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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遙晚呆滯地望著前方,直到手中的羅盤忽然開始劇烈震動,嗡嗡的震感順著掌心直竄上手臂,這纔將他從恍惚中喚回。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厚重的雲層散開,一彎蒼白的月牙懸在夜空,將朦朧的光灑向濕漉漉的地麵——
月亮今晚第一次展露它的溫和。
“哢噠、哢噠”
羅盤在鐘遙晚手中不安地轉動,指標瘋狂搖擺著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彷彿在拚命提醒他什麼。
鐘遙晚眨了眨眼,思緒終於回籠。
糟糕!!把應歸燎忘了!他還在和白毛怪物搏鬥呢!
他猛地站起身,膝蓋也在同時傳來鑽心的疼痛。方纔撞在磚牆上的傷口此刻才後知後覺地發作。
鐘遙晚咬緊牙關,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但現在不是顧及傷痛的時候,他顫抖著將手再次探入炕洞中。
“一定要找到……”鐘遙晚齜牙祈禱著,指尖在潮濕的磚石間摸索。
羅盤在他觸碰到每塊磚石時都會發出不同強度的震顫。
當觸碰到某塊時,羅盤的指標也忽然停止了旋轉,似乎在提醒他就是這塊。
鐘遙晚將指尖卡入磚縫,用力一摳。
磚石應聲而落,與此同時,整個炕洞內部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坍塌聲。
內裡的石壁散了,但是外麵這層卻還完好。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磚塊,暗紅的血跡已經滲入磚石的每一寸紋路,沉甸甸地貼在他的掌心中。方纔感覺到的微弱脈搏跳動不再,就好像剛纔隻是他因為太緊張而產生的幻覺一般。
鐘遙晚想起了回憶中,二丫的聲嘶力竭。一下一下撞擊磚牆時的絕望還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磚石離開炕洞的那一刻,他似乎也能夠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
但是他冇有時間再耽擱了。鐘遙晚立刻收拾好了情緒,將思緒體和羅盤護在懷裡,拔腿就往後山衝去。
四周的樹木在月光下投出斑駁的陰影。
鐘遙晚試圖回憶來時的路,卻發現雨水早已抹去所有痕跡。
“該死……”
鐘遙晚低罵了一句,冷汗從他的額角滑落,呼吸也愈發急促。
這山怎麼跟迷宮似的?!
就在他在山中迷失,幾乎要絕望的時候,懷中的羅盤忽然顫動了起來。
它好像感知到了鐘遙晚的想法一般,骨碌碌轉了兩圈,然後竟然指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不是吧?!”鐘遙晚絕望地哀嚎。
經過了方纔的事情以後,鐘遙晚對這個吵人的羅盤也生出了幾分信任,他停住腳步猶豫了幾秒以後就開始朝著指標指著的方向狂奔而去。
樹枝抽打在臉上,膝蓋還在傳來強烈的陣痛,但他顧不上這些,隻是拚命地往前跑。
好在這裡的山路簡單,在指明方向以後隻需要沿著路走就能夠找到田地,找到那棵老槐樹。
鐘遙晚跟著羅盤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那棵熟悉的老槐樹,可是他的心卻在瞬間沉到了穀底。
他死死盯著前方的老槐樹,胸口劇烈起伏。
樹在這裡,
人不見了。
“應歸燎!?”
鐘遙晚的聲音在空曠的山林裡顯得格外尖銳。他冇有得到迴應,隻有夜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的指尖開始發麻,一股寒意順著背脊往上爬。
“彆開這種玩笑……”鐘遙晚的聲音有些發抖,他跌跌撞撞地衝到樹下,手指扒開沾血的草叢。月光把每一灘血跡都照得發亮,暗紅色的液體混著雨水,在泥地上畫出猙獰的圖案。鐘遙晚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耳邊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羅盤在掌心裡瘋狂震動,指標像發了瘋似的亂轉。這羅盤靠譜了一下以後還是一如既往地吵人,鐘遙晚用力拍打它,指節都泛了白,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度:“你他媽倒是給個準信啊!”
誰知,羅盤好像聽懂了鐘遙晚的話,指標瞬間停止了躁動,“哢”的一聲轉向左側。
鐘遙晚順著方向猛地抬頭,不遠處的草叢竟然在微微晃動!
他的呼吸一滯,終於看到了希望,可是雙腿卻像生了根似的動彈不得。
萬一、萬一是那個怪物呢?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鐘遙晚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他顫抖著舉起手裡二丫的思緒體,一邊默唸著“對不住了二丫”,一邊小心翼翼地往響動的草叢靠。
草叢窸窣響動著,下一刻,忽然伸出了一隻蒼白的手。
他的手指骨節分明,指尖圓潤,這隻手是屬於人類的!
那隻手無力地垂在草叢外,修長的指尖沾著暗紅的血跡,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鐘遙晚的大腦“嗡”的一聲炸開,手中的磚也因為脫力而掉落在泥水裡。
“應……應歸燎?”鐘遙晚小聲地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踉蹌地撲過去,顫抖的手指撥開潮濕的草叢。
——月光下,應歸燎正安靜地躺在泥地中,他雙眼緊閉,素來白皙的臉色在此刻蒼白得幾乎透明,連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他的襯衫被撕開幾道口子,映出的傷口也是深淺不一,皮肉翻卷地分佈在他身上各處,胸口也似乎冇有了起伏。
鐘遙晚的呼吸停滯了,他手指顫抖地去探了探應歸燎的鼻息。
……死,死了?
這個念頭像是一柄重錘砸在胸口。
鐘遙晚不可置信地望著應歸燎,雙腿突然脫力,重重跪在泥水裡,“你他媽……”他的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將聲音都悶在了胸腔裡。直到夜風裹挾著血腥味鑽入鼻腔,才終於找回了聲音,“不是說……能撐到我回來的嗎……?”
“都怪我……要是我能再快點回來就好了……”
鐘遙晚跪坐在應歸燎身前發愣,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次的情感直擊比上次看到老虔婆被生啃時還要劇烈。
雖然他和應歸燎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是畢竟這兩天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看到朋友死在麵前和看到陌生人死在麵前的感受終歸是不一樣的。
他的心緒起伏著,直到躁動的羅盤指標不停地轉動他才慢慢脫離了震驚和哀痛。
對了,那隻人麵猿身的怪物還活著。現在能夠淨化思緒體的人都不在了,他一定要振作才行。
他胡亂地抹了一把臉,剛要從地上站起來,竟然看到應歸燎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鐘遙晚一驚,立刻停下了動作。他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張蒼白的臉,生怕剛纔隻是自己的幻覺。
又一下!
這次的顫動更加明顯,讓鐘遙晚認定了剛纔自己看到的也不是錯覺。應歸燎的眼皮像是蝴蝶振翅般微微顫動。
鐘遙晚的血液瞬間沸騰起來,他手忙腳亂地往前膝行了半步,卻在下一秒對上了一雙正在緩緩睜開的眼睛。
“吵死了……”應歸燎的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卻意外地平穩。月光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雖然虛弱,但是那雙眼眸依舊漆黑如墨,“我累了,躺一會兒而已,你哭什麼呢?”
鐘遙晚:“……”
鐘遙晚咬牙切齒,半滴眼淚都快要滑出眼眶了被硬生生地氣了回去。拳頭差點冇繃住就要往這個裝死的人身上招呼,但是看在他滿身傷痕的份上最終隻是恨恨地砸了一下泥地:“冇死你不早點出聲?!”
“剛剛怪物不見了,我就歇一會兒。”見鐘遙晚要生氣,應歸燎連忙尷尬地咳了一聲,隨後他艱難地直起身子,將血跡斑斑的手伸到鐘遙晚麵前,“羅盤。”
鐘遙晚聞言,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把羅盤遞過去。
羅盤放置在應歸燎的掌心時,青銅指標突然“哢”的一聲歸位。它不像是之前那樣總是顯得很急躁,六芒星盤穩穩地旋了一個方向以後忽然散發出了盈盈光芒。
熒綠色的光芒從六個圖示的深處泛出,不算耀眼,但是足夠明亮。明明是冰冷的色澤,但是鐘遙晚卻覺得非常溫暖。
這時候鐘遙晚才注意到,羅盤的六芒星指著的地方都刻畫了一個小小的圖示,隻是圖示已經生鏽了,需要極力辨認纔能夠分辨出輪廓。也許直接去記這些鏽斑的位置也要比分辨圖示來得省時。
鐘遙晚愣了一下,甚至還冇有來得及回味,羅盤的光芒就開始快速變弱,再到最後完全消失不見。
“什麼……東西?”鐘遙晚喃喃道。
應歸燎冇有答話,隻是在光芒結束以後將羅盤收回了口袋裡。他的臉色在那陣光芒之後已經變得好多了,起碼已經有血色了,連同眼神也靈動了不少。隻是在牽動傷口時還是會被疼得齜牙咧嘴的。
鐘遙晚也冇有再追問下去,因為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他連忙將附著著二丫靈魂的思緒體塞進應歸燎手裡:“找到了,二丫的思緒體。”
應歸燎“嗯”了一聲,從鐘遙晚手中接過磚石。他對鐘遙晚冇有下山而是找到了思緒體這件事絲毫冇有感到意外。
他看著石縫中的血跡眉心微動,指尖輕輕摩挲過磚石表麵,眼神沉靜而專注。
他似乎是在思考什麼事情。
片刻後,鐘遙晚看見應歸燎微微點了點頭,輕描淡寫地說道:“嗯,淨化了。”
啊?
鐘遙晚一愣。
就這麼簡單?
他剛想追問,應歸燎卻已經撐著樹乾慢慢站起身,順手把羅盤塞進了衣兜裡,另一手裡還揣著一塊磚頭,倒是和他現在的穿著挺搭配的。
“走吧。”應歸燎拍了拍衣角的泥土,隻是身上還是濕答答的,這麼拍幾下隻是把他的手弄得更臟了而已。他的語氣輕鬆,彷彿剛纔的虛弱隻是鐘遙晚的錯覺,“該回去了。”
“就這麼結束了?”事件結束的太突然了,鐘遙晚甚至一時之間冇有反應過來,呆愣了一下以後纔跟上應歸燎的步伐,“那個怪物不會再來了嗎?”
“不會了。”應歸燎肯定地回答,隨後他望了一眼前方的山路,又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山原,“她應該投胎去了吧。”
鐘遙晚一愣。
他想起二丫生前,被疼痛和無助灌滿的記憶。
也許重來一世對她來說也是最好的出路吧。
山風中灌著清冷的月光,希望她的下一世可以如月光這般平靜從容。
兩人一瘸一拐地往旅館走。鐘遙晚的傷都在腿上,應歸燎的則都在身體上,兩個人加起來幾乎冇有一塊完好的地方。
鐘遙晚跟在應歸燎身後,他偷偷瞥了一眼應歸燎。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上投下淡淡的銀輝,但是他的眼眸卻黯淡無光。雖然應歸燎還在行走,臉色也好了很多,但是鐘遙晚可以感覺得到他也隻是在硬撐罷了。
跟他一樣。【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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