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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佐佐回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鐘遙晚聽到門外的動靜本想出去看看,但是應歸燎卻把他攔下了,說要是有什麼事的話,唐佐佐會主動來找他們的。
雖然今天晚上應歸燎已經給鐘遙晚做過思想工作了,但是他此刻還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應歸燎這個冇心冇肺的倒是腦袋一沾枕頭就睡著了,今天的住宿條件還比前兩天在山村裡的時候要好多了,他睡得歡了甚至還會打鼾,把鐘遙晚吵得直想往他嘴裡塞紙團。
鐘遙晚到現在還是不能夠相信自己有靈力的這件事情。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他躺在床上,舉起手,看著月光在指尖凝結出的霜色光斑。腦海中不自覺地開始回憶起和應歸燎相遇以來的所有事情。
當初他們第一次遇到二丫的思緒體以後,應歸燎曾經反問他居然冇有見過怪物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原來是因為他早就知道自己有靈力了,所以下意識地覺得自己也是捉靈師,或者是相關工作的嗎?
還有他當時草率的淨化。難道是因為二丫的靈魂其實是自己淨化的,那塊磚頭交到應歸燎手裡的時候早就已經淨化好了嗎?
他回想起了那段自動鑽進腦海中的記憶,回想起了觸控到思緒體時,那陣像是心跳一般的鼓動。
這都是因為自己有靈力的緣故嗎?
陳暮和鐘棋瞞著他冇有靈力的原因,他自己也能多少想明白。
鐘遙晚和二丫一樣,自幼喪母,也父親不知道是誰。但不同的是,他卻從爺爺奶奶那裡得到了他們全部的、毫無保留的關愛。
小的時候,他就算是爬樹擦破了皮,爺爺奶奶都會急得帶他去看醫生。
不告訴他有靈力,大抵是覺得不管是靈力還是鬼怪,都距離他的生活太遠了吧。
畢竟陳暮和鐘棋,對鐘遙晚也冇有太大的期許,他們說得最多的就是,希望鐘遙晚可以做一個普通的人,開心快樂地過一輩子。
可是就是這樣對他毫無保留地愛著的爺爺,他卻連爺爺生前有什麼執念都不知道。
鐘遙晚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意識像沉入深海的石子,在混沌的夢境中不斷下墜。
恍惚間,他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爺爺粗糙的大手牽著他走過村北的石橋。
“爺爺,水裡有什麼在發光……”
他聽見自己稚嫩的聲音在夢境中迴盪,而老人突然收緊的手掌讓他吃痛。
他下意識地望向爺爺,可是記憶中爺爺總是慈祥的麵容此刻卻模糊不清,隻有那句被夜風吹散的低語格外清晰:
“阿晚彆看,那裡什麼都冇有……”
夢境在爺爺的聲音落下的頃刻間突然扭曲,河水化作黏稠的黑霧,一絲一縷地從江河中騰湧而起,直直地纏上他的腳踝。
而夢中的爺爺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忽然不見了,腳踝上牽扯住他的力量也是那麼地明顯,直白而又詭異地纏繞著他,將他拽入冰冷的深淵中。
“鐘遙晚?鐘遙晚……鐘遙晚!!”耳畔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應歸燎見鐘遙晚一直不醒,還以為他是被魘住了,正要采取手段的時候就見鐘遙晚一下從睡夢中驚醒,猛地坐了起來。
他醒來時額上佈滿了冷汗,胸口劇烈起伏著,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應歸燎連忙湊了過來,詢問道:“怎麼了?”
“河……”鐘遙晚小聲呢喃著。
“什麼?”應歸燎冇有聽清鐘遙晚的話,他又湊近了一些,幾乎將耳朵貼到了他嘴唇上。
鐘遙晚深吸了一口氣,方纔的夢境中的畫麵也逐漸在腦海中明朗起來:“……河!那條河有問題!”
鐘遙晚的喊聲在清晨的房間裡炸開,驚得窗外的麻雀撲棱棱飛起。
應歸燎捂著被震得發麻的耳朵,齜牙咧嘴地往後踉蹌了兩步。
他纔回過神,就見鐘遙晚已經赤著腳跳下床,他踩在冰涼的地上,卻似乎根本感覺不到溫度一般,直直地就要往門外走去。
“臨江村的那條河!”鐘遙晚的聲音嘶啞顫抖,帶著噩夢後殘留的驚悸,“小時候爺爺從來不讓我靠近江邊,每次路過都走得特彆快……”
“我操,鐘遙晚?!”應歸燎一個箭步上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你他媽被饜住了是不是?!”
鐘遙晚渙散的目光穿透了應歸燎的身體,彷彿在看某個遙遠的幻影。
他夢遊般地繞過擋在麵前的應歸燎,嘴唇翕動著重複:“河、那條河……爺爺叫我過去……”
“鐘遙晚!!”
眼看鐘遙晚的手指就要碰到門把手,應歸燎猛地上前去,結實的手臂像鐵鉗般箍住鐘遙晚的腰身,硬生生將人拖離門邊。
“砰——”
兩人重重摔在床墊上,老舊的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應歸燎用全身重量壓製著掙紮的人,膝蓋死死抵住鐘遙晚亂蹬的雙腿,卻在對方一個暴起時險些被掀翻。
“鐘遙晚!”應歸燎大聲叫著他,鐘遙晚卻似是冇有聽到。
應歸燎見狀,右手高高揚起——
“啪!”
清脆的聲響在房間裡炸開,鐘遙晚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可那雙眼睛依然空洞得可怕。他擴散的瞳孔幾乎吞噬了全部虹膜,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爺爺……在……河底……”
鐘遙晚的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他的下頜機械地開合著,彷彿被無形的絲線操控的人偶。
應歸燎正要湊近聽清,忽然一抹詭異的幽光刺入視線。
鐘遙晚左耳上的翠玉耳釘正泛著妖異的綠芒,更可怕的是,那光芒竟隨著他呢喃的節奏忽明忽暗。
就像……
就像在呼吸一樣。
“見鬼!”應歸燎暗罵一聲,卻因這分神瞬間遭到反擊。
鐘遙晚被夢魘控製的身體爆發出可怕的力量,一個肘擊重重撞在他尚未癒合的傷口上。
應歸燎眼前一黑,鉗製的力道不由得鬆了幾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房門忽然開啟了。
那人冇有說話,應歸燎馬上就知道了過來的是唐佐佐。
應歸燎吼道:“他被饜住了,我快撐不住了!快去找繩子!”
唐佐佐聞言以後,身影如一陣風一般從門口掠過,再回來的時候身後還跟著臉色慘白的陳暮。
老人看到鐘遙晚被壓製在床上的時候,發出一聲驚叫:“老天爺啊!這是怎麼回事?!”
陳暮的話音才落下,唐佐佐就已經麻利地配合著應歸燎將鐘遙晚綁在了床上。
他們似乎很熟悉做這事,每一個繩結都恰到好處地限製住了鐘遙晚的掙紮,卻不會勒傷他的麵板。
應歸燎的傷口在劇烈動作下再次崩裂,鮮血浸上襯衫,暈開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應歸燎現在看起來有些狼狽,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浸透,在急促的喘息間勉強平複呼吸:“老人家,你孫子現在被饜住了,他聽不見。”他的聲音低沉,“現在可以告訴我們他那個耳釘到底是什麼東西了吧?”
“耳、耳釘?”陳暮枯瘦的手指神經質地絞著衣角,彷彿在一段可怕的回憶中掙紮。
應歸燎根本等不及她猶豫,厲聲打斷道:“老人家!再不說你家阿晚可就要去跳河了!”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擊碎了老人最後的防線。
陳暮踉蹌著扶住牆壁,聲音支離破碎:“那個耳釘,是、是阿離的!阿晚他有靈力枯竭症,阿離……他媽媽,就把自己所有的靈力都鎖在那個耳釘裡,供給他了!”
“靈力枯竭症?”應歸燎和唐佐佐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唐佐佐立刻意會,迅速取過了應歸燎的羅盤。她的手指快速地摩挲過羅盤上的古老符文後,將羅盤貼到鐘遙晚胸前。
霎時間,熒綠色的光芒從羅盤中釋放出,在鐘遙晚周身形成了稀薄到近乎透明的靈力場,與耳釘處凝聚著濃鬱的青色光暈形成鮮明對比。
應歸燎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靈力枯竭症——這種罕見的體質意味著宿主體內的靈力會像漏水的容器一般不斷流失。
如果冇有外力補充,患者最終會像缺水的植物般枯萎而死。
“難怪他身上的靈力那麼稀薄,但是耳釘裡的靈力卻很充沛……”應歸燎小聲地呢喃著現狀,隨後,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嚨。
他死死地盯著鐘遙晚耳垂上那枚泛著詭異青光的耳釘,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所以,他耳釘裡的靈力是他母親的……有人在召喚鐘遙晚的母親?”
陳暮瞪大了眼睛,渾濁的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什、什麼意思?……阿離,可是阿離她…已經走了二十多年了啊……”
“思緒體隻有在磁場紊亂的夜裡纔能夠實體化,但是現在是白天。”應歸燎望向窗外明媚的陽光,那燦爛的光線在此刻卻顯得格外諷刺。
鐘遙晚仍然在床上無意識地掙紮著,眼神呆滯。
“但是,無法現形不代表思緒體不存在。那東西可能正在釋放出某種能量,在呼喚鐘遙晚……不過如果他身體的靈力都不是屬於他自己的,那性質就不同了。”應歸燎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望向不知所措的陳暮,深吸了一口氣後一字一頓道,“那個思緒體在找的,是你女兒,阿離。”
房間裡突然陷入死寂,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陳暮踉蹌著後退一步,蒼老的臉上血色褪儘,像被抽乾了所有生氣,佝僂的身影就像是一片即將凋零的枯葉。
“老爺子……和阿離……”陳暮還是不敢相信,仍然尋找著各種可能性。她死死地攥住自己的衣角,指節泛出青白,卻仍然冇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她的眼中翻湧著太多情緒——困惑、恐懼、還有一絲深藏多年的愧疚。
應歸燎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他上前一步,聲音沉得可怕:“老人家,你家老爺子……和你女兒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解不開的結?”
“我、我不知道……都過去二十多年了……”應歸燎的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刺進陳暮心口。她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冰涼的牆壁,“他對阿晚那麼好…怎麼會……”
陳暮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望向躺在床上的鐘遙晚,“那阿晚……他現在冇事吧?……他會冇事的吧。”
應歸燎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唐佐佐仍保持著那個姿勢,將羅盤摁在鐘遙晚身上。
隻是那陣本就微弱的熒綠色光芒,在經過時間的流逝以後變得更加微弱了,像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放心。”應歸燎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他將手腕翻轉過來,隻見他的手腕上出現了一截奇異的硃紅色印記。那似乎是某種古老的符文,繁複的花紋沿著他的血脈劃出詭異的紋路,“那個羅盤和我聯結了,可以透支我的靈力,佐佐在把我的靈力輸送給鐘遙晚。”
“隻要我的靈力能夠覆蓋他的身體,形成屏障……”應歸燎的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他抬手利落地將血液擦拭,像是無事發生一般,聲音卻依舊平淡,“那麼,那個思緒體應該短時間裡應該找不到他了。”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羅盤散發出來的微弱光芒就徹底消失了。
唐佐佐將羅盤從鐘遙晚身上移開,鐘遙晚卻依舊雙目緊閉,眉頭緊鎖,似乎仍被困在夢魘中無法掙脫。
“他、他怎麼還……”陳暮伸出手,卻在半空中被應歸燎輕輕攔住。
陳暮剛要出聲,應歸燎就先一步道:“冇事,一會兒就會醒了。”
應歸燎朝唐佐佐試了個眼色,唐佐佐點了點頭便走到陳暮身邊,輕輕扶住老人搖搖欲墜的身子,用手機給她打字:「先回去休息吧,我們會處理好的。」
“可是阿晚他……”陳暮仍不放心地回頭張望。
“這裡有我們守著。”應歸燎走到窗前,將窗簾拉嚴實,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陽光。他轉身時不著痕跡地扶了下牆,聲音卻依然平穩,“您先去休息吧,等鐘遙晚醒了,我們去喊您。”他頓了頓,又放柔了語氣補充道,“您先去把精神養好,等他醒了,還有很多事需要您告訴我們。”
唐佐佐攙扶著陳暮往門外走去,老人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她的衣袖。
房門即將關上的瞬間,陳暮突然回頭——床上鐘遙晚蒼白的側臉在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刺目,老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哢嗒。”
門鎖輕響的刹那,應歸燎強撐的身體終於垮下了,他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床沿。
他喉間湧上一股暖流,鮮血噴濺在地板上的聲音格外清晰,但是應歸燎卻感覺不到液體流經下巴的溫熱。
他試圖抬手擦拭,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像是戴了一層厚厚的手套,連嘴角的血液都擦不乾淨。
“草……”他含混地罵了一聲,低頭看向自己顫抖的雙手。他明明能看到它們在動,卻彷彿在看彆人的肢體。
這種詭異的剝離感讓應歸燎不得不咬緊牙關,用儘最後的清醒抓住鐘遙晚的手腕,至少那裡傳來的冰涼觸感還能讓他確認自己確實觸碰到了什麼。
“這下可虧大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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