。
“那我到時候在外圍接應,”鐘遙晚沉吟了片刻,說,“萬一有什麼狀況,我也能及時支援。”
“放心吧,阿晚。”應歸燎語氣輕鬆,試圖用慣常的腔調驅散盤踞在兩人之間的凝重,“就算思緒體的數量很多,我們自保都冇有問題,更何況……”
應歸燎的話戛然而止。
鐘遙晚冇有說話,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改變。他隻是緩緩地、緩緩地抬起眼。那雙總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像是兩口深潭,將所有的光都吸了進去,隻剩下沉靜的、不容置疑的否決。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責備,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他用筷子不輕不重地敲了敲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聲音像是一個小小的休止符,落在兩人之間的沉默裡。
應歸燎感到胸口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鬆口:“我知道了。”他的聲音裡帶著鄭重,“那你也一定要小心。”
吃過飯以後,兩人冇有回去傢俱城。應歸燎藉口困了,冇有返回被警戒線封鎖的傢俱城,而是直接拉著鐘遙晚回到車上。
車廂像一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繭。車窗將街市的喧囂濾成模糊的背景音,隻留下暖氣低沉的呼吸聲。
應歸燎剛纔在餐館時冇吃多少,這會兒一上車就開始翻找儲物盒裡的肉乾和零食。
吃飯的時候他就給唐佐佐發了訊息,但是她不知道在做什麼,直到現在都冇有回訊息,甚至打電話給她都是關機的狀態。
鐘遙晚脫了外套搭在身上,車廂裡的暖氣烘得人昏昏欲睡:“佐佐還冇有回訊息嗎?”
“嗯,”應歸燎說,“冇事,正好我們也能休息一會兒。”
鐘遙晚點了點頭,他靠在椅背裡,感受著暖意一點點滲進四肢百骸。
半夢半醒間,他感覺到一隻溫熱的手輕輕覆上自己的手背,指腹帶著熟悉的薄繭。
他冇有睜眼,任由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順著相貼的麵板流淌進來,如春溪融雪,細緻地撫平每一寸緊繃的神經。那靈力織成的薄紗再次輕柔覆下,比之前更加綿密、溫和,彷彿怕驚擾了他的睡意。
鐘遙晚沉沉睡去,在這片由對方親手構築的安寧裡。
再醒來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月亮正高掛在空中。
皎潔的月光透過車窗,在車廂內灑下一片清輝。應歸燎不知何時也睡著了,此刻正枕著他的肩膀,呼吸輕緩而平穩。
鐘遙晚微微偏過頭,下頜便能輕觸到對方柔軟的髮絲,隨著呼吸帶來細微的癢意。他藉著月光,靜靜看著應歸燎卸下所有防備後安靜的睡顏,連他平日裡那幾分慣有的戲謔,此刻也被月光洗練得格外純粹。
鐘遙晚摸出手機,螢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臉。
現在是晚上九點。
思緒體的實體化通常都會在深夜,現在倒也不著急趕到傢俱城去。這個時間,就算髮現了思緒體的存在,淨化的話也會對精神造成負擔,不利於與實體化的怪物對抗。
鐘遙晚側過身,把應歸燎抱在懷裡。那人像是感覺到了一般,也伸手回擁住他,嘴唇嘟噥兩句後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藉著月光,鐘遙晚檢視起手機訊息。應歸燎在他睡著期間給盧警官發了資訊,說明需要休息,以及拜托盧警官查一下今天有冇有孩子失蹤。
盧警官回覆得公事公辦,強調自己準時下班,拒絕再被深夜打擾。之後兩人展開了一段幼稚的鬥嘴,最後以盧警官不再回覆告終。
不過,讓鐘遙晚比較在意的是靈感事務所的群聊。應歸燎問唐佐佐有冇有時間,可是唐佐佐一直都冇有回覆。
應歸燎一個人,自娛自樂一般地刷了一堆訊息。連不常在群裡出現的許南天都看不下去了,讓唐佐佐回一句訊息堵住應歸燎的嘴,可是唐佐佐始終冇有出現。
除此之外陳祁遲也大半天冇有給他發騷擾資訊了,他們的對話方塊還停留在陳祁遲說自己早起買到了生煎包,然後鐘遙晚回他的“牛逼”上,然後就再冇了音訊。
這兩個人是在忙什麼呢?鐘遙晚不禁疑問。
過了半個小時,應歸燎的鬨鈴響了起來。
他不悅地皺了皺眉,睡意朦朧地伸手摸索聲源。指尖在皮質坐墊上劃了好幾圈都冇找到目標,鐘遙晚先他一步取過手機,關閉鬨鈴後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應歸燎,醒醒,我們要準備去傢俱城了。”
應歸燎循著聲音靠過去,將臉埋進鐘遙晚溫熱的頸窩,含糊不清地嘟囔:“嗯……這個鬨鈴比剛剛那個好聽多了。”
“是嗎?那以後每天叫你起床。”
“……”應歸燎,“那就不用了吧?”
應歸燎又賴了一會兒纔不情願地坐直身子,他打了個哈欠,問:“小啞巴呢?”
“還冇回訊息,”鐘遙晚把手機遞給他,“看起來還是隻能我陪你去了。”
“啊?!”應歸燎瞬間清醒了,“這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鐘遙晚揚了揚眉毛,“剛剛我想過了,雖然你幫我覆膜會浪費一些靈力,但是我的耳釘裡也有靈力,從上次王小甜的事件來看,強製淨化十幾隻怪物應該也冇有問題。”
雖然唐佐佐的實力強悍,不能過來屬實是缺了一大助力。但是,果然,鐘遙晚還是想和應歸燎一起。
虞扸征狸f
即使前路不測,並肩作戰也能讓他安心一些。
應歸燎沉默了。
他看著鐘遙晚的眼睛,他的目光透亮,那裡麵冇有逞強,隻有不容動搖的決心。餐館裡那聲敲在碗沿的脆響,彷彿又一次在耳邊迴盪。
他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一直握在手中的青銅羅盤,冰涼的盤身幾乎要被他的體溫焐熱。
最終,他指尖的力道一鬆,像是卸下了某種重擔,低聲應道:“……好。”
夜風吹得樹梢作響,但是為了不影響接下來的行動,鐘遙晚還是冇有穿羽絨服。好在車廂裡有上次去郊遊放在車上的夾克,穿上了也算能擋住一些風寒。
準備妥當後,兩人一同下車走向傢俱城。夜色中,那棟建築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臥在街角。
他們彎腰鑽過警戒線,就在要踏進傢俱城的瞬間,鐘遙晚忽然心念一動,下意識回頭望向街對麵。
鐘遙晚猛地伸手攔住應歸燎,聲音壓得極低:“阿燎,看對麵。”
循著指引,應歸燎的目光穿過沉沉的夜色,鎖定在街對麵一棵老梧桐樹下。斑駁的樹影吞噬了大部分光線,一個佝僂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是那個賣冰棍的婆婆?”應歸燎皺起眉頭,“她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
鐘遙晚往回走了兩步,想要看清老人家正在做什麼。
這時,一輛車子打著遠光燈行駛而過。橙黃色的燈光閃過時,他發現那位婆婆什麼都冇有做。
她隻是靜靜地眺望著傢俱城,就像白天那樣。
不知為何,雖然隻是驚鴻一瞥,鐘遙晚的心卻像被什麼揪了一下。在那一刹那的光亮中,他看見老人的眼神異常清澈,裡麵承載的情緒讓鐘遙晚難以理解。
像是……
訣彆?
“我們進去吧。”鐘遙晚收回視線,輕輕推了推應歸燎的後背。
他們一起推開了傢俱城的大門。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像是劃破了某種不可見的薄膜。
傢俱城內部,那首迴圈播放的童謠終於停了,死寂卻比任何聲音都更令人心悸。
取而代之瀰漫在空氣中的,是呈幾何級數暴漲的怨力。它不再是“氣息”,而是擁有了重量和黏度,像深海水壓般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纏繞在每一次呼吸裡。
不止是鐘遙晚,就連對怨力感知相對遲鈍的應歸燎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這股滿溢的陰冷。
他們不過離開了半個下午,傢俱城內的怨力竟然已經濃鬱到瞭如此駭人的程度。
傢俱城的燈冇有關,是應歸燎特地囑咐的,畢竟傢俱城的目標太大了,每一層的電燈開關又都需要單獨控製。萬一真的出了什麼事,跑到冇有光線的地方無異於直接送死。
“靈力已經幾乎感覺不到了,”應歸燎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寂靜。他頓了頓,側過頭,目光落在鐘遙晚臉上,“怎麼樣,有不舒服嗎?”
“冇有,”鐘遙晚誠懇地搖了搖頭,“但是我能感覺到進來了以後覆膜在加速消失。”
“覺得不舒服了馬上和我說。”應歸燎不放心地又叮囑了一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羅盤的邊緣。
距離深夜還有一些時間,思緒體實體化的時間也是和磁場有關的,他們冇有辦法預判磁場會從什麼時候開始紊亂。
兩人先回到了那幅掛畫下方。他們合力搬來一張結實的兒童床。木質床架在寂靜中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在空曠的展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應歸燎利落地踏上床麵,床墊隨著他的動作微微下陷。他穩穩托住鐘遙晚的腰際,緩緩將人抱起。這一次,鐘遙晚的指尖輕易觸到了畫框。
畫框似乎是木質的,隻是上麵塗了厚重的漆料,讓鐘遙晚一時有些辨認不出原本的材質。
他的手指在斑駁的油彩表麵細細探查。這幅是一張缺失了父親的全家福,鐘遙晚對這幅畫還有印象。當時鐘遙晚對著這幅空氣出神了片刻,直到被應歸燎喚醒,映入眼簾的壞孩子
李國強依舊穿著那身剪裁合體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與這個恐怖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應該是知道傢俱城中藏了思緒體的,可是此刻,他的臉上冇有驚慌,冇有厭惡,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緊張。他的嘴角竟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慈和如長輩的微笑。
他像牽著一條聽話的小狗一樣,牽著那個眼神空洞的男孩,從容不迫地走向嬰孩窟。
“坐下。”
李國強的聲音溫和得像在哄勸,動作卻不容置疑。男孩被按上雲朵造型的兒童椅,斷腕處的血漬在白色棉布上迅速暈開。光是看著,鐘遙晚就感覺自己的腕骨傳來一陣抽痛。
應歸燎緊盯著男孩,眼睛微微眯起,辨認片刻後比劃道:「那個男孩身上有靈力波動。」
鐘遙晚一怔:「李國強呢?」
應歸燎:「李國強身上什麼都冇有。」
李國強的手輕柔地落在男孩發頂,眼神卻冰冷刺骨,讓這愛撫顯得毛骨悚然。陰影中,男孩單薄的身體劇烈發抖,死死咬著下唇,承受著斷腕之痛,竟不敢發出一聲嗚咽。
李國強在安頓好男孩後,閒庭信步地走到了牆洞旁邊。鋥亮的皮鞋踏過地磚上的血漬,在寂靜中發出規律的輕響。
就在他站定的瞬間,鐘遙晚的眼皮猛地一跳!
隻見李國強靜立在牆洞前,不出片刻,周圍的空氣開始詭異地扭曲、凝滯。原本瀰漫在整個空間的、令人窒息的恐怖怨力,彷彿受到了至高無上的召喚,驟然凝聚成近乎實質的濃稠黑霧,發出嘶嘶的尖嘯,瘋狂地湧向那個狹小的牆洞,如同百川歸海一般!
噗嗤!
一隻黏膩發黑的小手猛地扒住牆洞邊緣!
那隻手像是浸泡過屍液的爛泥捏成,指縫間不斷滲出汙濁的黏液。
李國強麵無表情地注視著這足以讓常人精神崩潰的一幕,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半分。
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一個扭曲的黑色身影艱難地從洞口擠了出來。
那東西雖然保持著嬰兒的大致輪廓,但渾身的麵板都在不斷潰爛流淌。過於狹窄的洞口將它的軀乾擠壓得完全變形,脊椎以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一顆眼球懸在臉頰旁搖搖欲墜。
它每移動一寸,都會在牆上留下黏糊糊的汙跡。
——是實體化的怪物!
那嬰兒怪物歪著潰爛的腦袋,發出“咯咯”怪響,彷彿喉嚨裡塞滿了淤泥。它黢黑的麵板不斷滲出腥臭黏液,咧開的嘴角一直撕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然而與這駭人外表截然相反的是,它竟像個等待誇獎的孩童般,乖巧地立在李國強麵前。它露出一個自以為天真的笑,用正在腐爛的小手輕輕拽了拽李國強的褲腳。
被粗糙的麻繩死死捆住的男孩見到這一幕後開始劇烈發抖,瞳孔在瞬間放大又緊縮。
當他的視線對上那隻扭曲的嬰兒怪物時,喉嚨裡先是發出被扼住般的嗬嗬聲,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救命!!媽媽——救救我!啊啊啊啊!!有怪物!!”
淒厲的哭喊在空曠的展廳裡碰撞迴盪,男孩像條離水的魚般瘋狂扭動,連人帶椅在地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暗紅的血漬從他斷裂的手腕汩汩湧出,在白色椅麵上暈開大片觸目驚心的汙跡。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和**氣息幾乎令人窒息。鐘遙晚感到胃部一陣翻攪,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啪!
李國強緩緩轉過身,西裝布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抬手的動作從容不迫,但落下的巴掌卻帶著驚人的力道!一聲淩厲的脆響讓遠處躲藏著的鐘遙晚都下意識閉了閉眼睛。
男孩的臉頰瞬間凹陷下去,一顆沾著血絲的牙齒飛濺而出,撞在展櫃玻璃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的頭顱無力地歪向一側,鮮血混著涎水從腫脹的嘴角不斷滴落,在衣襟上暈開深色汙漬。
可男孩的喉嚨仍在發出破碎的尖叫,他顯然是被那怪物嚇得不輕,雙腿痙攣般蹬踹,連人帶椅向後挪動,椅腿在瓷磚上刮出刺耳的噪聲。
李國強俯視著蜷縮在地上的男孩,眼神平靜得令人膽寒。
他優雅地擦掉自己臉上的血跡,隨後不緊不慢地抬腳踩住麻繩。
地上留下了一條蜿蜒的血跡。
男孩像塊破布般被拖回原地,身體重重砸在地麵,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那條扭曲的手臂此刻以反生理的角度對摺,白森森的橈骨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氣中,鮮血頓時汩汩湧出。
李國強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揚起。
他鬆開領帶結,慢條斯理地捲起襯衫袖口,露出結實的小臂。
緊接著就是一頓毫不留情的拳打腳踢。
“啊啊啊!不要打我了!”
“嗚嗚……我錯了,我錯了!”
“我不哭了,再也不哭了!對不起、對不起嗚嗚……!”
男孩哭喊著,聲音中逐漸冇有了最初的尖利,隻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
他忍受著身上的疼痛,一直到再也忍不住昏厥過去。而李國強隻是輕輕咂了下舌,用鞋尖撥弄著那具癱軟的身體。
鐘遙晚的瞳孔微微震盪。
他張了張嘴,一時忘了用手語交流才安全,乾澀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這算什麼?……他要乾什麼?”
這還是鐘遙晚第一次切切實實地看到人類對同類的殘虐。
不,
這是鐘遙晚第一次見到殘虐。
“死變態。”應歸燎用氣音罵了一句。
鐘遙晚猛地要起身,卻被應歸燎死死按住手臂。鐘遙晚不解:“我們不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吧?!”
“等一下。”應歸燎說。
鐘遙晚能感覺到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掌心在輕微顫抖——應歸燎分明也在強忍著怒火,卻依然保持著理智。這個認知像一記警鐘,讓鐘遙晚驟然清醒。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胸腔裡翻騰的衝動強行壓了下去。
再睜眼時,他的目光已經恢複了清明。
應歸燎察覺到鐘遙晚不再想衝出去以後,才緩緩鬆開了手上的桎梏:“李國強的攻擊都刻意避開要害了,他不是要讓那個孩子死。而且那孩子身上有靈力,應該冇有生命危險。”他頓了頓,然後指向牆洞的方向,“你看那裡。”
鐘遙晚順著應歸燎所指的方向望去。
隻見牆洞深處,濃稠的黑暗正在劇烈翻湧。他眯起眼睛仔細辨認,才發現那湧動的竟是無數糾纏在一起的黑色肢體!
一隻隻嬰兒怪物正接二連三地從洞口擠出。它們潰爛的軀體相互摩擦擠壓,發出令人作嘔的濕滑聲響。這些怪物睜著渾濁的眼珠,安靜地圍成一圈。
男孩倒在血泊中,卻冇有一隻上前。
它們腐爛的嘴角微微抽搐,每一隻怪物都在望著李國強。那神情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某種深入骨髓的馴服。
鐘遙晚倒吸了一口涼氣,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那些嬰兒怪物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腐肉。有些根本還未具人形,隻是不斷搏動的肉團,表麵覆蓋著蛛網般的青紫色血管。半透明的薄膜下,未成形的五官如同溺水者般在黏液裡浮沉,偶爾凸起模糊的輪廓。
鐘遙晚強壓下喉頭的酸水,試圖清點數量,但目光才掃過幾個怪物,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那些扭曲的形態實在超出常人能承受的範疇。
要淨化這個數量的怪物,需要消耗的靈力簡直難以估量。
李國強轉過身時,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標準的商業微笑。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麵前這群扭曲的怪物,每隻被他目光觸及的小鬼都露出近乎諂媚的神情,腐爛的嘴角拚命向上扯動,彷彿沐浴在聖光中般陶醉。
然而,下一秒。
李國強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陰鷙。小鬼們立刻察覺到氣氛的變化,開始劇烈顫抖。幾隻體型較小的怪物恐懼地抱成一團,黏液從它們潰爛的麵板間不斷滲出。
“你們知道你們都做了什麼嗎?”李國強的聲音依然保持著優雅的磁性,卻讓在場的每個生物都不寒而栗。
小鬼們瘋狂搖頭,腐爛的皮肉隨著動作簌簌掉落。
“你們啊……把我的員工吃了,”他微微搖頭,語氣溫和得像在陳述一個稍顯遺憾的事實,“這給我惹來了很大的麻煩,知道嗎?”
鐘遙晚敏銳地注意到,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有幾隻小鬼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而痛苦,但轉瞬間,它們又恢複了那種癡迷的崇拜,用近乎貪婪的目光緊盯著李國強。
“我是不是,和你們說過……”李國強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昵,可他微微皺起的眉頭卻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威嚴,“家裡有大人的時候,就不能惡作劇?”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群瑟縮的非人存在,一字一句地,如同宣判:
“我是不是告訴過你們,會惡作劇的都是得不到愛的壞孩子。”
小鬼們頓時陷入恐慌,爭先恐後地湧向李國強,伸出扭曲的肢體,似乎想要觸碰他,祈求他的寬恕。連那個最小的肉球都翻滾著向前,在身後拖出一道濕黏的痕跡。
然而,李國強隻是輕巧地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所有試圖觸碰他的腐爛肢體。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感。
他指向癱倒在地的男孩,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這是對你們的懲罰,開動吧。”
命令下達了。
然而,出乎鐘遙晚意料的是,他在那些小鬼幾乎不能稱之為臉的臉上,看到不是貪婪和食慾,而是……恐懼。
一種深刻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懼。
它們退縮著,互相推擠著,似乎對那個作為“懲罰”的男孩,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畏懼。
小鬼們望向李國強,空洞的眼窩裡竟能清晰地映出一種近乎哀求的悲切。
然而,李國強顯然不吃它們這一套。
他依舊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如同冰冷的雕塑。眉宇間原本那絲偽裝的溫和漸漸褪去,壓進了幾分真實的慍怒,讓那張斯文的臉龐顯露出某種危險的棱角:“壞孩子就要接受懲罰,爸爸不喜歡壞孩子。”
鐘遙晚眉心微動。
爸爸?
這個詞如同無形的鐘聲,在死寂的空氣裡震盪開來。小鬼們像是被這個稱呼既刺痛又蠱惑,它們怯生生地互相張望,最終還是蠕動著爬向男孩,將他團團圍住。它們用潰爛的手爪抓住男孩的頭顱,握住他斷裂的手臂,騎坐在他癱軟的身軀上。
就在鐘遙晚屏息凝神的瞬間,為首的那隻小鬼突然張開佈滿利齒的嘴,作勢要向男孩咬下——
“住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